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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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雖然地北天寒,冬日綿長、夏天短暫,但並不是沒有暖和的時候。

漫漫冬天過去,外頭飄了能把寢殿埋起來一樣大的雪之後,春天到來。

清晨,殷寧從被子裏探出手來,他胳膊裸著,很快就豎起了細細絨毛。

從旁邊又伸出一條相比之下曬得略黑、但肌肉極為結實的臂膀,將在空氣裏晃蕩的白軟小臂捉了進去。

“別鬧,涼著了又要折騰我。”塞北王迷迷糊糊地把他摟住不許動彈,臉貼臉依偎著又要睡去。

殷寧掙紮了一下,從他懷中脫出半個身子來。塞北王迷茫地睜開眼,雙眸中一派依戀之色。殷寧心軟地摸了摸他散在床上的一頭長發,說:“我要去教書去了。”

塞北王楞了一瞬,怒氣逐漸染上臉來。

“教什麽教,那都是些白丁。”他一個不小心,殷寧已經下床去穿衣了,他抱著被子坐起來,指責道,“比我和大臣議事還早,你是塞北王我是塞北王。”

這麽久朝夕相對,殷寧早就習慣了他犯這些莫名其妙的軸,壓根不以為意。

他自顧自系好衣帶,彎下腰從腳榻上拿起鞋子:“你懂什麽,一日之際在於晨。”

塞北王深覺自己在殷寧心中已經魅力大減,連他的學生們都不如,便真心實意地唉聲嘆氣地起來,也下床幫他穿鞋。

“你這是做什麽?”殷寧腳腕一被塞北王手握住就忍不住想到些夜裏的事兒,面紅耳赤,“你、你.......”

塞北王不解擡頭,殷寧怕他發覺自己的心思,勉強正色道:“你是一國之君,這種瑣事不要隨便給人做,你是塞北王我是塞北王?”

塞北王手裏已經給他把鞋子穿好了,站起來疑惑地說:“給相公做有何不可?”

他是誠心一問,並無它意,然而殷寧還是被他噎了一下。

“那、那倒也不......”

殷寧故意沒有給塞北王解說相公的真正含義,任他將錯就錯。如今也含糊其辭,推說學堂時辰已至,急匆匆地沖出門去。

此時寢殿大門口,不到三個月便消瘦得厲害的木盛正和阿風說話。

“可是少爺已經不生你們的氣了。”阿風聽他說來向殷寧告罪辭行,淳樸又笨拙地安慰道。

他對幾人之間的雲譎波詭一無所知,只知道侍衛總管好像是有什麽差事辦得不妥當,被革了職。

但塞北王也不給他新的活幹,也不將他再多重發落,阿風想見他一面也難。

阿風並不知道侍衛總管背叛之事,只知道自己來了之後,受過侍衛總管頗多照拂。因此聽他說想見殷寧一面,便答應通傳。

侍衛總管看他這副全然信任的樣子心裏更加不是滋味,低下了頭。

殷寧出來正巧看到侍衛總管和阿風頭挨頭在自己的必經之路上,兩人已經看到自己,也不能掉頭回去,只好若無其事地前行。

“少爺。”阿風看到殷寧眼前一亮,正巧不用自己去傳,“侍衛總管要向您辭行。”

已經不是侍衛總管的木盛有些尷尬,對殷寧賠笑著點頭。

“辭行?”殷寧顯然很意外,他走近了才發現木盛消瘦了許多,面容憔悴。

但他顯然是穿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那套鐵甲。沈重的玄鐵盔甲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沈重。

“大王派臣駐守金沙關,特來向您辭行。”他抱拳單膝跪地道,“木盛糊塗非常,釀成大錯,連累殷公子受難,實在百死不得贖罪。公子不計前嫌,不追我罪,仍願圓我心願。大恩大德,我實在是......無顏以對。”

去了金沙關也是個小兵卒,即使只有一小撮流寇進犯也會成為炮灰,木盛已然覺得死裏逃生,無比滿足。

殷寧看出木盛說這番話已經用盡了他的漢文儲備,心裏倒也覺得安慰。

“你一心報效,忠肝赤膽感人。”殷寧本不欲跟他多說,但這段時間教書的職業病犯了,“但日後還需自省吾身,不要走了死路。”

他並非聖母,也未來得及涉足朝堂,只是深谙書中用人之道。

像寒柯、木盛這樣的武將,殺一個事小,卻怕軍心不穩,將士寒心。

若是用人得當,這樣的直腸子肯定會為主上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他只是跟塞北王說了自己的想法,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竟然真的聽了自己的意見。

木盛更想不到,他再怎麽僥幸也不敢想塞北王和殷寧會饒了他。他看得出殷寧不願說話的送客之意,但還是硬著頭皮問道:“木盛有一事,在死路上輾轉來回,不前不後。”

殷寧不搭茬,頻頻看向日晷。

“我聽說殷公子志在做帝王座下肱骨之臣,為何願意在塞北當一個教書先生?”木盛都要走了,也不怎麽要臉,直白問道。

塞北王聞著聲音從裏面出來,見殷寧和木盛說話,怒喝一聲:“都什麽時辰了,還不起行?在這啰嗦什麽,不想去了,不想去就回大牢裏蹲著!”

殷寧倒沒生氣,他這段時間什麽學生沒見過。那些天天嚷嚷著騎馬打獵的皮小子現在不都之乎者也地念著麽,還偷偷學殷寧穿著打扮,讓家裏人給自己縫制中原形制的衣服。

“我的夫子也是幾十年前的狀元郎,他曾說我心地仁善,識人不清,入朝為官,實為自苦。那時我心比天高,半句聽不進去,甚至不虞父親總忍氣吞聲,任人宰割。”

殷寧自己都笑了笑:“真是一意孤行。”

“人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然天底下太多人兩樣都不適宜,難道便不活了麽。”殷寧並不認為有必要告訴木盛他並非只是個教書先生,塞北王和自己已將對方奉為知己。

兩人濃情蜜意之餘,沒少正經議論天下局勢。

簡單說了幾句塞北王就走近了,殷寧露出莫測的微笑:“我言盡於此,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塞北王過來攬住殷寧,冷眼看著木盛:“說什麽呢,還不快滾。”

他真是忍不了這個木盛,磨磨唧唧的蔫壞。

殷寧笑了笑,說:“木公子方才問我,既然志在天子門生,為何願意留在塞北當教書先生?”

塞北王勃然大怒:!

殷寧說:“因為我願意為塞北之王氣度折服,得他賞識,三顧茅廬知己之情。定然一生一世,效忠以報答。”

塞北王臉色突變,心裏默念著殷寧剛才說的話,打算一會兒求他寫下來自己好拿去裱。

他拼命忍著笑意,面容有些許的扭曲,對木盛嗔怪地說:“還~不~快~滾~”

木盛心中震動,看兩人相知恩愛悵然若失,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

他再無什麽話好說,只能再三作揖:“大王、殷公子,木盛不能完您二人大婚禮節,實為憾事,告辭。”

塞北王心想誰還敢讓你辦大婚,還不如靠那個吹嗩吶的老頭。

木盛消失在王城宮道拐角,殷寧忽然說:“我們不若去送送他們吧。”

塞北王有點不悅:“你不是要去學堂麽?”

殷寧派阿風去學堂盯著那些學子們早晨讀書:“走嘛。”

城門口將士們嚴陣以待,一副踐行的樣子。木盛自知多年不在軍中,並不能驚動這些人前來相送。他左右尋著,果然看到城門裏騎著一頭馬趕來的寒柯。

寒柯眼中血絲遍布,胡茬都厚了幾層。

他看到木盛,勒馬下地,牽著韁繩沖木盛和送行的人群走過來。

周遭將士們默默看著,紛紛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碗摔碎在送行石之上。因來的人眾多,碎瓷片鋪了十幾丈。

寒柯和木盛隔著人群和一地碎瓷相望,彼此年少時候的欣賞、情誼、悸動,都已成狼藉。

木盛毫無留戀,轉身上馬,他全部家產換來的這頭汗血寶馬悠然踱步,走向驛道。

“哎呀!”眾人驚呼聲從背後傳來,木盛走得越遠,那邊的驚呼聲便越大,木盛矜持不想回頭,但心裏忍不住猜測,這是怎麽了?

寒柯這麽瘦,是不是暈倒了,若是昏了還好,就怕這混蛋在城門底下給自己跪下了。

木盛越想越抓心撓肝,這兩個月前那段時間,寒柯在自己窗外跪的那一回,他是真嚇了好大一跳。

他努力勸說自己,說不定是哪個小兵發了羊癲瘋,未必是寒柯生事。

“寒將軍!”“寒大將軍!”“寒將軍萬萬不可!”

得,果然是幹了什麽驚世駭俗的破事兒!木盛惡狠狠地回過頭去,打算罵退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貨。

然而他話還未出口,便看到寒柯正踩著一地碎瓷向自己走來。

他赤著腳。

寒柯常騎的馬被塞北王罰沒,這匹不知道從哪裏拉來的,也沒有打馬掌。

馬都在碎瓷那裏駐足不前,他卻像是不知道疼一樣,一步步踩著碎瓷片,向自己走過來。

寒柯神態自若,但臉色越發蒼白,汗珠順著臉頰流下來:“是我蠢笨自大,以為這樣就是對你好。奪你帶軍之命,毀你前程。這是九百三十六只碗,一只是你受煎熬的一天。”

在城樓上,塞北王小聲對殷寧抱怨:“這九百三十六只碗他也沒都踩一遍啊。他也就是踩了中間的二百來只。”

木盛顯然是沒想到這一點,他見寒柯的雙腳已經都被刺破皮流了血,狠狠一勒韁繩,掉頭向他而去。

汗血寶馬馬掌堅固,踏碎了許多碎瓷,毫發無傷地到了寒柯面前。

木盛居高臨下地看著寒柯,在他臉色越發灰敗的時候,終於伸出手去,像是邀他上馬。

寒柯的眼睛瞬時亮了,他驚喜地握住木盛的手,借勢欲在地上蹬一下的時候,感覺到手上傳來的力道。

木盛怕他傷得更重,主動借力給他。

這個發現讓寒柯欣喜若狂,又忍不住心疼心酸。

他竟然把一個這麽好的人逼到這種境地。

寒柯上馬時下意識地坐在後邊,他握韁繩仿佛將木盛摟在懷中。

“哦——————”將士們紛紛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音。

木盛氣急敗壞,雙腿一夾馬腹,汗血寶馬便踏飛了無數瓷片揚長而去。

離得近的小兵紛紛捂臉躲避,險些被碎瓷紮進眼裏,不由感慨這木總管有點歹毒。

“你是在最冷的時候來到了我身邊。”塞北王看著木盛和寒柯縱馬而去的背影,忽然喃喃道。

殷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來時的蒼涼一片已生了春草。

因氣候不善,塞北的草木均低矮葉稀,然一顆顆緊挨著被春風一吹,仍是漫野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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