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簡單提點幾句之後，首席女官就匆匆離開。

事實上，越讀很懷疑就連說這幾句話的時間都得靠她艱難地擠出來，畢竟奈茵看起來就是從不管事的做派，估計城堡和領地的事務都是推給緹娜來打理的。

……有一個不靠譜的上司可真慘。

看著女官的背影，越讀感嘆道。

然後她就自顧自轉身，溜達著回房間看書去了。

當然不是消遣用的書類，而是疊成一摞的、足有兩人高的、有著燙金封面和羊皮紙紙頁的磚頭厚書典。

是的，越讀自己也不悠閑。

在上個世界她還能和祈酒共沈淪，一同躺著當鹹魚，可在這裏她要跟著碧芙拉小姐學召喚術——那些成堆的書卷，就是這位著名召喚師小姐布置的課後作業。

“我本身並未接受過正統的召喚師教學，之前也沒有教過弟子，不了解普通的教學方式。”

“所以，我只會用我自己的成長軌跡來要求你，或許會有些嚴格，但我不會因為大人對你的另眼相待就放寬要求。你能明白嗎？”

碧芙拉是這樣說的。

越讀完全理解，並且回答：“我明白，導師。”

可是緊接著，碧芙拉就露出仿佛想起什麽古怪事物似的難受表情，忙不疊糾正：“不要稱呼導師，叫我小姐或者直呼名字都好，總之不是導師。萬物之神啊，如果讓大人聽到你說的話，我的小寶貝會遭遇怎樣可怕的折磨！”

順帶一提，碧芙拉口中的小寶貝是一只猛獁象大小的，毛絨絨的黑色巨蛛，八只眼睛中閃爍的兇光令人膽寒。

它是碧芙拉的第一只契約召喚物。

越讀：“……好的。”

她又問：“可是奈茵會在意這個嗎？”

話剛出口，她就覺得有些不妥。

剛想說點什麽將話題轉開，就聽到碧芙拉好笑地反問：“你覺得呢？除了你，這座城堡群裏有誰敢直呼大人的名字？”

“相信我，孩子，早晚有一天我得叫你夫人——或許還要加上伽洛爾也說不定。”

“你在開玩笑。”

“喔，咱們走著瞧。”

從回憶中驚醒，越讀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坐在書桌前了，眼前攤開的是眾多召喚術書籍中的一本。

“我在想什麽……”她無力地嘀咕，繼續埋頭看起書來，多虧了作為系統獲取信息的能力，她看一遍就能將書裏的知識全部記住。

當然，理解並掌握是另一回事，但就算這樣也能節省相當多的時間，然後就可以悠閑如祈酒了。

很好。

被傳染了鹹魚癥的越讀毫無心理負擔地作出決定。

——————

當天下午，晚餐桌上就出現了奈茵的“飲料”。

或者說是能量補劑？

透明高腳杯中的是一種淺藍的液體，顏色淡得近乎透明，盛在杯中就好像藍雞尾酒。

然而這其實是一種生物的血，屬於海族的血。

“我以為你會喝人血。”看著奈茵小口抿血的模樣，越讀奇道。

“他們都為能獻血給你而開心……好吧，我有點懷疑那麽多血你能不能喝完。”

奈茵笑了笑：“你都看到啦？”

越讀：“啊。”

想不看到都難，那隊伍就在她的窗戶下面，她還懷疑是奈茵故意安排的呢。

“那些血我也會用到的，不用擔心無謂的浪費。”

奈茵又抿了一小口，慢悠悠地說。

這麽多血是打算喝多久……

似乎察覺到越讀在想什麽，奈茵嘆氣：“也就幾天，不會超過一個聖道日。”

“級別不夠的血只喝一點是沒用的，它們都會被壓縮成濃稠的液體，只有像緹娜、碧芙拉那個級別提供的血才不需要處理。”

也就是說，普通人和低階職業者的血液都相當於小零食，看起來多，可提供不了什麽營養，高階職業者的血才是能量充沛的正餐？

越讀忽然想起，集體獻血的時候，緹娜那份的確是被裝在單獨的小瓶裏，還標上了姓名。

靠大魔導、大召喚師的血供養……

“那你的飯量還挺大。”越讀真心實意地說。

不過也是，越是魔力高強的人就需要越多的能量，奈茵都不用吸收同級別法聖、召喚聖者和聖戰士的血，應該已經不錯了。

奈茵卻搖頭，輕聲說：“倒不是身體機能的需要。”

“那是什麽？”越讀下意識地跟著問。

奈茵閣下一手端著酒杯，另一手搭上左胸口，極白的纖細手指和極黑的長裙衣料互襯，對比分明。

“……是心裏的空洞。”

需要更多的血來填補。

越讀好像被燙到一樣移開視線。

奈茵還在繼續說：“再怎麽說也只有一半血族的因子，日常所需的能量還是靠人類飲食，在特定的日期吸血是為了滿足條件，不是為了補充營養。”

越讀沈默片刻，若有所思地說：“下一句話該不會是：‘只有命中註定戀人的血才能讓你的心圓滿’吧？”

“哎呀，被你發現了。”

越讀：“……”果然。

雖然她不記得劇本裏有這樣的設定，但就算真有也不奇怪。

因為主角是有血族追求者的，那是一位任性的血族大小姐，幫了主角大忙，要求的代價就是主角每隔一段時間都要給她定量的血。

如果血族中有這樣的說法，那就能解釋通了。

奈茵見她不說話，自己慢慢地喝掉了那一整杯海族的藍血，將空杯子擱在桌面上。

“之前還好，盡管不滿足，但也不會空虛。現在認識了你，其他人的血都像白水一樣，再怎麽喝也沒法將空洞填滿。”

奈茵憂傷地說：“但我一點也不想回到之前的生活，這可真是甜蜜的痛苦，是嗎？”

越讀明顯遲疑了。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在遲疑什麽，只是提供一些鮮血而已，哪裏值得糾結。

可她確實在糾結。

——如果是祈酒呢。

如果是祈酒在這裏渴求她的血液，她會猶豫嗎？還是會不假思索的，縱容的同意？

這個問題突如其來地浮現，存在感鮮明。

越讀突兀地起身：“我吃飽了。”

奈茵看著她面前幾乎沒減多少的盤子，蹙眉。

沒等她叫住不好好吃飯的系統，越讀就已經轉身離開了餐廳。

這天晚上，越讀拒絕了夜宵服務。

但在往常的夜宵時間，一名女仆敲響房間的門，還端著餐盤。

“伽洛爾閣下讓我送過來的。”女仆說。“您晚餐時沒用多少，不多補充能量是無法承擔日常修行消耗的。”

說完她就躬身行禮，退出門外。

越讀心情覆雜，盯著精致的餐點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較勁。

良久，才叉起一塊切得工整的小獸肉，慢慢放進嘴裏。

——————

不管越讀是為什麽猶豫的，總之，她那無謂的猶豫沒有持續多久。

……甚至連一天的時間都沒到。

就在第二天的上午，兩人依然坐在餐廳裏用午餐，彼此都仿佛忘記昨天下午發生了什麽。

這次奈茵沒再喝海族的血了，她手中高腳杯裏的液體換成了鮮紅色，這是屬於人類的血，但是好像經過了特殊處理，看上去新鮮得很，而且並沒有濃重的血腥味兒。

不知道的人，只會當這是果汁或者某種酒類吧。

奈茵小口啜飲著杯中血，神色淡淡。

越讀閉了閉眼。

“你需要多少。”

奈茵似乎沒明白過來：“嗯？”

越讀平靜道：“我說，你需要多少血？一杯夠嗎？”

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裏還沒用過的餐刀已經對準了左臂：“直接用刀可以嗎，還是需要米蘭夫人來抽血……唔，可能你會更想它被消過毒？”

她眨了下眼，再睜開時對面的靠背椅上就已經空了。本來坐在那裏的人此刻站在她右邊，冷白如玉辭的手指緊握住她拿著刀的手，眸光沈沈。

“你幹什麽？”奈茵輕而易舉地奪過餐刀，聲音不自覺擡高。

越讀無辜道：“給你血啊。”

奈茵氣笑了：“小玫瑰，故意的是麽，跟我長刺兒？再怎麽樣也不應該用這種方式——”

“看來是要抽血了，我去找米蘭夫人。”

“你……”

“我是故意的，你就不是故意的嗎？你肯定我會心軟，才會只擺一杯血放在那兒，才會不隱瞞血族的需要不是嗎。”

越讀沒有看她，低垂著眼，感覺到握著她手腕的力量緊了緊，但是不疼。

“現在你成功了，連一天都不用等，我心軟了。所以放開我吧，讓我去找米蘭夫人。”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直到越讀輕微地掙了掙，奈茵才忽然松開手，低聲道：“……對不起。”

“你沒有錯，這是人之常情。”

奈茵直起腰說：“你不用去找米蘭，也不用想著獻血。放心，是我誇大事實，那種空虛感並不嚴重，對法聖幾乎沒影響。騙了你很抱歉。”

“真話假話我還是能分清的。”越讀哭笑不得：“這是圖什麽，不是想要我的血嗎？”

“想要的又不是這種方式……”

“哦，你想咬。”越讀懂了。“必須直接下口才能填補空虛感嗎？”

“不是，但抽血會疼。”

越讀：“……”

你咬我就不疼了嗎？好像更疼吧！

“血族吸血的時候會自動分泌抑制痛覺、產生愉悅感的物質，所以不疼。”奈茵誠實道。“當然我也喜歡這種方式，所有血族都喜歡。”

後面這半句話就特別沒有說服力，這奈茵對人類和血族都沒有歸屬感，就像祈酒。

越讀竟然有種教訓小孩時的無奈，她心裏有個聲音在說：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她向下拉了拉領口。

奈茵謹慎地看著她。

越讀有些不自在：“別楞著，咬啊，還是我要先去洗洗脖子？早上剛洗——”

話音未落，兩邊手腕就已經被抓住了。

奈茵整個人傾過來，將她按在身後軟彈的椅背上，俯身。

柔軟的銀發落下，觸感讓人心癢。

“你確定？”

這次終於得到了肯定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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