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楠先讓波米琪冷靜下來，再仔細詢問今天來了哪些客人，又有誰能接觸到鉆石的盒子，找絲楠訂做衣服的女士們基本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每個說出去都有名號，按理不會貪一顆鉆石的小便宜。

波米琪紅著眼睛，終於不哭了，他猶豫的說，“絲楠，會不會是你招來的那兩個小工幹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憑空懷疑人，可是眼下只有這個可能。”

絲楠才想起來艾瑪和克拉拉，他去找他們，卻發現唐奈正在客廳審問兩人，唐奈可能說了什麽重話，艾瑪小聲低泣，克拉拉咬緊嘴唇，艾瑪看見絲楠走過來，有些情緒失控的說“絲楠小姐，我發誓我沒有拿鉆石，我連鉆石在哪裏都不知道。”

而克拉拉看著絲楠，一句話也不說，幾個人就這麽僵持的站著。

這個場景讓絲楠突然想起那年在殖民地，他剛結識普爾曼和迪斐時，也是這樣被懷疑偷了東西，當時他的心情何其憤慨，卻孤立無援，沒有人能幫得了他，她將面對的很可能是米歇爾嚴厲的懲罰。將心比心，他不應該隨便質疑艾瑪和克拉拉，“唐奈，算了，別逼他們了，”絲楠說，“我和波米琪再找找吧。”

波米琪反應比他父親大，“如果找不到呢？巴塞那夫人不會繞過我們的，小偷明明就在他們之中，你為什麽要袒護他們兩個外人？”

“我沒有袒護誰，我雇傭了他們，她們就是我的雇工，受我的保護，我就必須尊重他們的人格和尊嚴，畢竟我們沒有證據證明她們之中有人偷了東西不是嗎？如果明天之前還找不到那顆鉆石，我就帶著同等價值的珠寶去向巴塞那夫人賠禮，巴塞那夫人不願意原諒也沒辦法，誰不會遇到困難，總有克服的辦法，走一步是一步，船到橋頭自然直，事情還沒惡化那一步，何必愁眉苦臉的呢？”

絲楠的嘴角始終掛著一抹從容的微笑，好像一點也不為這件事情著急，他走到艾瑪面前，用袖口擦了擦她臉上的淚水，說“沒事的，你和克拉拉回房間休息吧。”

艾瑪楞楞的望著她，實際上剛才聽見絲楠的那番話時，她整個人都傻了，難以置信，同樣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的還有克拉拉。她那雙愁苦不安的雙眼，第一次睜大了，直直的盯著絲楠，有了些許不同。

絲楠是老板，既然他這麽說了，唐奈父女當然不好反駁。第二天，帶了一顆在勒馬夫人那兒以優惠價購到的一枚粉鉆按照訂單地址去了那位巴塞那夫人的家。雖然巴塞那夫人在絲楠這裏定做了衣服，絲楠卻沒見過他，之前都是巴塞那夫人派女侍找他們談，唯獨昨天她親自來測量尺寸，波米琪說，巴塞那夫人長得很美艷，但看起來不好相處。

絲楠跟門衛說明來意，門衛進去通報後，就沖他擺手“夫人說他只要自己的鉆石。如果明天你們再不送過來，她就報警了。”

絲楠請求道“能讓我進去跟她解釋嗎？”

“走吧走吧，夫人不想看見你。”

門衛嫌惡的趕她，任絲楠好話說盡，門衛也不準她進，絲楠最後無功而返，她和唐奈父女招了一整天也沒找到那可不見的鉆石。

沒想到第二天就有穿制服的人到勒馬先生的店裏，收走了絲楠放在那裏的所有東西。第二天，絲楠的註冊申請被打了回來，而原先談好的紡織廠老板也對他閉門不見，誰也不敢得罪監察局局長的夫人。

絲楠去找巴塞那夫人次次碰壁，他又去找勒馬夫人，勒馬夫人告訴她，他們暫時也幫不了她，她和巴塞那夫人非常不熟，他們只在一些宴會上見過，幾乎沒有交談。巴塞那夫人在巴黎上流界的人緣一般，早年隨夫去了殖民地，幾年前再度出現在這個圈子，她是巴塞那先生的第三任妻子，以三十八歲的高齡把人迷得團團轉，兩年前巴塞那先生迫不及待的蹬掉先前的老婆，娶了這位。；勒馬夫人說到這裏，語氣栓溜溜的，似乎很羨慕嫉妒恨巴塞那夫人的魅力。

“你招惹了她也真是倒黴，那個女人腦子跟正常人不一樣，”勒馬夫人談起巴塞那夫人時，像在說一個怪物。絲楠等著聽怎麽個不同法，雷馬夫人嘖嘖的卻又不說了。

再次無功而返，絲楠一回來，波米琪又迎上來。急忙問“勒馬夫人願意幫忙嗎？”

絲楠搖搖頭。

“那該怎麽辦，你每天那麽辛苦努力經營。好不容易做出點成績，一切都要被打回原點嗎？”波米琪急的又要哭了，她拽住絲楠的手臂，“對了，去找貝茨爵士，要不阿爾薩斯少爺也行，他們一定願意幫你。”

“不行”絲楠不是沒想過，貝茨爵士才幫她做過擔保，當時過手續的公務員還試探的問他與貝茨爵士的關系，她說貝茨爵士第一次願意為別人擔保，而絲楠也沒想到托比亞斯家族的名號那麽好用，所以他給辦事廳的人留下深刻印象。至於昂慕斯，他就更不能找了，昂慕斯所依仗的無非是他父親的勢力，上次晚會，絲楠深深的記得迪斐是昂慕斯為空氣，歐羅斯家族一定等著抓住昂慕斯的把柄，一旦他和鄧格拉斯並非親父子的消息暴露，一切都玩完了，她不能害他。

“要不然，要不然”波米琪欲言又止的看著她，“小瓊斯蘭先生現在不是也在巴黎麽。”

絲楠的臉立刻垮下來“我們已經沒關系了。”

街上可以見到的自行車越來越多，絲楠不止一次的從勒馬夫妻口中聽到他們談論小瓊斯蘭，還計劃也購買一輛自行車。

“遇到難題不能總想著靠別人，自己不想面對不想辦法解決，反而一步一步退縮，這是懦夫的表現。”

絲楠的話有點重了，波米琪的眼淚嘩的溢滿眼眶，她覺得絲楠在含沙射影指責她弄丟了鉆石，說她懦弱無能。波米琪越想越委屈，轉身邊哭邊跑。絲楠說完就後悔了，她當然沒有那個意思，只不過壓力大精神有疲憊，波米琪好巧不巧這時提到小瓊斯蘭，她心情就更差了。

絲楠想叫住波米琪道歉，想了想嘆了口氣沒有動，他擡步要走，餘光掃到一個站在樓梯口的影子。

“克拉拉？我不是讓你們回家休息嗎？”這幾天絲楠天天往外跑沒法工作，也沒有新的訂單進來。她就順便給克拉拉和艾瑪放了假。

克拉拉盯著絲楠，絲楠不知道她在哪兒站了多久，是否看全了她和波米琪的對話，她今天的確有些失態了。

克拉拉的眼神很奇怪，還是窮人空洞又有點畏縮，“我跟你說過我沒有家。”

絲楠楞了一下，“抱歉，那你原先住在哪裏？我是指沒來我這裏幹活之前。”

克拉拉的嘴角莫名勾起一絲古怪的弧度，“你想來看看嗎？”絲楠又累又乏，卻鬼使神差的答應了。

克拉拉把他帶到了一個他從沒想過的地方。這是一條在貧民區的街，天色有些暗了，絲楠看不清地上的石板，被絆了幾次，空氣裏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是各種劣質香水和化妝品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不時有濃妝艷抹的女人從她身邊走過，他們大都體態豐滿，穿著裙袍的樣式和絲楠所見過的不大一樣。

絲楠知道他們大概就是妓女。

“你不怕嗎？”低低的聲音來自絲楠旁邊的克拉拉。

絲楠忽而一笑，“你說話可以大點聲音，昂首挺胸，正氣的告訴所有人你的想法。”絲楠完全沒理會克拉拉的問題，忽略克拉拉的目光，繼續往前走。

“我母親生我的時候死了，我父親把我扔在教堂門口跑了，不過聽老修女說他沒過多久就被馬車撞死了。我六歲的時候，教堂別一場突然的大貨燒的一幹二凈，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一對夫妻收養了我，她們是魔鬼，天天用馬鞭打我，讓我幹活，幹得好挨打，幹得不好更要挨打，我嘗試餓的連路都走不動，卻還要用冰水洗盤子，我後來逃出來，逃到了這裏。”

絲楠停下來腳步回頭看他“然後呢？”

克拉拉指著街邊一棟破敗的三層樓的房子，“我就住在這裏，直到看見你貼的招聘啟示。”

“你是妓女”絲楠心李不可謂不吃驚。

“終於怕了”呵呵自嘲的笑“只有那些掉了一口牙，皮膚周的像橘子皮似得，口袋裏只有兩塊硬幣的老男人對我這副樣子還有胃口。”她不漂亮臉上有火災留下的疤痕，身材枯瘦如柴，在妓院賣不出好價錢。

“你帶我到這裏做什麽？”

“像你這樣的女孩，是男人們爭相追捧的對像，你的初夜還在吧，一也就值千金，比那顆鉆石值錢多了。”

“原來是你偷的。”絲楠說意外也不算意外，而且他不生氣也不失望，反應奇異的平靜“為什麽？”她認真地問。她自認為他對克拉拉很好了，豐厚的薪水，包吃包住，還不私藏的叫他做衣服。

“為什麽已經來到這種地方，你還能這麽鎮定，”克拉拉反過來質問他眼眶通紅的，思南明明就和她一樣的年紀，跟他卻像兩個世界的人，而且並非有錢人和窮人的差別。

絲楠笑起來“因為沒什麽好怕的，你還能把我賣了不成。”克拉拉咬緊牙，就是這樣的笑容，美好的仿佛能讓所有汙垢無處遁形。

“克拉拉，你回來了怎麽不進來啊” 一個聲音忽然從兩人頭頂的窗戶口傳來，絲楠下意識的的擡頭向上看，看到了一張漂亮艷麗的臉，眉頭猛然皺起，眼睛再也移不開，而對方也在看他，一瞬間的迷茫過後，是如同見鬼的震驚。

“莉莉婭莫博森”絲楠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叫出這個名字，對方在同一時間慌亂的關上窗子。

“你認識朱麗葉？”這下換克拉拉吃驚了。

“他叫朱麗葉，真把自己和普爾曼當成苦情男女主角？莎士比亞要被他惡心的從墳墓裏爬起來。”絲楠沒有說過如此惡毒的話，而且他的聲音很大，在來往行人包括樓上的人都聽到了。

莉莉婭躲在窗臺下，眼淚潸然落下，她雙臂抱住自己瑟瑟發抖。

有多久他沒聽到那個名字了，普爾曼。

絲楠原本還糾結要不要進妓院，這下不用克拉拉 說，他大步直往裏走，克拉拉察覺不對勁想攔，卻發現絲楠的力氣大得驚人，輕易甩開他。

旁晚妓院已經開始營業，有些妓女三三兩兩的坐在大廳聊天，還有些和早來的嫖客打情罵俏，絲楠就這樣突然的從進來，嚇了所有人一跳。

他掃視一周，二話不說往樓上沖，一個老嬤嬤橫在他前面，像管事的“這是哪家的小姐如此不懂規矩，不知道我們這裏是男人來的地方嗎？”

絲楠正處在無理智狀態，單手揪住老嬤嬤的袖子往旁邊一揮，老嬤嬤趴在樓梯欄桿上，險些跌倒。

老嬤嬤膝蓋疼的直系冷氣，“哎呦，我的媽呀，哪來的野丫頭鬧事，快把他抓起來。”

一下子從後面沖出來三四個妓院保安，一個個高大強壯，滿臉橫肉，身上畫了紋身，都是地痞流氓樣。

絲楠瞥了他們一眼，忽然大喊“我數到三，你馬上給我滾下來。”

周遭的妓女面面相覷，他這是跟誰說話？

這兒的動靜也引起外面其他人註意，其他妓院的妓女混混和嫖客都未過來看熱鬧。

“1”

“2”

絲楠一邊數，一邊活動手指，雙腿搬去，隨時準備出手。

三的音剛落，一個穿灰裙子的女人低著頭出現在樓梯拐角，說女人其實不恰當，她的年紀看起來並不大，打扮成熟妖媚，這裏的常客們一眼就認出來他是妓院裏要價最高的妓女朱麗葉。

絲楠問老嬤嬤“包她一晚上多少錢？”

老嬤嬤半天沒反應過來，還是其他妓女說“朱麗葉要兩百金。”

聞言絲楠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鈔票扔在地上，徑直走向莉莉婭，所有人都被他的舉動嚇傻了，再沒有人敢攔他。

“絲楠小姐”克拉拉膽怯的叫了她一聲，絲楠看著她，“還有你，跟我過來。”

三個人背景迥異的女孩處在一間香艷的房間，氣氛極其詭異。

最先忍受不了的是莉莉婭，他點了一根煙，雲吞霧繞起來，絲楠看了看她執煙的手指，那兒套了一枚鉆石戒指，那顆鉆石很眼熟。

“看什麽？是不是驚訝我怎麽沒有被他折磨死。”香煙麻木了莉莉婭的恐懼，即使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絲楠並不知道普爾曼曾如何對待過莉莉婭，他對莉莉婭最後的印象還停留在他是普爾曼的未婚妻，她和自己的弟弟聯手綁架了她。

而絲楠現在對這些過往一點興趣也沒有，更不可憐他為什麽變成妓女，伸手就要奪走莉莉婭手指上的戒指。

莉莉婭好像受到刺激般，一手狠狠打了絲楠的手背一下，鋒利的指甲劃破了她的皮膚，莉莉婭背過手連連後退，嘴裏尖叫“這是我的戒指”

“上面的鉆石是我的”絲楠不依不饒的要槍。

克拉拉驚慌的叫住她“朱麗葉腦子不清楚，錯在我，是我偷的鉆石，你有火找我發。”

“這個時候認真認錯了？我沒有火，我只想要回鉆石還給別人。”絲楠冷眼打量莉莉婭，他現在的模樣看起來的確不正常。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莉莉婭忽然大喊大叫，雙手抱住自己的頭，跪倒在地上，放聲嚎哭“求你別打我了。”

絲楠怔了怔，緩緩放下手，問克拉拉“他怎麽回事？”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這樣了，時而正常時而發瘋”克拉拉在莉莉婭身邊蹲下，抱住她安慰她。

“她怎麽會到這裏當妓女？”絲楠一肚子疑問，這次不愛說話的克拉拉通通告訴了她，克拉拉第一次遇見莉莉婭時，莉莉婭蹲在墻角要飯，一身無法蔽體的衣服，頭發亂紮紮的，有地方短有地方長，還有地方只有一層皮，她身上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臭氣，行人避而遠之，沒有人願意扔給她錢，只有克拉拉走上前，丟了一塊硬幣進去，沒想到莉莉婭緊緊抱住他的腿不放手。

克拉拉只好帶著莉莉婭來到這片紅燈區，老嬤嬤本來有微詞，看過洗完臉後的莉莉婭後，好吃好喝的供著他，莉莉婭化名朱麗葉留在這家妓院，一呆就是四年，進入這行想跳出去很難，何況莉莉婭這樣的搖錢樹，好在克拉拉一直很照顧莉莉婭，為了感激他，莉莉婭用自己賺的錢討好老嬤嬤，讓她同意克拉拉出去找正經工作。

莉莉婭以前發病都在深夜，熟睡時會猛然驚醒，只有克拉拉知道，那時他會摸著自己光滑的手指說，他想要一枚鉆石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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