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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番外 東瀛游記之稻荷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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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修仙門派林立,上古時出過不少大能者,事跡多為後世子孫代代傳頌。莫辰做狐貍的時候兩耳不聞人間事,做妖時眼裏心裏只裝得下寧遠一人,等到成為靈境大修士,更是一心只求大道,偶爾紅塵中拈花惹草,根本無暇理會人間權力爭鬥。

但是這個黃帝,他多少還是有些耳聞的。

傳聞黃帝與蚩尤大戰,以應龍發動滔天洪水圍困蚩尤,蚩尤便派遣風伯和雨師,制造出潑天風雨,使應龍的軍隊迷失風雨之中,辨不清去路。後黃帝又讓旱魃出動,所過之處立時雲開霧散。應龍得旱魃開路,最終擒獲蚩尤,為黃帝立下大功。然而經此一役,應龍和旱魃雙雙失去神性,只能流落凡塵。應龍所到之處,大雨不止,洪水泛濫,而旱魃所過之地,則滴雨不落,大地幹涸。

莫辰沈吟片刻,對寧遠道:“真正的神明不會參與人間紛爭,更不會存在權欲,恐怕當年的黃帝和所謂的神女神將,只是一些靈境的大修士。”

“正是,傳言應龍與旱魃失去神性,只怕是因戰鬥耗盡了修為,或是身受重傷,不得重返靈境。”

“這麽說,此處旱情是因為那旱魃所致?”

寧遠點點頭,“已可以斷定。”

“可是聽說旱魃為了避免一方生靈塗炭,從不在同一地方停留太久,這裏已經大旱三年,為何她要在此處逗留不走?”

寧遠看向窗外,只見碧空明凈如洗,片雲也無,不由輕嘆一聲:“在這裏,只怕是要等那個人。”

莫辰第二日趁著寧遠在海面施法引雨,化了人形出去,這邊的街道遠不如九州繁華,莫辰一路興致缺缺,連玩樂的心思都沒有,直到看見路邊一個小酒肆裏有青影閃過,才打起精神追了上去。

那青衣人似乎察覺有人在跟蹤,躲躲閃閃地鉆進巷子,步履匆忙慌亂,時而走時而向後看過去,哪知一不留神,猛地撞到什麽,再定睛細看,卻見一長相極美的男子立在前路。

“咦?不是說是個女子嗎,怎麽是男的?”莫辰終於看清了青衣人的臉,卻發現他竟然是個容貌斯文的男人,只是面無氣血之色,與寧遠所說的旱魃女神截然不同,不禁讓他懷疑是不是跟錯了人。

青衣男子見莫辰,好像看到什麽吃人妖怪,立刻轉身要跑,莫辰才覺出不對,原地消失,再重新現身時,又一次阻住了青衣人去路。

“你在地此徘徊不定,以致三年大旱,那些凡人就快被天上的太陽烤死了,此舉違天地之和,你就不怕心魔滋生,再也修不成正果?”

莫辰設了套,並沒有直接問青衣人身份,而是直接這樣控訴了一番。那青衣男子果然中招,呆楞楞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站那裏眼眸閃爍,神色間顯得不安惶恐。

“你就是旱魃吧?”莫辰又趁勢追問。

青衣男子似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麽,又要轉身逃匿。

“你可是在找應龍?”莫辰這次卻不追,只是這樣問了一句。

青衣男子腳步頓時又停住了,慢慢地轉過來。

莫辰見男子如此反應,再聯系當日在海面上所見徐福身上的那一絲奇異的氣息,瞬時明白,試探道:“徐福……便是那應龍?”。

青衣男子落下兩行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莫辰這回倒是意外了,沒想到青衣人居然沒法說話,他心裏忽然有點被觸動,覺得這旱魃十分可憐,便拉起他的手。

掌心觸碰到旱魃的一瞬,莫辰心念微動,驚奇地發現,這旱魃居然擁有神格,也就是說,他和自己還有寧遠一樣,已經是超脫六道輪回的神明。也難怪他在這裏造成的旱情,連寧遠都壓制不住。

可是堂堂天神,為何還會如此狼狽?

“你在此地停留,是否心有苦衷。”莫辰拉著旱魃的手問。

旱魃身形劇震,似乎才意識到莫辰並非普通的妖修,接著他又好像突然想到什麽,眼中露出狂喜之色,沖莫辰深深一拜,然後竟然急切地拉著他走出小巷,就要向空中遁去。

“餵,我們這是去哪裏?”莫辰被這突然發瘋的旱魃拉上了天,就這麽一息千裏地飛遁出去,轉眼間竟是越過了茫茫無邊海,重新到了陸地上。

這是來到了九州?

莫辰眨眨眼,這才意識到,他把寧遠給丟下了,可是還沒等他思考該如何告訴寧遠自己被旱魃拐到了九州,身後已然傳來一聲熟悉的輕嘆。

“怎麽又亂跑?”

莫辰一聽,面露喜色,轉過身,果然看到寧遠站那裏,於是心花怒放地撲過去,嘴巴抹了蜜一樣甜,“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跟上來!”

寧遠倒也不生氣,只是拉緊莫辰的手,兩人一同走向旱魃。

三人此時正站在江河入海之處,那滾滾長濤不斷匯入海中,奔騰猶如龍躍。旱魃站在石崖上向那長河看去,神色一時怔忪。

“旱魃在看什麽?”莫辰瞧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悄聲問。

寧遠卻指了指崖下怒江,“你看這江河入海之處,可像一處龍尾?”

莫辰聽寧遠這樣說,留神望過去,果然覺得那波濤間似龍鱗閃動,猶如一條龍尾騰挪擺動。

寧遠道:“昔日有傳聞,黃帝大戰蚩尤之後,九州洪水泛濫,經年不退,後應龍以己身化作入海之江,引洪水入海,自此水患絕,天地清。”

“可是既然應龍已化作入海之江,那徐福身上為什麽又有應龍之息?”莫辰問。

“其中內情,恐怕就要拜托這位仙友為我們解惑了。”寧遠說著看向一旁沈默不言的青衣男子。

旱魃似有所感,最後看了那大江一眼,默默走到和寧遠面前,先是對兩人行禮作拜,莫辰和寧遠忙作揖回禮,借著旱魃雙手結印,隨即一道淡光從他體內脫出,寧遠喝了一聲,莫辰立刻迎向那片光暈,隨之駭然——旱魃竟是抽出了自己的一絲元神!

旱魃的元神光暈兜頭罩過來,寧遠和莫辰均沒有躲避,任憑其籠在身上。

強光之中,忽然覺得眼前景物消失見了,好像萬物飛速向兩旁流逝,等眼前再次能看到東西,卻發現滄海桑田早已變幻。他和寧遠正站雲間一隊人群之中,耳畔巨雷轟鳴,有旌旗迎風浮動,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能在前方依稀看到一席淡青色的身影。

這是旱魃的記憶!

莫辰和寧遠互相對視一眼,走到旱魃身邊,發現擋在他們面前的人群竟然完全不能阻擋他們,就好像他們是沒有實質的魂魄。

“旱魃,你前去助應龍一臂之力!”旱魃身邊的男子說道。

旱魃領命而去,他所到之處,原本電閃雷鳴的雲雨不見了,半空中漸漸出現一條白龍的影子。白龍在九霄游走,潑天大水從山間瀉下,將敵軍的陣型沖垮,身後的人群中驀然響起沖鋒號角,黃帝率部趁勢而下,兩軍交刃,很快便將蚩尤圍剿。

這整個過程似是經年累月,無比漫長,可是又像短短一息,轉瞬即逝。

旱魃浮於半空,垂目俯瞰腳下無數村莊城池被洪水淹沒,萬物生靈在眼前化為水澤,但是隨之而來,卻又是九州一統,農耕文明自此崛起,海晏河清,眾生安居。他似忽有頓悟,又好像透支全力,緩緩閉合上雙眼,身體逐漸透明,最後竟化為一片蓮瓣樣的東西。

莫辰驚呼道:“原來旱魃是歷劫修士!”

那瞬間,一塵不染的蓮瓣似乎有所召喚,十一道光束從九州大地各個角落射來,最後又化為和那蓮瓣差不多的花瓣,十二片蓮瓣合一,奪目聖光中,重新聚攏為人形。

十二世歷盡人間繁華衰落,生老病死,喜怒哀愁,終於在這百鬼齊哭,蒼生重生的一瞬,體回到世道無常,自然造化的深刻奧義,從此脫出輪回,終成仙道。

旱魃飛升成仙,卻沒有離開凡塵,而是尋找應龍的身影。

應龍屬極水,而旱魃屬極火,二人唯有相伴,才能水火克制,以達平衡,只任何一方出現某處,或是大澇,或是大旱,必會引來天災。可是如今旱魃已經成仙,便脫去了極火屬性,單留下一個應龍在凡間,只怕洪水將會更加肆虐,到時不知道又會有多少生靈受難。

“應龍!”旱魃遠遠地看到長身而立水澤盡頭的俊逸男子,飛遁過去。

那男子應聲望過來,看到旱魃,露出一個極盡溫柔的笑:“恭喜你,終於尋得了大道。”

旱魃看著應龍神色,心中忽然生出不安的預感,看著源源不絕的大水從四面八方翻湧而來,只得以法力強行攔阻。

應龍輕輕搖頭,“沒用的,只要我在,水便不會退。”

旱魃看著應龍忽然張開雙臂,身形虛實不定,急得大叫聲:“應龍!你幹什麽!”

然而終究是來不及,應龍元神已經出竅,化作白龍,引洪水往東而去,直到無極之海,以元神化作大江,導洪水入海,而沒了元神的驅殼,則因耗盡精,很快便沒了生息,直挺挺倒入身後的巨浪之中。

其實應龍原本也是歷劫修士,只是與旱魃不同,他才剛剛由靈境入世,只經歷了一次生死,還未能體會天地之道,中途將神元抽出,便只能任肉身輪回,這樣一來,原本該是累世的歷劫,卻變成了普通凡人的轉世投胎,即使十二次機會用盡,也絕無可能頓悟飛升。

旱魃眼睜睜看著應龍以神元化為入海之江,千百年釘州大地之東,引萬流奔騰,不再讓九州子民被洪水荼毒,而龍元也天長日久的消磨中,漸漸消亡。為了不讓應龍就此斷了仙道,他不得不逗留在人界,一邊尋找應龍的肉身輪回,一邊抽離自己的元神,給應龍的元神蓄力,久而久之,他元神損毀過甚,便失了神性,重新恢覆了極火屬性,所到之處大旱降臨,最終連說話的能力都沒了。

莫辰和寧遠目睹了旱魃的記憶,重新回到現實,看著站在滔滔江水旁的男子,不禁也為之深情所動。

“將元神一絲絲抽剝,很痛苦吧?”莫辰忽然問寧遠。

寧遠微微一楞,道:“我又未曾抽離元神,怎會知道?”

莫辰平日裏跳脫輕浮的神色驀地不見,只是深深地看了寧遠一眼,便轉而對旱魃道:“那個徐福,想必就是應龍的肉胎轉世吧?”

旱魃點點頭,用手在地上寫了“十二”兩個字,眼中默默又流出了眼淚。

第十二世輪回,若無法使元神歸位,只怕世間便再也沒有應龍了。

“你想讓我們幫你將應龍的元神從這江中抽離出來?”

旱魃再點頭,眼中流露出希冀。

“倒也不難,只是你這樣值得嗎?即便讓應龍找回元神,他也不一定能修成正果,可是你卻因為守護他的元神,而白白斷送了自己的神格。”

旱魃這次卻是搖頭,以手在地上寫道:“我此世是僵屍修鬼道,男女不辨,人鬼不似,本無緣仙道,是他不嫌棄,願和我成雙修道侶,以真龍之氣渡我,洗去這滿身汙穢,我又怎能眼看著他消弭於世,茍且獨活?”

莫辰聽得心中酸澀,眼圈微紅,多年未曾有過這般觸動,回頭看向寧遠,兩人目光相對,已經達成共識,遂合力向江水中註入活靈之氣,只見江河激蕩,當靈力運轉到極致時,一條白龍幻影從水中騰空而出。

天下萬流早已應龍千百萬年的引導下固定了河床走向,即便應龍元神不在,大江也依舊向東奔流,並無異變。

旱魃仰頭追隨龍影而望,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身形在應龍的元神中變得寡淡黯然,到最後竟然消失不見了——顯然他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元神,親眼看到應龍元神脫困,便再無牽掛。

莫辰吃了驚,忙撲了上去,想要以法力助,可惜終究是徒勞。寧遠顯然已經料到此結局,只站原地,默默凝眸。

而與此同時,那應龍元神圍著旱魃消失的地方轉了幾圈,龍頭揚起,發出一聲長嘯,聲音哀婉,久久回響於大江之上,最後向東飛去,顯然是尋找自己的肉身去了。

“他們竟是這樣的結局了?旱魃竟然神形俱滅?”莫辰呆呆看著,不由唏噓。

“緣法循道謂之軌。這世間之軌,牽絆交錯,又哪裏是那麽容易就被斬斷,再無聯系的?旱魃以自己元神為應龍的元神蓄力,這二人之間的牽絆,遠沒有終結。”

“也就是說,他們以後會有機會再相遇?那他們會修成大道,像我們這樣一起飛升成仙嗎?”莫辰於天地之道總是不如寧遠參悟得透,只滿心希望這二人能有有個好的收場。

寧遠卻是淡笑不語,只牽起神的手,兩人化作遁光回歸神界。

但莫辰心裏總是惦記著這一對苦命鴛鴦,時常會偷偷溜下凡塵去尋找旱魃的輪回轉世,卻始終沒能找到。

或許旱魃真的消失了,再也沒法入六道輪回了?。

然而正當莫辰站在昔日旱魃身形消散之處,心灰意冷地喟然長嘆,卻無意間聽見旁邊有一位書生模樣的男子詠頌道:“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莫辰正欲看向那詠詩之人,這時又聽另一人自遠處徐徐踱來,順聲接道:“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心,定不負相思意。”

那用了上闕的人聽到有人接他的句子,不禁驚疑地轉過頭,莫辰見他五官容貌,竟然就是當年的旱魃。

至於另一個接詩句的人是誰,莫辰覺得已經無需擔心了,傳說應龍已然飛升,既然旱魃的轉世還在人間,想必那應龍絕不會再與其錯過了。

莫辰知趣地悄悄離開,只是偶見故人,不禁想起當年那座海中之島。於是他飛身前往,準備重游舊地,卻發現那裏處處建有神廟,傳說是供奉曾挽救黎民於旱災,保護莊稼豐收的稻荷神。莫辰見那稻荷神殿外的狐貍雕像,莫名覺得臉紅。

實是太醜了啊,真是敗壞他形象!

“為什麽這裏會有狐貍像?”

忽然一脆生生的聲音響起,莫辰聽身邊小女孩問她的母親。

“因為狐貍是稻荷神的使者啊。”母親回答。

“那狐貍使者也能變成人嗎?”

母親笑著說:“當然了,稻荷神的狐貍頭上有一片樹葉,只要將樹葉拿開,狐貍就能變成很漂亮的公子呢。”

莫辰怔了片刻,從袖子裏摸出一片樹葉,那小女孩看到了,睜大眼睛,指著莫辰道:“狐貍!”

女孩的母親看了莫辰一眼,似是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竟是看的失神,最後反應過來,忙給他道歉。

莫辰卻是笑著俯身,將食指豎唇邊做了個噓聲的姿勢,眨眨眼,對女孩道:“噓,我可是好不容易將樹葉從頭上摘下來,變成人的,你要幫我保密。”

在島上游蕩到日落時分,莫辰坐在神廟的小院子裏,將那片樹葉對著夕陽看,看著看著便用唇吻了一下,閉上眼,然後將它輕輕放在頭頂。

寧遠將化作狐貍的莫辰從地上抱了起來,拿開他頭上的樹葉,“你不是說在凡界封印法術是很危險的事嗎?這麽脆弱的狐貍,被歹人傷害怎麽辦?”

莫辰一個滾子紮進寧遠懷裏,瞇著眼用腦袋蹭他。

寧遠笑著搖頭,揣著狐貍慢慢走被夕陽的餘暉灑滿金光的路上。

莫辰忽然叫了一聲:“阿遠。”

寧遠;“嗯?”

莫辰仰起腦袋問:“如果有一天我們兩也像旱魃和應龍那樣,失去了神性,在凡界失散,你會找到我嗎?”

寧遠道:“不會。”

莫辰頓時炸毛,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盯著寧遠。

寧遠卻是抓起他的前爪搖了搖,回答得自然,“我不會弄丟你。”

無論聚散離合,必當傾己身之全力相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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