當晚，越讀在北方據點找了個住處安頓下來。

越讀沒打算自行調查紀游的事。

一來初來乍到，根基淺薄，問了也不一定有人說真話，還可能引人懷疑；

二來她也沒必要自己查，看白天那人匆匆忙忙走開的模樣，就知道他不會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定然要和其他人討論。

那人叫蔣正。

越讀只需要聽他說，就好了。

剛打掃整潔的房間裏，越讀坐在桌邊，捧著瓷碗小口喝茶湯，眼睛則看著桌上一張剪成小人模樣的符紙。

這是她之前在系統商城裏兌換的道具，叫順風耳，簡單粗暴地點明了道具的作用——待在家裏就能聽其他人的墻角。

順風耳的另一端就定位在蔣正身上。

符紙微微顫動，從中傳出兩個人對話的聲音。

“今天邪門，怎麽突然有人問起紀游，嚇了我一跳。”這是蔣正。

“問就問了，你慌什麽？沒準人家只是隨口一提，看你心虛成這樣，反倒覺得奇怪呢。”這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頗不耐煩。

“我沒心虛！就是想不通那新來的女人從哪兒知道的，她能從哪兒知道啊，還專門來問我。故意的吧。”

“這又不是什麽秘密，知道也不奇怪。”

“你不懂，我懷疑是紀大小姐以前在外面認識的人，要不然就是紀游自己搞事。每次看到她我都瘆得慌，怎麽就能那麽邪性呢。”

“想那麽多幹嘛？要真害怕就跟紀家人說不幹了，反正幫他們做事也賺不了多少。”

“那哪成，得罪了紀家我還怎麽混。”

“多大點事兒，就得罪啦？你以為紀家有多把這事放在心上……”

那兩個人絮絮叨叨說了許久，越讀耐心地聽完，直到他們轉移話題聊起家常，她才掐斷順風耳的效用，自己做總結。

紀游是紀家人，但她並不在紀家。

因為某種緣故，紀家將她逐出據點，卻定期派人給她送食飲衣物，順帶監視她。紀家警告過這些人，不要對外人說起這事。

蔣正就是其中一個。

他不是能力者，本來也就只能在據點裏四處走動，幫新來的人領領路，做些雜事，以此換取生活的物資，紀家人的委派不過是眾多兼職之一。

這麽捋下來，越讀有些疑惑。

從蔣正和他家裏人的對話就能聽出，紀游的處境並不好，而且這情形已經持續了不短的時間。

可在她的印象裏，宿主從來都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

是出了什麽變故嗎？

算了，一個人琢磨也沒用，蔣正明天就要出去看紀游，到時候跟上他，就什麽都知道了。

第二天，越讀悄無聲息地跟在蔣正身後出了據點。

蔣正拎著個大袋子，鼓鼓囊囊的，應該就是受紀家所托要送給紀游的東西。

他看起來很緊張，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左手握著某種形狀古怪的儀器。

越讀認識那種儀器，它有一定保證持有者不受幻境影響的能力，可以算真實能力者的替代品，但效果要差很多。那些沒辦法招攬到真實能力者的獵人小隊，就是靠它在外行走的。

能給蔣正配備這種儀器，看來紀家人對紀游還挺重視。

越讀起初還這麽想。

這時，蔣正來到一片樹林。

這裏的樹不算高，但樹幹特別粗壯，枝繁葉茂，枝葉都是黑的，鬼氣森森。蔣正似乎抵達了目的地，腳步慢了下來，握著儀器的手反而捏得更緊。

順著他的視線，越讀看到了一間樹屋。

是的，搭建在樹木枝幹上的樹屋，被濃密的枝葉遮蓋住，十分隱蔽，看大小足夠容納一個人居住。

蔣正捏著儀器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他擡高聲音，沖著樹屋的方向喊道：“東西我就放在這兒了，你自己下來拿。”

說完，他將手中的袋子丟下，扭頭就走。

步伐快得好像身後有鬼在追。

越讀藏身在一棵樹後面，確認蔣正走得遠遠的，才不緊不慢地走到樹屋下方，靜立等待。

過了一會兒，樹屋門邊的葉子動了動，裏面慢悠悠地探出一個小腦袋。

越讀：“……”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

眼前的確實是宿主沒錯，皮膚是極具冷感的蒼白，仿佛終日不見天光，那雙不變的漆黑眼眸微微垂下，目光準確地落在越讀身上。

問題是——這張臉充滿稚氣，臉蛋有種小孩子特有的圓潤感，看起來頂多十歲。

在越讀表面鎮定但其實已經放空的視線裏，縮小版宿主鉆出了樹屋，她有著微微卷曲的酒紅色長發，穿不太合身的寬大長裙，雙腳赤著踩在枝幹上，兩只手揪住頭頂的粗枝，很是穩當。

“你是誰。”她歪了歪頭，音色也有種孩童特有的清脆晶亮。

越讀：“我是你的系統——”

話剛說到一半，小宿主就毫無預兆地松開手，整個人往旁邊一倒，直直地栽了下去。

越讀反應極快地邁了一步，向前展開手臂，小姑娘落在她臂彎裏，過於寬大的裙擺像一朵雪白的花。

“怎麽還胡鬧呢。”越讀眼睛都沒眨一下，輕嘆一聲，將她放到一邊站好。

宿主的兩只手背到身後，雙眼直勾勾地瞧著她，不說話。

越讀：“紀游？”

紀游：“嗯。”

離得這麽近，越讀好好地打量她。

紀游的頭頂和越讀的胸口平齊，頭發散亂地垂到肩上，發梢柔軟得過分。

她的臉依然是宿主的臉，只是因為年紀小，五官也幼，年齡所帶來的童稚感將這張臉自帶的美艷屬性掩飾得很好。

宿主小時候長什麽樣？越讀以前就想過，現在真實擺在她面前，縮小版宿主和越讀曾經想象過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黑眸，紅唇，雪白皮膚，長發如暗紅的雲霧，像是個精巧安靜的琉璃娃娃。尤其是那雙眼，黑沈沈的不透光，就更有精致小人偶的感覺了。

一個字，萌！

紀游眨了眨眼，說：“我認識你，對不對？”

越讀沈浸在小天使顏的暴擊之中，語調溫柔道：“是呀，我們以前就認識，你不記得了，但還有印象，對嗎？”

紀游臉頰微微鼓起，似乎在思考什麽，短暫的沈思後，她揚起嘴角，露出純真的微笑：“嗯！”

越讀想，啊啊啊啊她心化了。

紀游主動張開雙手：“抱。”

越讀露出怪阿姨的笑容並且幸福地將小姑娘抱在懷裏……但她很快就恢覆了理智，輕咳一聲：“好了別裝了，咱們說正事。”

紀游茫然道：“什麽？”

越讀發現不對，試探性地問：“你不是認識我嗎？”

紀游認真道：“我認識你，但是沒有裝，我為什麽要裝啊。”

事情有點不對了。

越讀了解宿主，就算她一開始是在故意裝嫩，被自己戳穿之後也應該順勢承認借機撒嬌了，可現在看她的表情，分明是真的不解。

難道紀游沒有世界外的意識？

就好像雲亦久那樣，不屬於這個小世界的意識和印象都被壓制了？

可紀游又認識她……

越讀對上小宿主寫滿純真無邪的大眼睛，自己把滿腹疑問咽了下去：“不記得也沒關系，來，我給你講解一下。”

紀游：“等等。”

越讀：“怎麽啦？”

紀游想往蔣正放下包裹的地方去，又不願意離開越讀的擁抱，就擡起手一個勁兒地指著包裹，越讀會意，抱著她過去，遂了她的願。

紀游三下五除二打開包裹，熟練地翻出一袋餅幹，毫不費勁地撕開厚實包裝。

她拿出一塊，先遞給越讀，說：“你吃。”

越讀：“好，謝謝你呀。”

餅幹是水果味，嚼起來很幹，口感粗硬，咬上去咯牙，明顯不是什麽好的零食，但紀游吃得很快，好像是餓得很了，要用食物把食欲壓下去。

一塊餅幹沒嚼幾下就吞下肚，就這麽連吃幾塊，也不見她噎著。

越讀從包裹裏找出一瓶水：“先喝點。”

紀游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眼睫毛垂著，看著十分乖巧可愛。

解決掉一袋餅幹，紀游只用了三分鐘，吃掉之後，她的目光在包裹裏其他食物上轉了一圈，又落回越讀臉上。

“請開始說吧，我想知道是怎麽回事。”

她的聲音忽然就很有禮貌了，帶著某種古怪的克制。

越讀跟她講系統，講任務積分，也講世界之外的規則，紀游聽得很專心，像一個認真聽老師講課的優等生。

越讀一講完，她就懂了。

“我跟你說了我的事，那我可不可以聽一下你的事情？”越讀柔聲問。

紀游頓了頓，小聲道：“可以不說嗎。”

越讀：“沒問題呀。”

不說沒事，反正她是肯定得查的。

紀游又露出那種很漂亮的純粹笑容，她似乎知道越讀受不了這個，總是能在最合適的時候用這樣的笑表達自己的情感。

越讀：“但我總得知道些什麽，比如說，你多大啦。”

紀游乖乖道：“九歲。”

“在這兒住了多久？”

“幾年吧，記不清了。”

“為什麽會被送到這裏？”

紀游捂著嘴，聲音有點含糊：“這個不能說。”

越讀一笑，用指尖點了點她的側臉，沒再繼續問。

事情說開，照理說，這次任務應該已經完成了。

但主系統的提示音遲遲沒有響起。

任務要求之一，找到宿主——不用說，這個要求已經完成了。

還有一條，是要與宿主完成綁定。

在任務中特意強調這一點，其實是有些奇怪的，因為在上一個小世界，主系統提都沒提綁定兩個字，她和盛雪鳩好像一見面就自行綁定。

那為什麽這個世界又開始講究綁定的設置了？

越讀分出一股數據流，嘗試綁定，但沒成功。

她無法進入小宿主的精神空間，那座空間如同圍上了看不見的屏障，這在以前從來沒有過。

但看紀游的模樣，她大約是連自己有精神空間都不知道。

奇怪，太奇怪了。

越讀沒想出個所以然，索性暫時放棄，離任務到期還有兩年，她的時間很充裕。

在這之前……

就先查查紀游為什麽會被獨自丟在據點之外吧。

越讀看了下紀游身上不合身的長裙，又轉身看著包裹裏粗制濫造的食物，眼裏泛起冷光。

而在越讀身後，紀游的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她。

紀游悄悄將手按在腹部，嘴角抿緊，形狀漂亮的眼眶裏，漆黑的部分緩緩擴大，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眸的三分之二。

這不像是人能有的眼睛。

她緩慢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無聲無息。

好餓啊。

好餓啊，怎麽會有這麽甜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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