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是離愁

關燈
最近有些累,所以我有時會在課堂上睡覺〈有時是昏迷〉,明朗,師相,瀟晗都會替我看看林老師會不會來,但這也並不能夠讓我可以一直很安心地睡下去。盡管我多麽地想留在明朗身邊,可是,我不得不離開了,因為我已經支撐不下去了。

我又想睡了。語文老師在講著什麽我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記得以前我再怎麽想睡也不會在語文課上睡覺的,因為我喜歡上語文課。可是現在,我再如何喜歡也只能對不起語文老師了。

睡夢中的我一直在跑,當我已經跑累了的時候我還在跑,到最後我跑不動了。可是我沒有停下來休息。我不再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周圍一片空白,我就只看到一條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一聲接一聲地想大點聲又似乎不敢大聲,然後像是突然打雷般,只聽到一聲“魏佇彬”,我便被這“雷聲”驚醒。我懶得理他,因為他不叫我矚佇彬,所以我不想醒來。

“魏佇彬!”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同時還有人用力推了我一下。

我的睡意終於在隨著一聲大吼外加頭撞到窗玻璃上全沒了。

我用手捂著我被撞痛的頭,睡眼惺忪地看著面前的人,埋怨地說:“就算睡覺有錯也不用撞我的頭啊!”

“你出來一下!”面前的人冷聲說。

我終於睜開了眼睛,看到林老師因為生氣而扭曲的臉。看一眼明朗,他很心疼地看著我,那表情讓我止不住地悲傷。全班的人也都看著我,特別是我的朋友們。

我看到了承運。好像有幻覺,因為我看到他的眼中淚光閃爍。我想,他就要離開了吧!

看了看講臺上的語文老師。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我站起身,拍了拍明朗的肩膀,說:“放心吧,沒事的!”然後就走出了教室。我仿佛聽到有什麽東西滴落。似乎是水滴,落在水中發出好聽卻足以讓人撕心裂肺的聲音。可是,那不是水,因為它的顏色是鮮紅的。

我站在林老師面前等他開口罵我,可是他卻說:“魏佇彬,你這些天卻的課實在太多了。那是生病,我沒法責罵你。可是你現在竟然不抓緊時間好好覆習落下的功課,還常常在課堂上睡覺。你和明朗是我最偏愛的兩個學生,但你們最近……這節課別上了。我不問你為什麽缺課,你只要在這兒站一節課,好好反省。”

林老師轉身就走。而他沒有看見,他轉身的那一刻我的淚就落了下來,一顆接一顆地落到地上。明明不該有聲音的,可我卻又聽到了那種撕心裂肺般的聲音。我背靠著墻,身體一點一點地滑下。我想明朗看到我背靠著墻,雙手抱著膝,下巴抵在膝蓋上,淚珠一顆一顆順著臉龐滾落的樣子,他一定會心疼死的。

於是我便笑了,用盡全身的力氣站起來的時候差一點暈倒。確定不會有事後我很困難地加快步子不追林老師。

“林老師!”在看到他的背影後我很用力地喊他。可是聲音不是足夠大。

在聽到我喊了數聲之後,他終於返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過身,用一種“你不可救藥”的表情看我。

“林老師,我知道對於我上課睡覺的事你一直在忍。我想我有責任告訴你原因。也是時候該告訴你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仿佛身體的力氣全被抽幹了,我勉強支撐起身體,但還是向後退了幾步。

“告訴我什麽?”林老師看著我,沒有任何表情。

“放學的時候我爸爸就會來的。我要離開了,再過不久就沒有人能見得到我了。我想要你幫我隱瞞,說我只是轉學了。”我盡量說得很平靜。心裏也的確是平靜的。

我擡起頭看向長滿潔白雲朵的天空。我想那裏一定很美,而我死後到的地方一定會是那裏。

林老師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思考我的話思考了很久,最後試探性地問:“你的意思是…”

“我就要到那裏去了!”我看著天空笑了,笑容如同春天裏開得最茂盛的花。

我要離開了,想到這個,我的心就會前所未有的痛。我知道天人相隔,明朗會有多難過,所以我很自私地告訴我的朋友們別把我的病情告訴明朗,讓他們幫我隱瞞事實,騙明朗說我轉學了。

我躲在窗戶外看明朗。這個像孩子一樣的男生,這個一忽兒大一忽兒小的男生,這個讓我開心讓我幸福讓我不再感到遺憾卻又讓我心疼,讓我擔心,讓我不舍讓我心痛的男生,他像一個天使般闖入我的世界,擔心我,關心我,心疼我,為我心痛,為我流淚。他會對我笑得最燦爛,最溫暖。燦爛得太陽都自愧不如,溫暖得可以將南北兩極的冰全都溶化。他會給我最溫暖的字句,我再血肉模糊的心,只要聽到他的聲音就不會感覺到痛,還會以神速愈合。

我看著他,他那麽認真地聽著老師講課,可是卻根本心不在焉。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擔憂我了。

我就要離開他了。可是我好想,好想繼續待在他身邊,看他站得端端正正的,看他孩子般溫暖燦爛的笑容,看他打球,看他關心我時的表情,看他……

我突然很想,想看到他笑,想聽到他的聲音,想要他心疼我,想聽他說那些擔心我的話。我甚至都忘了,明朗的聲音是很好聽的,像天使的歌聲。

他幾乎隔幾秒就要向教室外看一次。我知道,他希望看到我站在那兒,從那兒走向他。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擔心增加。

我還看了師相,瀟晗,曉安,曉盼,還有承運,他們都在為擔心。特別是承運,他有時會擡起頭看教室門口,然後在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後就低下頭。我看到有淚從他眼角滑落,雖然隔了一段距離,可是我還是看見了。

我想,或許我該進去,這樣他們就不會為我擔心了,就會好好地聽課了。我也可以聽到承運跟我說“再見”了。

其實我很清楚,承運本可以早走的,可是他卻因我而留了下來,他想最後一段時間還陪在我身邊。

我最終沒有進去,而是沿著墻壁滑下,然後壓低聲音哭得肝腸寸斷。

明朗,你是個很好很好的男生。你看似一個孩子,可是你卻是標準的哥哥,標準的男友。我真的好愛你。我好喜歡你溫暖燦爛的笑容;好喜歡聽你那如天籟般的聲音;好喜歡你關心我,擔心我,為我傷心,為我難過的樣子;好喜歡你的擁抱和牽我的手。可是這些,再過不久我就要全部忘了。明朗,你讓我怎麽舍得,我那麽那麽地愛你,我們的故事比童話還要美好,我們的愛情那麽讓人感動。可是,是否有人會為我們的愛情做證人呢?

明朗,我愛你,比你愛我要多一點。我走了,請你帶著我的幸福好好地活下去。你不要太想我,只要偶爾想想就好,不然你會哭,會難過的。我希望你好好的,可以很開心地笑。

--摘自魏佇彬的日記

“明朗!”我看到明朗去林老師的辦公室找我,然後很悲傷地走出來。看到他向遇到的每一個人問“請問你有沒有看到魏佇彬”,看到他找遍了我們曾去的每一個地方,最後在樹林裏他坐在地上把頭靠在秋千哭了起來。我終於不忍心再看,站在他的背後輕輕地喊了他的名字。

明朗緩緩地轉過頭,不敢相信我真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然後站起來跑到我面前,緊緊地抱住我,說:“佇彬,我好怕!我好怕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真的好怕!答應明朗,以後別再躲我了,好不好?”

我無話可說,因為我馬上就要離開了,以後不能再陪在明朗身邊了。我又覺得明朗殘忍了,因為他忍心讓明朗哭泣。

“是不是林老師罵你了?為什麽你出去之後就不再回來了?中午你吃飯了沒有?沒吃飯的話會肚子餓的!”明朗竟然這麽羅嗦了。可我喜歡這樣的他,像個孩子般喋喋不休,只是因為擔心我。

“林老師罵我了,罵得我好慘的!所以我只顧著哭,連午飯都忘記了吃。明朗,你看,我眼睛都哭腫了。”

我指著我的眼睛裝委屈。

上帝,請讓我最後一次對天使撒謊。

他果然擔心起我來,看著我的眼睛滿是心疼。我都不知道該用什麽語言來描述這個樣子的他,總之是非常非常心疼我的那種。

他說:“該死的老頭兒,這麽狠!嗯,佇彬,我們去校醫室吧!”他牽起我的手就要帶著我去。

我聽著他罵林老師的話笑了。用良心說,林老師不是老頭兒,他挺年輕的。但是,我特別地喜歡明朗的這句話。原來他也會罵人的。看他平時對林老師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可現在卻這樣罵他,我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林老師,真是對不起了。這不是我罵的,是你最得意的學生罵的哦!我在心裏笑著說。

我知道明朗關心我,可是我卻裝出一副疑惑的樣子問他:“去校醫室幹嗎?

他很誠實地回答我說:“幫你的眼睛消腫啊!難道你喜歡頂著熊貓眼到處招搖過市嗎?”

我聽著明朗的話一下子就流出淚來。看著明朗既擔心又心疼的表情我開始前所未有的痛。抱住他,我在他耳邊說:“只要明朗不討厭,我就不怕!”

我坐在明朗的單車後座上,頭貼在他的背上一個頸勁兒的流淚。明朗他似乎知道我不想說話,所以他一直都沒有開口說什麽。只是在之前跟我說了一句“別哭了,我會心疼死的!”

那一刻,我很不聽話地哭了。

明朗,那一刻看到你手足無措的樣子我好開心。如果你知道我是為你的話而哭,那你是否會責怪自己?如果我告訴你,我明天就會從你面前消失,你是否會說你也會像那只鳥一樣為我殉情?如果你知道我爸爸已經帶走了我所有想帶走的東西,你是否會誓死也要搶回那些東西?如果我告訴你我不要你這麽關心我,你是否會痛哭流淚?如果你知道我是因為你才把眼睛哭腫的,你是否會折磨自己?

--摘自魏佇彬的日記

離開學校的第一天,我坐了火車去看君儀和先衡。爸爸寸步不離地陪著我,因為他太不放心我,因為很多事情我無法獨自完成。比如說走路。我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漸漸地無法行動自如。在學校裏的最後的那些日子,是愛情的強大力量支撐起了我。

我開始回憶,回憶我和明朗之間的所有美好。此刻坐在火車上,我回憶的就是我和他一起去見君儀和先衡的事情。

我想起那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覺。我想起做夢醒來後他說的那句“你怎麽了?怎麽會哭了?是因為頭痛嗎?”的話。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臉還紅著,那麽地擔心我。我當然也想起了他那天抱緊了我,用右手替我擦了淚,說有他陪著我,還有給我吃了他前一天去醫院特地為我買的藥。

我又睡著了。這次是倒在爸爸的肩膀上。我又做了夢。夢裏的我扇著翅膀朝白雲飛去,而明朗,他淚流滿面,想扇動他純白的翅膀追上我,可是他卻不能飛翔。夢裏的背景是雪,漫天飛舞的大雪。我在夢裏流淚了。醒來後也流著淚。爸爸心疼地為我擦淚。我不想他太心痛,於是笑著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說:“我愛你,爸爸,愛過了就應該沒有遺憾。”

我站在君儀和先衡所在的教室外,看他們很認真地聽老師講課。誰也沒有發現我,因為他們太認真了,連一向愛玩鬧的先衡也那麽認真地聽著。

我想,如果我不轉學的話我也會在這間教室裏讀書,一定會和君儀坐在一起。然後我就哭了。

君儀和先衡一定以為我會在另一個城市裏好好地活著!他們一定以為我和明朗每天在一起過得很快樂!

那麽,就讓他們這樣想吧!我流著淚對教室裏那兩個我熟悉的背影說:“我愛你們,願你們永遠幸福快樂!”然後轉身離開。

君儀,先衡,再見了,以後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你們要記得想一下我啊,但是不要想太久了。不然我會在天堂裏哭的。

君儀,好想聽到你大聲說話的聲音。先衡,好想看你邪邪的笑。可是這一切的美好,我都無法帶走。我不會怪上帝太殘忍,我只會怪我為什麽要在十五年前的那場車禍裏活下來,害得如今這麽多人為我傷心。

君儀,先衡,有一天你們一定會知道我離開了人世的消息,那個時候,請你們別哭,也一定不要傷悲。我希望你們能夠開心,所以,你們只要為我默哀幾分鐘就可以了。

君儀,先衡,你們要快樂哦!

我最終沒有忍住,讓爸爸帶我去學校,趁著他們上課的時間躲在教室外偷偷看他。他臉色蒼白,神情憔悴,讓人看著就痛得揪了心。

俊良告訴過我說當明朗沒有看到我,發現我的課桌已經空了的時候,他抓住一個又一個的人問“你知道矚彬在哪裏嗎?”。那天他似乎就只會說這一句話,似乎就只會做這一件事。而當師相告訴他我已經轉學了的時候他像是突然地失去了所有的支撐一樣“咚”的一聲摔倒在地上,然後就大聲地哭了起來。

我記得那天他來找過我。他就站在樓下。我站在樓上看他,以為他會來敲我家的門,可是他卻沒有那麽做。他只是仰起頭長久地看著我的房間,仿佛可以看到天長地久。

我一直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他。看見他逃了課,看見他沿著跑道一圈一圈地走,然後去蕩了秋千,在埋了小鳥的梧桐樹下哭泣。看見他到游泳館裏靜靜地看玻璃房頂,最後坐在池塘的臺階上像只受了傷的小貓一樣縮成小小的一團,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我再也看不下去,於是轉身讓爸爸帶我回了家。

明朗,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要隱瞞你的。我想以轉學為理由消失在你的世界裏。我想讓你相信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還和你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和你共同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下,讓你相信有一天我們還能再見面。我想這樣的話,你就會長久地活下去的吧,就不會想著要和我一起死吧。

不是我不願相信伯父,而是我太害怕那樣的結果。

對不起,明朗。我不想成為你疼痛的傷口。可是上天不給我選擇的權力。我想讓你以為我在這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好好地活著比讓你知道我到了天堂能讓你容易放開些,能讓你容易幸福一些。

你在我的心裏是個孩子,是個開心了就笑,傷心了就哭的孩子。雖然你會關心我,會心疼我,會懂得照顧我,也會讓我安心,開心並且幸福快樂。可是,在我的心裏,你就是個孩子。

我很自私地要你記得你愛過我,也很自私地讓你忘不了我。我要你知道,我曾經來過這個世界,獲得過快樂,幸福,溫暖和感動,還有愛。我要你知道,我有多麽地滿足。而若說遺憾,是我不能回報你任何。

明朗,你可不可以不那麽傷心呢?你知道我看到你傷心的樣子有多麽的心痛嗎?那是一種用言語無法描述的感覺,不分屍,淩遲更讓我自責,愧疚和疼痛。明朗,你一定要快樂呀!你要知道,愛過了,在一起過了,就不該留有遺憾和不舍。如果…如果你真的那麽想念我,那麽請你微笑著回憶我們之間有過的美好,用過去的我陪伴現時的你。最好是幹脆將我忘了。明朗,你要明白,沒有遺憾的戀情就不能說是悲劇。而我們的戀情,我想應該是沒有遺憾的。明朗,你就當我們是分手了,你只要難過一陣子就可以了,不要太過悲傷。

明朗,我愛你,比任何人都愛。就當是為了我,請你一定要幸福地活著,快樂地面對沒有我的生活。

請你代替我以及所有愛你的人好好地活著。請你帶著我的祝福和幸福更加幸福地活著。

--摘自魏佇彬的日記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一起活下去

佇彬走了。我站在樓上的窗戶邊偷偷地看著樓下的她被她父親用輪椅推著漸行漸遠。她一直以為我不知道她的病情,可事實上,我早就知道了,只不過我一直騙自己那是假的而已。後來,俊良告訴了我,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無法徘解心裏的難過,想著她忍受著病痛的折磨,要對著我笑,還要裝作一副根本沒病的樣子,心裏就更難過了。於是恨自己這麽健健康康的,於是想要生活,於是在很多次失敗之後我終於生病了。

我知道佇彬不願告訴我她的病情是因為她不希望我為她傷心;是因為她認為我已經過於擔心她,關心她,照顧她。這讓她覺得無以為報。她想讓我相信她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讓我相信我們有一天或許還能再見面。她認為,只要我知道她只是離開了,而不是永別了,我就會好好地活下去。因為她知道,若我知道她四死了,我是無法活下去的,就算活著,靈魂也死了;因為她知道,那天在那雙小鳥的墳前,我說的那句話不是假的。

我明白她的用心良苦,所以,便按照她所希望的那樣裝作什麽也不知道。我不能浪費我們還能在一起的時光,所以我努力地抓住任何能與她在一起的機會;所以我能夠仍然像以前一樣在她面前孩子一樣地笑,甚至笑得更開心,更燦爛。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夠給她的東西,因為她喜歡看見我開心的樣子,也因為,她希望我開心。

只要是她希望我做的,我一定會竭力做到,哪怕這希望違背了我的意願。

可是啊,當她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所有的開心會立即像雲煙般消散,甚至有時她一轉身,淚水便迅速地湧出眼眶。還好這樣的次數不多,還好每一次她轉過身來再看我時淚水已被我迅速地擦了個幹幹凈凈,還好她看見的那幾次也只是懷疑。

而不能與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在圖書館,教室,或者把自己關在房裏通宵達旦地看那些與白血病有關的書籍,也或者在網上查找更多的資料。我相信,關於白血病的知識,我懂得未必比那些專家少,只不過我沒有實戰經驗。而知道這些又有什麽用呢,找不到配對的骨髓,別的一切都是徒勞。於是許多個夜晚,我把自己關在房子裏獨自流淚哭泣,或者隔著玻璃看病房內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那個女孩無助地抱住自己。

我起初並不願承認佇彬走了,所以在她離開學校後的第二天看見她空蕩蕩的課桌時才會拉住每一個出現在我視線裏的人問“你知道魏佇彬在哪裏嗎?”,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去走那些她到過的地方,有時也會站在她家樓下久久地凝望她房間的那扇窗,希望能看到她正站在那兒看我,希望她在看到我後跑下樓來見我一面。可是這種希望馬上又破滅了,因為離開學校不久後她便住進了醫院,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我有時忍不住了,就會走進病房,在她的床邊坐下,雙手握著她的手,長久地看著她的臉,永遠也看不厭似的。若一連幾天都未曾睡,實在是撐不下去了,就會把臉貼在她的手心,短暫地睡一覺。若有時太想她了,就會一整晚地待在病房裏,任何人都勸不走。終於爸爸再忍不下去了,硬是要我回家。我看著爸爸跟我一起開始憔悴的臉,看著那些來勸我的朋友,看著更憔悴甚至蒼老了的矚彬的父母,心裏一陣疼痛。連日的傷心難過,加上長時間的不眠不休讓我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下去,在眾人的面前暈倒了。

醒來已是幾日後了。身體還是疲憊不堪。爸爸心疼得落下了淚。我伸手撫摸他的臉,替他擦淚。他抱住我,在我耳邊說:“明朗,明朗,聽話好麽?你要活著,因為爸爸只有你了!爸爸舍不得你!我的明朗是最聽話最善良最深情的孩子!活下來,好嗎?陪在爸爸身邊,好嗎?她也不願你這樣為她的呀!明朗,就不能為爸爸活著嗎?我只有你了呀!”

我怔楞了很久,腦海裏長時間地只有一片空白。爸爸他原來是知道我心裏的想法的。我怎麽會忽略了她的感受了呢!我怎麽會不知道他是深情的人呢!我又怎麽會不知道他和我一樣對媽媽念念不忘呢!七歲後我們一直相依為命,他究竟有多害怕失去我,才會這樣像個孩子般脆弱無助,才會這樣乞求我,乞求我為了他活著。我閉上眼,想起佇彬,想起媽媽,然後抱住爸爸,“明朗答應爸爸,明朗會活著,會一直陪著爸爸。”

病還未好,俊良打來電話要我去醫院。我的手無力握住手機,它掉落到地上的時候我已經翻身下床飛快地跑出了房間。因為我知道,若不是矚彬生命垂危,俊良不會在我還病著的時候要我去醫院。

趕到醫院的時候,佇彬是醒著的。她躺在床上對所有的人微笑。別的人都在哭呢。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看著她被病魔折磨得讓人不忍去看的臉,我的心裏亂七八糟地不知道想了什麽,也或者什麽都沒有想。我不知道我要不要按她希望的那樣,裝作不知道,在她看見我之前轉身離開。我想我該這麽做的,該滿足她的希望,可是我卻始終舍不得轉身。

旁邊電腦上顯示的那條起伏的線在告訴我她的生命越來越弱。我看著那越來越接近筆直的線條最終沒有忍住,走到了她的床邊,握住了她的冰涼的手。低低地喊了一聲“佇彬”。她無力的手動了動,食指指尖在我的掌中一筆一畫地寫著字。嘴一張一合。我貼著耳朵聽,卻卻最終也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麽。可是我知道她想說什麽。

寫完了字,她把手緩緩擡起。我知道她想做什麽,立即把她的手放到心臟所在的位置。我把頭埋到她的頸間,在她耳邊說:“我答應你,我會活著。我也知道,”把她的手放到我的胸口,就像十年前她把她的手放到我胸口時一樣。“你在這裏。你永遠活著。我們一起活下去!”

電腦上的那條線已經成了筆直的了。很多人哭出了聲。魏阿姨暈了過去。我替佇彬擦去她眼角的淚,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望著不知何時飄落的雪花,握緊了手中冰冷的手,在心裏說:我會活著的,矚彬,並且會好好地活著。因為你和媽媽都住在我的身體裏,因為我還活著,你們就不會死去,所以,是我們會好好地活著,而不是我。”

【2010年6月。高一】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