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決定了，那自然是越早越好。

無雙殿中，雲石榻上，兩具身體面對面地盤膝而坐，都沒有意識。

雲亦久已經陷入沈睡，就好像她之前數千年最常做的那樣，這種姿態可以將她識海的攻擊性降到最低。

至於越讀，她已經不在自己的軀殼裏了。

這還是越讀第一次在千弘小世界脫離軀殼，感覺不壞，就是有些不適應。

銀藍色的數據流在稍高一些的空中懸停片刻，才順著雲亦久的眉心往識海中去。

越讀進入識海的同時，數據流就已顯形為自身的模樣，她輕輕落在神殿前，左右望了望。

第一反應就是——果然如此。

一如前兩任宿主的精神空間，雲亦久的識海中，最顯眼的依然是那座神殿建築群。

場景倒是不同了。神殿是坐落在高聳入雲的孤峰上，積了終年不化的冷雪，雲海則在山腰處湧動盤旋。

頗遠之處，似乎還有其他山巒，都是獨立的峻峰，形如利劍，它們彼此相隔甚遠，越讀也無意去探查。

說真的，誰會在這種地方建神殿啊，一般來說，這種水墨畫似的場景應該建孤亭小寺才對。

……所以這神殿建築果然是宿主本體自帶的吧。

越讀閉了閉眼，拋去雜七雜八的念頭。

她還有正事。

這裏沒有明顯代表潛意識層的意象，越讀試著感應了一下，不在山中，也不在神殿裏，遠處那些獨峰也完全不像。

那麽就只剩下……

她低頭看山腰處盤旋的雲海。

看來得跳崖了，越讀面無表情地想。

她嘆了口氣，揚起手，指尖延伸出數據組構的鏈條，在神殿潔白的柱身上纏繞數圈，牢牢固定。

然後縱身一躍。

——————

穿越雲海就如同穿越小世界間的壁壘，都會帶來那種微妙的波動感，以及睜眼時就身處完全不同世界的錯亂感，很容易讓人無所適從。

越讀已經習慣這種感覺，但這次的情形還是令她下意識地戒備起來。

眼前是一片虛無的黑，仿佛宿主的瞳色，險些讓越讀以為她是沈進宿主的眼睛裏，萬事萬物皆不存在。

她拉了拉數據鏈條，毫不意外地發現那端不知何時被截斷了。

“嘖。”

越讀將剩餘的部分收回來，打量周圍的景象。

系統培訓時提到過，絕大多數普通生靈的潛意識層都混亂無序。

其中充斥了各種各樣有用沒用的思緒和記憶，好像飛絮或者泡沫，在無限大的空間裏飄動流轉。

但也有一部分，極少的普通人和掌握非同尋常力量、可以自主進入精神空間的生靈，他們的潛意識層會自主構建出一方世界，記憶的片段就藏匿其中。

無論如何光怪陸離，總歸也還是現實的投影，有規律可循。

問題是這地方哪裏有規律可循？

一片虛無，什麽都沒有，更別提記憶碎片了！

越讀在原地警戒了一陣，試探著向前邁出一步，無事發生。

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心翼翼的探索不知進行了多久，就在越讀懷疑是自己走錯地方、或者雲亦久的潛意識就是這麽空無的時候，前面現出隱約的光亮。

霧蒙蒙的灰光仿佛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浮現，隨後逐漸擴大，在越讀謹慎的目光裏構建出一角純黑殿堂。

這是越讀從未見過的建築風格，輕靈與壯觀並存，神聖與詭譎交織，應該不是人類能造出來的東西。

為什麽說是一角？

因為它真的只有一角，似乎是龐大的建築本體上截取的部分，從深暗的虛空中探出來，邊緣逐漸虛化，殘缺而完滿。

越讀默默後退一點。

好靈異。

這真的是識海深處，而不是什麽黑暗主題神秘側電影的拍攝現場嗎？

……不過，大概沒有特效能做出這樣的效果。

越讀深吸口氣，毅然決然地邁向那一角。

值得一提的是，這兒並沒有門，只有一方檐頂、一扇不透光的長窗以及暗色沈沈的墻壁。

越讀嘗試著推了下窗欞，沒用什麽力氣就推開一條縫隙，她透過縫隙觀察裏面的情形，隨即睜大了眼。

與外界不同，房間裏的光線雖然並不亮，卻足以看清裏面的陳設。

而雲亦久就坐在中央漆黑的高大王座上，雙眼閉著，臉微微偏向一側，狀如沈睡。

這裏只有一人一座，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是雲亦久的神識本體？

越讀沒有放松警惕，她關註著對方的一舉一動，緩緩推開窗，時刻準備逃跑。

雖說雲亦久表示她的一切都對自己敞開，但這裏看起來實在很不安全，還是小心為上。

王座上的人一直沒有動靜，越讀就輕輕悄悄地從窗外鉆進房間，然而雙腳剛落地，身後的窗子就自己關上了，發出低啞的吱呀聲。

下一刻，雲亦久睜開了眼。

越讀第一個動作就是不著痕跡地將手背在身後，試圖將窗戶拉開，但剛才還很容易推動的窗子現在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樣，毫無反應。

“……”越讀。

有種掉入陷阱的不妙感。

雲亦久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這邊。

越讀很懷疑她現在是否意識清醒，只能放緩聲音，柔聲道：“阿久？阿久你還好嗎？”

“過來。”雲亦久並不作答。

越讀眼前一花，感到有無形的力量在她身後輕輕推了一把，視野再次清晰時，就已然站在雲亦久身前了。

沒等她說話，雲亦久先輕輕一笑：“你來了啊。”

越讀：“你知道我會來？”

“嗯，之前不是商量好了麽。”

此話一出，越讀就松了口氣，看來宿主很清醒，並且知道目前的狀況。

“這裏是——”

微涼的手指搭在她唇上，打斷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莫問，莫尋。”雲亦久垂眸：“知曉得多了，你可走不了。”

絲絲縷縷的危險氣息升起，越讀眼睫顫了顫，飛快地轉移話題：“長話短說，我本來是要找記憶碎片的，但既然你的神識本體在這裏，那你應該會記得。”

雲亦久說：“我確實知道是怎麽回事，她遺忘在識海深處的東西，我都記得。”

“那就……”

“但我現在不想說。”

“為何？”

雲亦久起身，擡手點了點自己的下唇：“我需要報酬。”

越讀：“……”

雲亦久淡然道：“玩笑話。”

你這模樣可一點都不像開玩笑啊！

事實證明雲亦久是在開玩笑，因為她真想要報酬，也完全可以自己來取。

半晌，雲亦久松開她，替她理了理碎發，低聲說：“溯心池，七尺碧。且按這個查便是了。”

越讀：“你還不如直接告訴我更詳細的。”

“再詳細也沒有了，我知道的未必會有你查到的多。”

這個阿久的態度很奇怪，但她確實是阿久。

越讀剛才的話記在心裏：“那我走了。”又忍不住問：“在識海深處發生的事情，你離開這裏之後就不會再記得了是嗎？”

雲亦久不答：“你該回去了。”

在她身後，原本是虛無的邊際的地方，忽然向前延伸，一點點將純黑色的地板吞噬。

越讀抓住雲亦久的手臂：“你後面——”

“所以你該走了，小心別靠近那邊。”

見越讀沒動，雲亦久頓了頓，若有所思道：“還是你想再多付些報酬？”

不了，謝謝。

越讀轉身，告別的話還沒說出口，眼前就突兀地一暗。

再睜開眼時，她就已經身處雲海之上的孤峰頂，面前的神殿柱上還纏著她的數據鏈條，底部像是被什麽東西平滑地截斷，正晃晃悠悠地隨風飄著。

越讀收回這點數據，再望了望腳下雲海，實在不知該作何反應。

潛意識裏的雲亦久似乎比現實中的她更隨心所欲一些，也不知是潛意識放大了她的情緒，還是這人平時就是這麽想的，只是沒表現出來。

“算了，先回去吧。”正事要緊。

——溯心池，七尺碧。

兩個名詞都沒聽過，但既然阿久說她能查到，那就一定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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