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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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圓眼睛的魔教弟子被雲霄谷的標示嚇得魂飛魄散,一溜煙地跑回靜池山,把“正教中人打到靜池山腳下啦”的消息一層層地遞了上去。

消息太過可怕,把仍在雨裏啪啪啪打得熱情萬分的左右護法都驚動了。兩人濕漉漉地從樹上各自跳下來,也不看對方,大步走向前廳。

於暢景已經坐在了前廳,兩人抵達時,那魔教弟子正被帶進來。

弟子細細地說了自己怎麽碰到的那個人,又說那人被流芳宮妖女的軟筋散害了,現在渾身無力,任人魚肉。待他說到那年輕男子容貌十分俊美,那把劍上還有“雲霄”二字時,於暢景立刻站了起來。

他聲音都在發抖:“他……他……”

但方振身上確實再也沒有別的可以辨識的東西,他便問了那人的衣著打扮。弟子見到方振時方振被人剝光了半條身子,衣裳被雨水泥水弄得汙濁不堪,哪裏分辨得出顏色和紋路。弟子說得不清不楚,於暢景心裏不安,幹脆取了蓑衣,手裏拿了把傘就往外走。

游飛雪咚地落在他面前:“教主且慢。”

於暢景知道他要攔自己,開口不然他繼續往下說:“飛雪,我去去就回。若是他我便將他帶離靜池山,若不是……”

“管他是不是,先一刀捅了。”游飛雪擋在於暢景身前,“教主,這人不能留。”

“你怎麽說話的,你今晚嚷嚷多少句捅捅捅了?”左閑心裏還窩著氣,開口毫不客氣,“去看看又怎麽的了?每年那麽多沒錢沒物的正道中人在沙漠裏等死,我們都救了多少了?不就多救一個,你糾結什麽。”

游飛雪根本不理他:“教主,你應當明白,這個人不簡單。”

於暢景皺起眉頭。

“你說你和他在玉郎峰分開,他居然只用了一個白天的時間就走到了我教巡邏的範圍中。教主,這是個很可怕的探子。”游飛雪說了一半,眼前突然一花,於暢景已經繞過他,出現在院子門口了。

游飛雪:“教主……我教你這招清風過不是讓你對付我的!”

他跟左閑打了一晚上,現在可使不出這輕功了,只好眼睜睜看著於暢景穿上蓑衣跑了。

於暢景休息夠了,又回家吃了頓飽飯,還得知了方振正軟在地上等他去救,內力運轉開來,身形真如一道清風在密林雨幕中穿過。

方振在地上躺得無聊,已經把那軟筋散給逼出來了。他擦擦手上逼出來的毒血,跳起來扭腰扭胯。正準備去撿了自己的劍和行李時,突然聽到有人正快速接近。

他心中一驚,心知定是那魔教弟子叫來的幫手,不免暗罵:以為那魔教弟子是個好心人,結果是自己對付不了,跑回去找幫手了。他從地上抄起兩片薄薄石片,蘸了地上的汙血當做暗器,又躺了回去,裝作呼吸粗重的樣子,等那個魔教幫手自投羅網。

於暢景走得近了,立刻認出那是方振,一顆心總算放下來。他將手裏的紙傘打開,並不打算和方振多說話,只想給他留個遮擋風雨的工具,再為他將軟筋散化解。至於人要不要趕出去,他倒是沒有右護法那麽多的想法:靜池山若是那麽容易就能上,正道人士早就將它踏平了。

他鞋底泥濘,腳步聲十分沈重。走到方振身邊,看到方振正側躺著背對自己,他便將傘放在他腦袋旁邊,拍了拍他的肩。

方振猛地轉身,手底竄出兩片漆黑風影。

於暢景從未想到方振會襲擊自己,下意識地擡手格擋。石片打在他手上,鋒利邊緣斜斜掠過,將他手心劃開一道傷口。沾著血跡的石片旋轉著擦過他臉頰,在眼角又留下一道擦痕。

他站立不穩,退了幾步。被石片割斷的系帶松開,頭上鬥笠便掉了下來。他一頭長發盡被淋濕,雨水澆透蓑衣已經灌進衣裳裏,連肌膚都是冰涼的。

方振半跪在地上,看到站在瓢潑大雨裏驚愕看著自己的於暢景,心頭大驚:“於大哥!”

於暢景又氣又怒,膝蓋突然一軟,往前撲倒在方振懷中。

那藥對於暢景的影響不大,他只是突然間無力而已。方振抱著他把他拖到幹燥地方,萬分尷尬。

“於大哥……對不住,我不知道是你。”

於暢景閉眼運功,心中又澀又苦。右護法說的話是有道理的,他和左護法打打鬧鬧這麽多年,果然比自己更懂這些事情。他後悔自己過來了。

石片劃開的口子混著雨水,隱隱地疼。於暢景攥緊拳頭,血一絲絲地匯聚在掌中,終於還是滴了下來。

方振起先只註意到於暢景眼角的傷,湊近了去看。

這人眉眼生得還挺好看。方振莫名其妙地想,睫毛那麽長,會不會不舒服呀?

他伸手碰碰於暢景眼角的傷痕。於暢景不願意他碰,擡臂將他擋開了。方振正要說些什麽,這次才突然看到於暢景手裏的血。

他連忙拉過於暢景的手細看。於暢景正在逼那軟筋散出來,想抽手時卻看到方振跑了出去。片刻後他帶著自己行李和劍回來,找出件幹凈衣服刺啦刺啦撕了,給於暢景料理傷口。

於暢景又很沒骨氣地心軟了。身體仍軟著,於是幹脆靠在壁上,也不急著運功了,權當陪方振坐坐。

方振給他弄幹凈那傷口,一邊包紮一邊問:“於大哥,我現在覺得,你們魔教的人其實也不全是奸惡之徒。”

“噢,是麽?”於暢景應道。

“你就不說了,還有剛剛那把我從雨裏搬到這裏來的弟子,也是個心善之人。”

於暢景不服氣了:“為何我就不說了?你不說,我如何知道你是怎麽看我?”

方振擡起頭,見他不生氣了,自己心裏也豁然開朗,大大松了一口氣:“你自然不必說,定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於暢景以為他會說些更好聽的,結果來句頂天立地。他不太喜歡這種形容,但好歹是句誇人的話,也只好沒聲沒息地接受了。

這一頓包紮下來,似乎再沒氣可生。雨仍舊很大,於暢景心頭有些茫然,想趕快回到靜池山的想法好像也被這綿密無端的雨給澆沒了。

這時方振在一邊很好奇地問他怎麽來的。於暢景所穿的服飾跟尋常弟子差別很大,他瞞不住,就說自己是個小隊長,正在山上活動,突然聽到有正道人士受傷,所以就下來了。

方振想了想又問:“那你說,你們教主知不知道我在這裏?”

於暢景:“……”

方振:“知道麽?”

於暢景:“知道的。”

方振覺得有些棘手,畢竟已經驚動了最難纏的人物。他靠在山壁上看看於暢景:“於大哥,魔教的人都跟你似的麽?”

於暢景:“我怎麽了?”

方振說你挺好的,看不出是個魔教的人。於暢景問他什麽才算是魔教的人,方振說的那些令他發笑:無非是正道中人常常說的那些奸淫擄掠殺人放火之事。

“我們不做這些事。”於暢景說,“我教在靜池山安家已經一百多年。靜池山與你們中原隔著那麽遠的距離,還有那麽難走的沙漠,我們跑去你們那邊殺人放火,不嫌太折騰了?”

方振說但你們野心大啊。

於暢景笑道:“能將靜池山脈弄清楚,把角角落落都走遍已經很不容易,我們的野心現在裝著靜池山,已經很滿了,放不下別的東西。”

他說的話並不有力,所說的內容也完全沒有任何佐證。但奇怪的是,方振一下就信了。

他不會騙我的。方振心想。

他拿塊石頭在地上劃來劃去,擡頭問於暢景:“這是你的想法,還是你們教主的想法?”

於暢景回避了這個問題:“你覺得我們教主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啊,美人唄。”方振說,“誰不知道魔教右護法游飛雪容貌俊美,但魔教教主更是天人之姿。聽說魔教裏論功夫排位,也論容貌排位。那教主定比游飛雪更好看,不然怎麽當得上?”

於暢景:“……是麽。”

方振想了想又安慰他:“於大哥,你別氣餒,這長相是爹媽給的,誰都沒法改,好不好看吧都是一回事。你好好兒地當個小隊長啊什麽的也就行了,安全。”

於暢景:“……”

他挺想揍這個人的。

雨聲嘩嘩,方振似乎仍覺得尷尬,坐了一會兒主動又提起話頭。

“你們教主到底長成什麽樣?”

於暢景無語,隨口說可好看了,好看得不得了,天上地下就那麽一個,簡直能令五岳失色,三山崩塌。

方振嘿嘿地笑,十分好奇的樣子。於暢景扭頭看雨,在微光裏露出濕衣中白凈勻和的頸脖。濕透的黑發貼在他脖子和胸前,方振伸手去幫他撥開。於暢景扭頭瞪他,兩人頓時靠得很近。

然後兩個人的臉同時噌地紅了起來。

方振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們教主,好不好打啊?我我我我打得過嗎?”

於暢景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你打得過的。他可不舍得揍你。”

方振覺得於暢景說話的聲音實在太溫和太好聽了。他手指在於暢景的頭發上繞來繞去,想要再問些什麽,但一時間什麽都想不出來,只盯著於暢景眼睛裏那個小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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