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七十五歲的時候，身體時常會感覺到疲勞。聽力也有些受損，牙齒已經掉了五顆，第六顆松松垮垮，滿頭的黑發盡數變白，掉得有些稀疏，明亮的雙眼渾濁，視力有些模糊，英俊的臉上布滿皺紋，他的記憶力更差了，常常會忘記很多事，卻獨獨清晰地記著有關藍鏡的每一件事，不管事情有多小或有多大，他都清清楚楚地記著。

這個年歲的他，行動有些不便，不要說日常的做飯打掃了，就連照顧自己都有些力不從心，但是，他卻固執地為藍鏡做一日三餐，每次藍鏡生氣時，他都會笑著說：藍鏡，我說過的，這一輩子，你想吃什麽我就為你做什麽。他說得很溫柔，渾濁的眼睛仿佛重回到青年時期，亮晶晶的格外漂亮有神。

“藍鏡，今天中午做紅燒肉如何？”林浩問著旁邊的藍鏡。

紅燒肉……沈默了幾秒，藍鏡搖頭，“不要，我想吃燉肉。”紅燒肉太費時了，浩子的身體支持不住。

“都一個月燉肉了……”林浩又開始碎碎念。

藍鏡笑著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了，才開口：“浩子，我剛掉了一顆大牙，還是吃燉肉的好，松松軟軟的。”

“你只掉了一顆，我都掉三顆了。”林浩伸出三個手指頭，放在藍鏡的面前揚了揚，“中午就吃紅燒肉。”

“行，紅燒肉就紅燒肉，你昨天不是說想吃蒸蛋嗎？我買了雞蛋回來，放在廚房的老地方。”藍鏡將淡茶放到林浩的手中，剛才話說得較多，他應該渴了。

接過茶喝了一口，林浩看著藍鏡，“你昨天什麽時候出去的？我怎麽不知道？”

“中午你睡覺的時候，陽光挺好的，我還給你蓋了一件披風才出去。”藍鏡說得很慢，他在慢慢地等林浩回憶起來。

半晌林浩才記起來，樂呵呵地笑了：“我記起來了，那時候睡得迷迷糊糊的。今天太陽好像也挺好的。”

“要不要去外面走走？這幾天天氣都不錯。”藍鏡站起身將窗簾打開，好讓浩子看看外面的景色，勾起他出去散步的心思，人老了就得多運動，但浩子隨著年紀的增長，人也越變越懶了，就喜歡躺著曬太陽。

林浩看了一眼窗外，突然地問道：“小鳥呢？這幾天怎麽都沒有看見它？”

明明剛剛才玩了一會兒……小鳥躲在窗外的樹上碎碎念，和老頭處在一起久了，它也變得愛碎碎念……它堂堂的小鳥就這樣……毀了，嗚咽～

“浩子，它在外面，你不出去當然看不到了。”抱著坐在椅子上的林浩，藍鏡溫柔地出聲，“去外面走走如何？”

“藍鏡，你怎麽還有力氣抱動我？”

人老了，各種刁鉆問題也就出現了……“我力氣比你大，浩子，你又忘記這件事了。”緊抱著的雙手不松開，藍鏡依舊溫柔地回答。

“我想自己走，藍鏡，讓我散散步。”被刺激到了……明明藍鏡比他年長，怎麽他反而虛弱了。

目的達到了，藍鏡笑著松開雙手，讓林浩自己走，他緊跟在身後，臉上笑得特別的溫柔寵愛，“好，我們一起散散步，然後回來做紅燒肉蒸蛋。”

林浩八十五歲的時候，身體時常會生病，一病就是好些天，人越來越虛弱蒼白，他的聽力已經嚴重受損，總是聽不清藍鏡說了什麽，牙齒已經掉了一大半，滿頭的白發落了許多，他的記憶力變得很差很差，時常會忘記上一回自己說了什麽，他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呆著，看著外面的天空，常常能一呆就是好幾個小時，一句話也不說。

雖然身體已經很虛弱，但林浩卻依舊堅持著為藍鏡做一日兩餐，他老了，早上時常會起不了床，還好，藍鏡也老了，也同樣起不了床，兩個老人一天就吃兩餐，依舊如往日一般，悠閑自在地過著逍遙的生活。

“浩子，烏雲密集，外面要下大雨了，我們進屋看電視去。”走到陽臺上，藍鏡對著正在發呆的林浩溫柔地說著。

半晌，林浩才反應過來，楞楞地看著藍鏡，一會才發出聲音：“藍鏡，你說什麽？”

“外面要下雨了，我們進屋看電視。”湊到林浩的耳邊，藍鏡聲音字字清晰緩慢地重覆著。

“我不喜歡看電視，藍鏡你陪我曬會兒太陽。”只聽到尾音的林浩，伸手扯著藍鏡的手臂，笑呵呵地讓開半個身子，讓他坐進來。

藍鏡搖了搖頭，笑著指了指外面的天，“烏雲，要下雨了。”這次聲音更加得慢，聲量稍稍地加大了一點。

烏雲……擡頭一看天空，不知什麽時候，白雲不見了，黑壓壓的烏雲布滿整個天空，林浩站起身拉住藍鏡的手，往裏面匆匆地走著，嘴裏嚷嚷著：“藍鏡，快進來，要下雨了。”

兩人剛進屋，藍鏡才將陽臺的玻璃門關上，外面大雨就傾盆而下，打落在玻璃窗上，發出劈啪的脆響。

“好大的雨，還好我們進來得及時。”林浩握住藍鏡的手，笑得樂呵呵得滿足開心。

藍鏡拉著他坐到沙發上，“浩子，我去泡兩杯熱茶來。”

“藍鏡，軟藤椅被淋濕了，小鳥不知道躲起來沒，我們的衣服收了嗎？”坐在沙發上的林浩，嘮叨地開口提問。

將泡好的熱茶放到林浩的面前，藍鏡溫柔地回答：“浩子，握著茶杯熱熱手，你放心，我都收拾好了。”端著茶坐到了林浩的旁邊。

“黑壓壓的，藍鏡我有些睏了。”一會兒過後，林浩的聲音迷迷糊糊地響著。

“睡吧，正好我也睏了。”抱著已經睡著的林浩，藍鏡回了臥室。

林浩九十五歲的時候，連走路都需要人扶著，或者是借助拐杖，他的牙齒已經掉光了，頭發都禿頂了，他大多時候在睡覺，就算醒著人也是渾渾噩噩的，他已經很難聽到聲音了，會忘記很多生活上的事，最喜歡一個人碎碎念一些關於曾經的記憶，然後，樂呵呵地笑著，很滿足很幸福。

九十五歲的林浩，依舊堅持著一件事，每天為藍鏡做兩餐飯，他忘記了很多事，連自己最愛的食物都忘記了，但是，他記得，藍鏡最喜歡吃肉，無肉不歡。

有一次，林浩病了，睡了整整一天，到第二天下午才醒過來，他一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坐在床上突然地就哭了，像個孩子一樣哭得很傷心，他說：藍鏡，我忘記給你做飯了，我睡過頭了……

藍鏡紅著眼睛，為林浩擦掉淚水，聲音哽咽，溫柔地說著：浩子，你沒有睡過頭，你十一點的時候，做了一碗肉給我吃，你不記得了嗎？還好，那只碗我留著依舊沒有洗，你可以去看看。

那天過去，林浩吵著要定個鬧鐘，說萬一自己睡過頭了，再餓著藍鏡怎麽辦？

其實，林浩不知道，他從八十五歲的時候起，從時常生病的時候起，他就常常忘記給藍鏡做飯，只是，藍鏡沒有告訴他，他知道浩子會難過傷心，每次都做好一個善意的騙局，瞞著浩子這些事情的真相。

“藍鏡，我昨晚夢到江南，那時候我們四處游蕩著，感覺時間一眨眼就沒了。”吃了飯的午後，林浩坐在軟藤椅上，曬著太陽瞇著眼睛，開始碎碎念曾經的記憶。就像是將這些記憶也拿出來曬曬太陽一般。

“江南現在煙雨多，太過濕潤了，等過幾個月，我們再去游玩。”藍鏡躺坐在另一張軟藤椅上，側著頭目光溫柔地看著林浩，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林浩樂呵呵地笑了，“草原很美，現在想著，仍感覺身體裏有一股熱血在沸騰著。”

“草原太遠了，太累了，還是呆在這裏曬太陽好。”雖然知道浩子不一定能聽到他的回答，但是，藍鏡依舊溫柔認真地說著。

“麗江古城啊……還有西藏……”林浩越說越多，全是他們年輕時游玩過的地方。

這個時候，藍鏡就靜靜地聽著，目光溫柔寵溺地看著他。

說著說著，林浩的聲音小了，再細看時，就會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藍鏡笑著起身，從戒指內拿出一件披風，為他輕柔地蓋好，守坐在他的旁邊，伴著閃亮亮的日光與微風，靜靜地看著林浩的睡顏，眼底全是深深的愛與寵。

林浩一百歲的時候，生日那天下午兩點，他說想曬太陽，剛好那天太陽出奇的好，林浩和往常一樣，講著曾經的回憶，說著說著便睡著了，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他睡著了，就再也沒有醒來過。

都說人的一輩子是一百歲，那天中午林浩精神也特別的好，他還為藍鏡做了一頓紅燒肉，他笑著說：藍鏡，這一輩子你想吃什麽我為你做什麽，我算是做到了。

生命到了盡頭，總會有感應的。那天下午的林浩特別喜歡說話，他說個不停，一直說一直說。

他說：藍鏡，還好你及時搶走了我。

他說：藍鏡，我們說好要結婚的。

他說：藍鏡，你會不會遺憾就這樣過一生？

……

他說了很多很多，毫無頭緒亂七八糟的話。

最後他說：藍鏡，沒有了我，後面的日子你該怎麽辦？

他說：藍鏡，我舍不得你，我好想等著，等著你，然後，我們一起死。

最後的最後，他說：鏡，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然後，他突然地就睡著了，再也沒有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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