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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離開迪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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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面上的工人相對少些,大家都很忙沒人註意到她,絲楠輕而易舉的走進船艙裏,從樓梯下到底層,刺鼻的味道和灰塵嗆得她差點咳嗽出聲。這兒放著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和成堆的麻袋,接著不好的光線,絲楠看到每樣貨物上都標著一張小標簽,寫著貨主的名字。一個個順著找,卻沒發現寫有約瑟夫名字的木箱,在貨艙最隱蔽的地方,有十來個木箱的標簽是空白的,神秘兮兮的,沒有由來的,絲楠就認為這些箱子屬於約瑟夫。

她也曉得自己是典型的沒事找事,可她心裏就是撓癢癢似的,年輕人的好奇心都能殺死一只貓。

絲楠挑了一個木箱,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往裏面看,黑洞洞的,啥也看不到,她又用手扒拉了一下,發現木板訂的並不牢靠,她本來力氣就大,一用力,那塊木板就被她掰下來了。

她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凹凸不平的粗糙面,真如那工人所說像石頭。

到底是什麽東西,絲楠尋思著,這時談話聲從入口的地方傳來,她立馬躲到木箱後面。

“剩下的得下個月才能運來。那群高棉人糾纏上了米歇爾歐羅斯,約瑟夫大人的意思是工作先緩緩,免得被米歇爾歐羅斯發現。”

“我以為他會被柬王的那支小軍隊絆住,這些烏合之眾果然靠不住,”

絲楠聽出這是那個達弗的聲音,  “米歇爾歐羅斯當初還不想打佛像的主意,如果不是他兒子被洪水沖到河裏,他擔驚受怕了,東西早就落入他手裏。”

“噓,小聲點。”

“這兒連鬼影子都沒有。”

絲楠瞟了眼地上自己的影子,悄悄往裏頭擠了擠。

“還是你後天登船跟回國吧,沒個人看著我不放心。到時候你再去聯系接線人。”

“知道知道了。我們現在再檢查一遍。”

說話的兩個男人繞了一圈,仔細點數了數量,  “看,這個木箱損壞了。”

聲音就在絲楠腦袋上,她大氣不敢喘。

“我跟比雷埃說了多少遍,要小心再小心,他還是當耳旁風。”

“算了算了,只要佛像是好的。”

“得把這個縫堵上。”

達弗從地上撿起了些碎麻袋布塞進去。

絲楠蹲到雙腿都酸麻了,兩個男人才慢悠悠的走出去。絲楠看了看那個被堵上的縫,她想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得知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如果箱子裏的佛像就是來自她所知道的那個地方,事情就沒那麽簡單了。

殖民地官員和軍人趁亂打劫偷竊的現象屢見不鮮,政府一股睜只眼閉只眼,但如果遇到極有價值的東西,就不會插手不管了,因為政府也愛錢啊。

所以前幾年,針對殖民地區日益擴增,法國政府頒布了一項強制規定,嚴格禁止殖民地官員私自走私大額古跡古董。當然,傻子才真遵守這項規定,哪個人在看到無價的寶藏的時候不眼紅不想獨占,願意無私送給政府的?

但面上還是要裝樣子,難怪這些箱子被封得這麽嚴實,如果被發現,約瑟夫的仕途大概也到底了。

從剛才兩人的對話,絲楠猜米歇爾至今還沒找到佛像所在的地方,卻不知為何被約瑟夫撿了漏。她應該告訴米歇爾,幫他除去一個最重要的政敵嗎?如果在半年前,絲楠肯定是願意的。

絲楠從船上下來,太陽已經有些西下了,工人們都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比雷埃公司的辦公樓就在離港口不遠的地方,是一棟四層高的灰色建築,門口掛著公司的木質彩色銘牌。

絲楠剛走到門口,一行人正好從裏走出來,為首的正是比雷埃,他詫異的說,

“我以為你已經回去了。”

“你現在有時間嗎?”

比雷埃以為絲楠約他賭牌,稍為難的說,  “你看,我有生意要談。”比雷埃旁邊是站著一個西裝中年男,絲楠以為也是找他運輸貨物的。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兩分鐘就夠了,”絲楠相當鄭重嚴肅,比雷埃沒見過她這幅模樣,他知道絲楠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喜歡開玩笑,於是對身旁的人說,“請稍等。”

“沒關系,這孩子大概找你有急事。”

絲楠沒時間管旁人,沖比雷埃使使眼色,他倆的默契是在鬥地主時培養的,不知多少‘地主’就這樣輸在他們手裏。比雷埃跟她一起走到一邊無人的角落。

絲楠壓低聲音說,“那批貨有問題。”

“什麽貨?”比雷埃一頭霧水。

絲楠不繞圈子,直言說,  “約瑟夫的木箱裏裝的是佛像,是從石壁上直接撬下來的,那些東西至少有一千年的歷史,價值連城。”

比雷埃驚得臉色陡變,“你竟然開了箱子。”

“沒有,我偷聽到那個達弗說話,現在不是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你知道走私文物是要重罰的吧。”

“你確定箱子裏是佛像?”

“非常確定,不信的話,待會兒你可以自己去看。”

比雷埃皺緊眉頭,愁雲滿面,不自覺的朝後面的那群人看了一眼,  “這簡直糟糕透頂,如果知道是佛像,我肯定不會同意幫他們。”

等東西運到巴黎,賺大錢的是約瑟夫,和吃力不討好的比雷埃沒任何關系。那點運輸費還抵不上一尊佛像的價錢。而要是被查到,首當其沖被打擊的卻是比雷埃。

比雷埃又急又怒,絲楠看他恨不得破口大罵約瑟夫。“要不你主動告發他?”這是絲楠自己想到的最好法子,“商都鬥不過官,與其被動的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太冒險了,我們沒有簽合同,而且只有他副手達弗出面,我擔心最後他們反過來咬我一口。”

絲楠想起來空白的標簽,那位約瑟夫總督做事相當謹慎,不留下把柄。

“那該怎麽辦?”絲楠也犯了難,比雷埃絕對是厚道的商人,她不願意看到他重蹈尤利安父親的覆轍。

說好的兩分鐘講話,不知不覺已經了十幾分鐘。

“比雷埃先生,你似乎遇到麻煩?”

是那個中年男,他在比雷埃後面說話,居然嚇了這個男人一大跳,絲楠看見比雷埃明顯向後面退了一小步。

“你,你怎麽過來了,”比雷埃額頭上冒起了汗珠。他更想問對方什麽時候站到他們後面,聽到他們的對話了麽。

就像印證他所想的,這個男人疑惑道,  “我似乎聽到什麽‘佛像’?”

又像是警告比雷埃繼續說,  “比雷埃先生,你應該知道沒有必要的手續,私運文物是違法的吧。”

聽著如此官方的口吻,絲楠這才打量起這個男人,他大概也是四十來歲的樣子,戴著一副玻璃眼鏡,梳著邊分頭,身上噴了很重的香水,一副文雅紳士的樣子。

比雷埃看了絲楠一眼,像是下了什麽決心說,  “貝茨爵士,你相信我的人格吧。”

“當然,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貝茨爵士,全名貝茨托比亞斯,是一個很奇特的男人,他沒有正式的職業,活了一大把年紀都在混日子,有人說如果不是有托比亞斯家族的蒙陰,他早就要上街乞討了。貴族子弟中混日子的也不在少數,貝茨爵士奇特的地方在於他的人緣很好,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凡夫俗子,他都有交往,並樂於與他們做朋友。

貝茨爵士昨天才抵達西貢,他第一次來殖民地,目的很明確,他是來勸昂慕斯的母親奧利維亞和解的,貝茨爵士和昂慕斯的父親是很好的朋友。

“沒想到殖民地的故事聽起來這麽有意思,”聽完比雷埃的敘述,貝茨爵士露出一抹斯文的笑,  “如果故事是真的話,莫博森的確是吃了雄心豹子膽,這個約瑟夫也不是省油的燈,我發現米歇爾最可憐。”

比雷埃為了表示自己悲痛的遭遇,把前陣子麥凱克倫遇險的經過也告訴貝茨爵士,稍微了解殖民地權勢道道的人都暗地裏把莫博森和約瑟夫擱在一起議論。莫博森明目張膽拉幫結派,約瑟夫絕不可能一無所知。

“我相信你所說的,你肯定要被約瑟夫拉下水。”

比雷埃有點激動,“上帝啊,我是觸了什麽黴頭。”

“用不著擔心,先用餐吧,”貝茨爵士手掌指著滿桌豐盛的菜肴笑著說。絲楠就坐在他左手邊。她也不知自己怎麽就莫名其妙和他們一塊吃起飯來了。

比雷埃哪裏有胃口吃飯,幾次欲言又止,都被貝茨爵士蓋下去。貝茨爵士主動與絲楠說,問她名字年紀,但沒有問來歷,  “比雷埃說你的賭技出彩,改天我們也來幾局吧,眼看我得在殖民地呆不少時間。”

“額,”絲楠語塞,此時此刻誰有心情賭博。

貝茨爵士笑了笑,“看來你們都心不在焉。”

“火神號後天早晨就要出發了,”比雷埃嘆了口氣。

“那就讓它出發吧,你們不是沒有證據麽,為什麽不主動找證據呢?絲楠小姐,”

突然被點名,絲楠連忙說,  “是。”

“你聽到他們提過接線人對嗎?”

“是的,我親耳聽見。”

“後天我讓我的親隨一同登船,等到馬賽的港口就見分曉了。我想那個約瑟夫總督應該不認識我的人吧。”

三言兩語讓比雷埃安了心,絲楠卻說,  “那些佛像豈不是再也回不來了?  ”

“當然,它們會被政府沒收。”貝茨爵士理所當然的語氣。

“可是那是高棉人的東西,你們不該搶為已有。”

貝茨爵士和比雷埃都楞了楞,貝茨爵士先笑著對比雷埃說,  “你看,果然是孩子,想法稚嫩,一個連自己國家都保護不了的民族還會在意所謂的佛像麽?就算現在我們把佛像物歸原處,早晚有一天它們也會落入其他人手裏,甚至被高棉人自己毀掉。”

絲楠沒有反駁,貝茨爵士的話雖然殘酷卻真實,她該認清這個世界了。

吃完飯出來,天色很晚了。比雷埃叫了一輛馬車,問絲楠的住址。

絲楠先報了那間公寓的地址。

比雷埃訝然,“那不是拉格爾投資的房子嗎?他要是早知道,該直接送你一套。”

馬車拉著絲楠到了目的地,看著黑乎乎的窗戶,絲楠想不過又對車夫說了迪斐家的地址。她不是自由人,最基本的禮貌該遵守。

迪斐家燈火通明,往常這個時間他應該在上家庭教師的課。

結果絲楠一進屋,門口的女傭看著她說,  “謝天謝地,絲楠小姐您總算回來了。”

見女傭著急的模樣,絲楠就明白自己可能惹麻煩了。

迪斐從客廳裏竄出來,上來就是鋪頭蓋簾的一大通,“你去了哪兒,你知道現在幾點鐘了嗎,是不是昂慕斯又帶你到外面去了,為什麽連個招呼都不打,不知道大家很擔心你嗎?”

急起來的迪斐才不管什麽紳士風度,活像一只炸毛的貓咪,特別是他亞麻色的頭發就是亂的,是等待絲楠時他自己抓撓的。

“對不起,我就是去河邊走了走。”

“走走需要一天?我看你是要沿著湄公河走回柬埔寨吧,”輕柔的挖苦聲,絲楠不消看就知道是瑟琳娜。

“對不起,”絲楠不想解釋什麽,再次道歉。

瑟琳娜卻依依不饒,  “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裏?我們不是那種沒有教養的家庭,你住在我們家,我們就要為你負責,哪怕你是個父母不詳的孤兒,只因為我們的同情心。如果沒有我們,沒有我哥哥的幫助,你早就不知道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裏。”

瑟琳娜總算把心裏頭的真話全說了出來,她就是不喜歡絲楠,小小年紀禍害了她哥哥的兒子也罷了,居然來勾引她的兒子。今晚瑟琳娜是看著迪斐如何為絲楠牽腸掛肚,坐立不安,幾分鐘就要差傭人來問人回來了沒有。

瑟琳娜難以置信,迪斐已經陷得如此深,兩個孩子才多大,再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她兒子的魂都會被這個女孩勾走。

“母親,你的話太難聽了,絲楠只是回來晚,又沒做錯什麽。”迪斐這麽一說,更加刺激瑟琳娜。瑟琳娜看絲楠的眼神就是那種蔑視到骨子裏。

絲楠不怒反笑的與她對視,眼裏的譏誚和憐憫更甚,絲楠不與這個可憐的女人計較,她自以為是光鮮的外表下,藏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骯臟,絲楠只要一想到中午看見的那一幕,嘴角的笑就止不住。她才不會去提醒她註意自己的丈夫呢。就讓這位貴婦公主生活在自己的美夢裏吧。

麥凱克倫從樓上下來,  “絲楠回來就好,孩子都貪玩,你何必這麽嚴厲的指責她。”

“野孩子都是這樣的,我沒見著哪家的千金如此沒有教養。”

“瑟琳娜,”麥凱克倫示意妻子住嘴。

“沒關系,”絲楠笑容很大,她看著麥凱克倫笑,笑得麥凱克倫不明所以,  “反正這兒又不是我的家,你和她也並非我的父母,我回不回來意義不大。為了防止以後又打擾你們,我還是馬上離開的好。免得引起家庭戰爭就不好了,哦,像我這種野孩子估計也沒資格。”

說完,絲楠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沒有半分留戀。

“絲楠,”迪斐要去追他,被瑟琳娜扯住胳臂,  “你今天晚上敢出門,就當沒我這個母親。”

迪斐停下腳步,瑟琳娜滿意的笑,她卻不知道她是在拿自己最後的籌碼與自己的兒子賭,因為將來再遇到相似的場景,她輸的一敗塗地。

絲楠去了泉園,賭場裏無論白天黑夜都有客人,也有給客人休息的私人房間,絲楠就在那種房間裏躺了一宿。她發現要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了,例如她該去哪裏,又該在哪兒生活。

絲楠有一個銀行戶頭,是昂慕斯幫她弄的,她賭來的錢統統存在裏面,這些錢足夠絲楠正常生活一輩子衣食無憂,就如她在現代那樣,可以買下幾套西貢的房子出租做悠閑的包租婆。有機會她再偷偷回柬埔寨,去看望信,順便讓詹姆斯也到西貢來開醫院。

絲楠如此計劃著,她實在怕了歐羅斯家族。她是個行動派,想到就幹,反正她也把瑟琳娜得罪個透了。

在泉園宅了三天後,絲楠才出門。她應該慶幸賭場這種地方只認錢不認人,人家才願意不問她身份收留她。

專門問了路,絲楠直接來到殖民地房產交易中心,不大的廳堂裏人滿為患,隨著殖民地的發展,法國本土往這兒跑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第一件事當然是找住處。

絲楠找了個空位置站著,東張西望半天無從下手,沒人搭理她這個小姑娘。絲楠也不著急,就著坐在墻角邊上,反正她現在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由人了,不必顧慮任何人的感受,至於去中學讀書就讓它見鬼吧,絲楠早就受不了用法語寫背長篇大論的東西。

拉格爾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這只躲在角落裏的小鼠,她可不就是只小老鼠,雙臂抱膝縮成一團,勾著脖子到處張望,一雙黑眼睛賊溜溜的,拉格爾就是在這雙眼睛的註視下吃過大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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