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今天吃糖了嗎(八十七)

關燈
沒有車, 沒有行人,到處都很安靜。

處在這片濃霧中,道路兩旁的路燈如同虛設, 昏黃的光線無法穿透黑霧,只能照亮一小部分角落, 能見範圍極其有限。

今天晚上的霧氣特別大, 黑沈沈的,有種粘稠潮濕的實質感,裸露在外的皮膚接觸到霧氣,感覺很涼, 好像觸碰到的某種軟體動物, 留下點不適感。

溫宛聞到點海鹽味, 皺了皺眉。

外面的溫度很低,他裹緊外套, 腳步加快了些。

溫宛很少做些跑跳的動作, 他怕痛,平常比一般人小心翼翼,走路做事都慢吞吞的。

顧偕深壓著他練習劃船機,還是稍微有點用,跑得比以前快點。

溫宛也沒刻意辨別方向,跟著高跟鞋的聲音跑了一段路, 高跟鞋的聲音消失, 應該是顧母跑累了停下來。

腳步聲停住, 顧母的聲音從大霧裏傳來, 有點失真。

“糯糯, 你不要過來。”

光線這麽暗的情況下, 顧母只聽腳步聲就聽出他是誰。

溫宛走出霧氣的包圍, 才看到顧母人在哪裏。

顧母背對著他,孤零零地站在路口,一條細細的霧狀絲帶纏繞在顧母的脖子上,連接著這條帶子的是一道細長的身影,還有更多的細長身影隱藏在濃霧後面。

他沒有出聲,走到顧母身後站住。

“媽媽。”溫宛輕輕叫了她一聲。

聽到腳步聲,顧母回頭看了一下,披散的長發遮住她半邊臉,即使離得這樣近,溫宛也看不清顧母臉上的表情。

他再走進一些,借著昏暗的光線,看清顧母現在的模樣有些狼狽,她的衣服上都是血,淺色裙擺上的血漬,呈現出鐵銹一半的暗紅。

在溫宛的面前,顧母一直都是溫柔高貴的,笑起來溫柔,說話也柔,從不失態。

溫宛慢慢走到顧母跟前,脫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披在她身上。

他裏面就穿著件貼身的長袖睡衣,脫掉外套沒兩分鐘,就開始發抖。

從剛才起,顧母的註意力就不在他身上,現在也沒什麽事,是她在乎的,顧母往前走了兩步,

寂靜的街頭,顧母的高跟鞋聲音,聽起來分外明顯。

溫宛一聲不吭的跟在後頭,顧母轉身,他就停下,乖巧地看著她。

大霧中,不只是他和顧母兩個人,細細長長的身影有很多,還有點窸窸窣窣的聲音,一直圍在他和顧母身邊,距離他們很近很近。

溫宛透過霧氣,和某種東西對視了幾秒鐘。

他拉住顧母的手,不讓她再往裏走。

顧母輕聲道:“糯糯,放開媽媽。”

溫宛搖搖頭。

對自己的兒子,她還會有埋怨的時候,對著溫宛,顧母心裏只有疼惜,不舍得嚇到他。

顧母覺得自己太累了,想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或者就這麽一直走下去,都說在大霧裏失蹤的人很多,她成為其中一個,也沒什麽可惜的。

顧母拍拍他的手背:“別這麽跟著我,你快回去。”

“一起。”溫宛難得這麽固執。

顧母淒然一笑,“我不回去了。”

溫宛還是不肯松手,顧母擡起頭,用槍指著他,“糯糯,你聽話啊。”

為了聽顧母在說什麽,溫宛靠近一些,額頭正好抵在了槍口上。

他睜著大大的杏眼,一臉無辜天真地看著顧母。

溫宛曉得自己正被槍指著,卻沒有半點懼怕的意思,大概是顧母平日對他格外溫柔,知道顧母不會傷害自己。

如果是顧偕深的話,他稍微板著臉,溫宛就會躲得遠遠的。

顧母一看到槍口碰到他,就趕快拿開,“你再跟著我,我就要生氣了。”

“你別生氣。”溫宛軟聲道,沖她笑了笑。

溫宛就像一只乖巧的大兔子,不吵不鬧,他也不會安慰人,問問顧母為什麽哭之類的,老老實實地跟在顧母身邊。

顧母這會兒才發現溫宛將外套給了自己,他到底是男孩子,自覺承擔起保護顧母的責任,自己身上就穿著件單薄的睡衣,臉色都凍得發白了。

她摸摸溫宛身上,冰涼得很,顧母的眼淚原本已經止住,又開始抽泣。

“你這孩子,你讓我該怎麽辦……”

顧母靠在溫宛的肩膀,好好哭了一陣,“糯糯聽話,跟阿深好好過日子,不要再管我。”

“要管的。”溫宛軟聲道,表情很是認真。

聞言,顧母破涕為笑,“怎麽會有人覺得,我們糯糯不招人喜歡呢。”

“好啊,我跟你回去,你前面帶路。”

顧母示意他轉身。

“哢嗒”

溫宛一轉身,顧母就將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

不等她按下扳機,就被突然回頭的溫宛抓住了手腕,溫宛頭一次不再慢吞吞的,抱住顧母的胳膊,不讓她開槍。

“糯糯,小心。”

混亂中,顧母還是扣動了扳機,子彈擦著溫宛的額頭飛出去。

溫熱的血液從傷口湧出,顧母一下從昏沈中猛然驚醒,看到溫宛額頭上的血,嚇得魂飛魄散。

“糯糯,打中哪裏了,快跟媽媽說打中哪裏了!”

溫宛痛得不行,他細細抽氣,伸手摸了一下臉,有血,以為自己被子彈打中了頭,眼淚吧嗒掉下來,跟顧母說:“頭有點疼。”

光線太暗,顧母看不清到底傷得有多嚴重,她的手都開始顫抖。

溫宛說完話,就軟軟倒下。

顧母抱住他大聲哭喊,“糯糯!”

第一聲槍響,顧偕深就聽到了。

那時他正處在夢魘中,意識清醒,身體卻不能動彈,他可以清楚地聽到溫宛叫他,看他沒反應,溫宛才一個人下樓去了。

顧偕深不斷嘗試讓自己醒過來,每次坐起身,回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身體還躺在榻榻米上。

過了很久,他才真正睜開眼睛,伴隨清醒而來的,還有嗡嗡的耳鳴聲。

顧偕深感到頭暈目眩,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幻的重影,在他面前不斷重組融合。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小花園,看到顧父倒在一片血泊中。

顧偕深有點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夢裏,還是現實,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才發現自己真的已經從夢裏醒過來。

顧父的身體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喘息。

顧偕深快速檢查了他的傷口,做了簡單的止血包紮。

顧父恢覆了點意識,跟他說:“你媽媽拿著槍跑了,我讓溫宛跟著她後面。”

這意味著顧偕深得盡快找到他們,他打開手電筒,跟著地上的血跡,來到顧宅外面。

溫宛和顧母出去都沒帶手機,天這麽黑,連他都不知道溫宛和顧母會走出多遠。

就著這時,顧偕深再次聽到了槍響。

顧偕深朝著槍聲的方向狂奔過去,遠遠聽到顧母撕心裂肺的哭聲:“糯糯!”

他的心神差點亂套。

顧偕深沖進大霧裏,很快找到了人,用手電筒一晃,照到溫宛倒在地上,他沒有動靜,顧母抱著他不停哭喊。

看到顧母渾身都是血,顧偕深差點站不住,深深吸口氣,蹲下去看看情況。

顧母哭著說:“阿深,怎麽辦,糯糯可能中槍了。”

顧偕深用自己的外套包住溫宛,手電筒朝溫宛額頭上照了照,還好,只是擦破了皮,他是因為太痛才哭得閉過氣。

“他沒事,您別哭了。”

顧母哭著說:“怎麽會沒事,我怎麽叫,糯糯都沒有反應。”

顧偕深撥開溫宛的劉海,讓她看看溫宛額頭上的傷口,“您沒打中他,因為子彈是擦著這裏飛出去的。”

顧母撲過去仔細一看,溫宛的額頭上,沒有她想象中可怕猙獰的傷口,只有一點擦傷,饒是如此,也讓她後悔不已。

自己迷了心竅,差一點點,就鑄成此生大錯。

顧偕深將溫宛抱起,顧母從旁邊扶著,三個人一起回了顧宅。

溫宛感覺自己只是睡了一覺,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家裏的床上,顧偕深坐在床邊看著他。

看到顧偕深一臉憔悴,他還有點驚訝。

然後他終於想起,在自己昏倒前發生了什麽事。

溫宛問他顧母的情況如何 。

顧偕深說:“她沒事的。”

溫宛醒來沒一會兒,看看天色,問道: “顧先生,我睡了有多久?”

顧偕深輕聲道:“四天。”

溫宛一聽說自己睡了整整四天,頓時什麽瞌睡都沒了,想立刻起床。

顧偕深拉著他說:“再陪我躺一會兒,這些天守著你,我都沒睡覺。”

溫宛不同意,說:“顧先生,我還有工作。”

顧偕深抱著他不松手:“來得及的,不是晚上才開始嗎。”

他將這兩天發生的事,簡單地跟溫宛說了下,顧父傷勢不輕,接受手術以後,前天早上才醒過來,所有人都慶幸,那顆子彈沒有傷及到他的內臟。

但他畢竟上了年紀,失血過多,還需要好好靜養一段時間,顧母隨著他前往江南分部散心,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顧母開槍打傷顧父,是絕不能傳出去的消息,對外只說是顧父身體抱恙,需要靜養。

他不擔心顧母和顧父再起沖突,在他們離開好幾天之後,溫宛依舊昏迷不醒,讓顧偕深分外緊張。

醫生檢查過後,說是沒事,讓他再耐心等等。

溫宛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裏,顧偕深也在煎熬中等待了許多天,才等來溫宛睜開眼睛。

他實在太累,抱著溫宛很快就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