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雲亦久以往的經驗來看，她的占蔔術很有可信度，準確率堪比十卦樓初代樓主。

既然她說轉機應在慕星羅身上，那就是應在慕星羅身上。

至於究竟怎麽應……還是要抽絲剝繭慢慢找的。

正巧，司徒闕不是要送一批弟子到此學劍麽？

幹脆就順水推舟應允下來，即便在慕星羅這裏暫時找不到出路，稍稍指點一下小輩也不會耽誤什麽工夫。

於是，幾日後。

六位被精挑細選出來的劍門弟子身穿宗門統一雲紋玄底白衣，整齊地排成一列，肅立在無雙殿前。

司徒闕大概也沒想到雲亦久真的會應承此事，他領著這些弟子過來，看無雙劍尊的眼神有種隱晦的驚奇與覆雜。

“這些弟子就拜托尊上了。”

他說著，又看了眼越讀，目光惋惜。

這次司徒闕的態度明顯平和不少，不知是因為發現渡月魔尊並沒有搞出什麽亂子，還是因為無求道尊不在身側。總之，不再像上次拜訪時那般痛心疾首了。

雲亦久問：“他們居何處？”

“晚輩早知尊上不喜吵鬧，便將弟子們安排在峰底洞府，必不會擾了尊上的清靜。”司徒闕恭聲道。

那就沒什麽問題了。

雲亦久很敷衍地打發門主快點走，司徒闕也習以為常。

正當他踏上寬大劍柄，打算禦劍離去時，卻聽身後傳來無雙劍尊悠悠的聲音：“且慢。”

司徒闕頓住：“尊上還有何事？”

雲亦久並未回答，而是轉向越讀，認真地說：“我方才想起一事，你我何日合籍？”

越讀：“……合籍？”

修者口中的合籍就類似凡人的成婚，意味著兩個修者從此結為道侶，同心同德，共悟大道。

但是。

這兩個修者通常指的是仙修和仙修、魔修和魔修。即便有一對仙魔結為道侶，也不會大張旗鼓，大多是私下裏海誓山盟，也就罷了。

畢竟，仙修與魔修走的就不是一個路子，時常混在一處都可能動搖彼此的“道”，更何況是朝夕相處的愛人呢。

聽聞此言，淩天劍門門主陡然色變：“尊上，您——”

越讀很快反應過來，欣然笑道：“隨時可以，不如你來蔔個吉日，我都聽你的。”

雲亦久深以為然：“也好。”

話語間，二人之間的氣氛頗為微妙，仿佛連無雙峰這清冷之地都染上了微甜氣息。

司徒闕雙眼發直，幾個年輕弟子一臉茫然，他們自然無從知曉，這就是傳說中的單身狗退散光環！

“司徒，你自去罷。待本尊蔔出吉日，再喚你來商討合籍大典事宜。”

司徒闕張了張嘴，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比如仙魔殊途，比如家族輩分，比如天道倫常。

但他最終也只是朝年輕弟子那裏望了一眼，才神色覆雜地長嘆一聲，閉著眼生無可戀道：“晚輩知曉，晚輩自去。”

門主禦劍離開，背影滿是蕭索。

只留下六個青蔥少年——對天資過人的修者而言，這麽一兩百歲的都算青蔥少年——留在原地，半敬畏半好奇地悄悄觀察。

其中，慕星羅等三名弟子都是在大比上見過無雙劍尊和渡月魔尊的。

不過那時候，他們只見其影不聞其聲，頂多看到渡月魔尊跟著自家宗門老祖回來。至於其他，一概不知。

話是這麽說……

年輕人們面面相覷。

現在，他們終於大概知道當時發生什麽了。

眼瞧著兩位大佬在那兒眉目傳情，劍門弟子安靜如雞地杵在一旁，進行自以為隱蔽的眼神交流。

——我們怎麽辦。

——幹站著唄！

——可是我感覺渾身不自在……

——誰敢去問問尊上？

——我不敢。

——我也不行。

就是這樣。

作為坐鎮宗門九千年的渡劫尊者，雲亦久在這些後輩心目中已經接近神化，他們發自內心地敬慕她，也發自內心地畏懼她。

簡而言之……都慫。

終於，有真的猛士勇敢地站了出來！

杏眸少女向前一步，恭謹地執晚輩禮：“晚輩慕星羅，見過無雙尊上、渡月尊上。”

這聲音清脆動聽、透亮幹凈，和越好幾乎一模一樣。

越讀怔了怔，當即側頭看去……仿佛被拉回記憶裏的當年。

不過她到底理智多一些，那點失神轉瞬即逝，被掩蓋得很好，無人察覺。

除了雲亦久。

無雙劍尊若有所思地盯著越讀的側臉，片刻後，隨著她的視線看向慕星羅。

那雙顏色深得不同尋常的眸子看過來時，慕星羅本能地一個激靈，這是她體內的生命靈力在尖叫示警。

很可怕，這個人很可怕。

很危險，快點遠離危險——

“慕星羅，這屆大比的次名。”雲亦久說。“本尊記得你。”

是那個越讀特別註意的小輩。

慕星羅規規矩矩地說：“蒙尊上厚愛，實為晚輩之幸。”

雲亦久冷漠道：“禮就免了。你想說什麽，直說便是。”

“晚輩不知日後的修習安排，還請尊上解惑！”

話音剛落，其他幾個弟子也跟著擡頭，臉上寫滿了求知欲。

雲亦久：“……”

然後默默地看向越讀。

雖說要指點精英弟子，但以她那冷傲入骨慵懶成性的作風，別說制定修習安排了，連怎麽指點都沒想過。

越讀接收到求助信息，微微擡高下巴，說：“你等小輩，今日暫且自行修煉，自明日起，每日辰時來殿前，無雙與本尊會在此指點你等修習，酉時再歸。如何？”

弟子皆道：“晚輩明白。”

雲亦久：“既無異議，就定下了。你等還不自行離去。”

雖說雲亦久讓他們自己走，但規矩還是要守的，弟子們又是一句整齊劃一的“恭送兩位尊上”，目送她們轉身回殿，看著巍峨殿門掩去那兩道背影，才成群結隊地禦劍下山。

不過他們可能對渡劫大能的感知範圍認識不明確，飛得稍微遠了些就開始討論八卦。

主要是去過大比的三人在向沒去過的三人科普，其中又以慕星羅最為能說。

聽那小嘴叭叭的啊……

越讀捂臉，哭笑不得。

雲亦久忽然停住腳步，幽幽地看著她。

“你方才說，辰時指點他們。”

越讀笑瞇瞇道：“對啊，辰時。”

“可我巳時起身。”雲亦久控訴。

無雙尊秉承了一貫的懶惰因子，曾經還有一睡百年的紀錄。

不知道的都說尊上靜修百年不出，實為我輩楷模，至於知道的——很遺憾，除了越讀還沒有誰知道。

此時，這個唯一知道的人正一臉明媚地表示：“早些起身，有利無害。”

雲亦久：“……”唉。

有什麽辦法？自己要的道侶，早起一個多時辰也要寵。

大不了，入夜時早睡一個時辰嘛。

——————

當天，雲亦久蔔了一卦，就蔔問哪日合籍最佳。

旁人蔔卦，或用龜甲，或持星盤，或擺陰陽太極之陣，或不靠外物掐指來算。

方法繁多，但歸根究底都是規規矩矩，順應天道，窺視天機。

雲亦久的占蔔方式就比較隨心所欲了。

她只拿一柄無雙劍，對著靜水劃出幾道玄妙劍痕，那水面上漾起波紋，其中若隱若現的，就是占蔔結果。

簡單粗暴，但極為有效。

越讀也是嘆為觀止，不知當年的十卦樓弟子，看著這旁聽劍修隨便撥拉幾下就能蔔出準卦，會是怎樣崩潰的心情。

水面卦象顯示：合籍之日當在一年後。

蔔卦的人自己都沒想到會是這種答案，她靜默地對著水面波紋看了一會兒，直到水波止息，畫面匿去。

“這卦有誤，再蔔。”雲亦久斬釘截鐵道。

這一回，她持劍動作莊重肅穆，劍軌繁雜，然而最終結果還是那戰戰兢兢、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四個字：明年今日。

“天，道。”她面無表情地說。

越讀內心笑夠了，才故作正經道：“既然卦象如此，大約有它的道理，便等到明年今日吧。”

雲亦久不願接受這個結果，試圖挽救：“蔔卦不過是一種手段。”

越讀：“修者當言而有信，阿久。”

雲亦久：“我知。”

知歸知，眼睜睜看著合籍大典推到一年後，無雙劍尊整個人的氣息都沈了下來。

越讀有些好笑，她也不是沒有遺憾的，但看著宿主此時之態，原本的遺憾就淡了些。

還反過來問：“阿久可是想再早些？如此迫不及待嗎？”

雲亦久不否認：“嗯。”

越讀還想聽她多說兩句，但沒等她開口，雲亦久就繼續道：“合籍之後，就有天地相證——你我從此結為一體，刻在道魂裏，永世不變。”

其實，合籍並不意味著會將彼此刻在道魂裏，普通合籍一般只是合作夥伴關系，想離婚隨時都可以。

雲亦久這麽說，是已經默認以道魂、道心發誓，從此只有此一人為道侶，不可離棄，也不可能被離棄。

越讀心裏驀的一軟。

“我也想。”她垂首，在宿主頸側如墨的長發上印了一吻。

道魂刻印，道心起誓，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越讀被一雙柔軟的手臂擁住了，她安心地閉上眼。

只在此刻，她不想探究為何雲亦久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在被壓制了回憶碎片的情況下，還是對她產生了如此純粹濃烈的情感，簡直如同宿命般深入靈魂。

只想和戀人靜靜擁抱，在這靜謐之時感受彼此胸腔裏的心臟躍動。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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