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聖夜

關燈
心臟倏地漏了一拍,寒氣像蠕蟲似的爬滿脖頸,輕輕叮咬在外的皮膚,酥酥麻麻讓人直起一層雞皮疙瘩。

她僵硬的扭動脖子,在身後一步之遙處有位穿著破舊棉襖的老婆婆,棉襖樣式很老舊,上面附著厚厚一層油汙,臟兮兮的分不清顏色。她手裏推著輛小車,車上蓋著嶄新的棉被,白得發亮,即使天色如此昏暗也相當醒目。

不知是不是錯覺,女孩看見有絲絲縷縷暧昧不明的煙霧從被角邊緣洩出,轉瞬消散在冷風中。

婆婆裂開嘴對她微笑,露出滿口殘缺泛黃的牙齒。眼角皺紋擠作一團,形成道看不見眉眼的縫隙。

“小姑娘,要看看老身的貨色麽。今年新出的杏子粉、珍珠膏,還有浙北的胭脂。姑娘你人長得美,塗上老身的胭脂男人們都會為你心動的,有意中人了麽?”

蘇茉呆呆的註視著那張蒼老的嘴唇上下啟合,吐出的話語仿佛有魔力般,讓那張皺巴巴的臉浮現出與之完全不相稱的妖嬈。對方嘴角微翹,笑意不自覺漫出,和著半睜半閉眼底流動的光彩,仿佛所有歲月的刻痕都在那一笑之間風吹雲散,只留下極致的嫵媚。

她也說不清那是什麽養的視覺感受,遲暮垂垂的老人對著自己微笑,居然會覺得非常嫵媚妖嬈。不是很可笑麽?自己究竟是哪根神經搭錯了。

可女孩卻沒辦法抽回心神和目光,像被魘住了似的,整個人渾渾噩噩被老人的笑容吸引住。目不轉睛看著她用宛如枯枝般瘦小的雙手緩緩掀起車上白布。

“小姐,要買化妝品麽?”對方又重覆了一遍。

“我……”

迷迷糊糊,蘇茉身體不受控制的張了張口,吐出她也不明內容的句子,心裏總有個聲音在不斷催促自己應承下老婆婆的話。

想要變得漂亮嗎?

想要像杜薇那樣更受男人歡迎,成為被關註的焦點嗎?

你不嫉妒她麽?不會去想為什麽被忽略的總是自己?

來吧,塗上胭脂你就是最美的女人。

聲音不厭其煩無休無止蠱惑著,引誘出心底最原始的躁動。

“我……”她的嘴唇又微微啟合。

突然間,手提包裏傳出熟悉的鈴聲,是前幾年熱播的韓劇插曲《三只小熊》,幼稚可愛的歌詞響徹了整個巷道。

“有三只熊住在一起,熊爸爸熊媽媽熊寶寶……”鈴聲循環反覆,音量雖不大,在寂靜無人的暗巷裏卻格外響亮。

冷風吹過,蘇茉驀地一驚,發現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巷口,有光從背後穿透黑暗,照在腳下的地面,拉出長長一道影子。

此刻她正站在小巷出口和馬路連接的位置,遠處零星飄來車水馬龍嘈雜聲。身旁有幾盞忽明忽暗的路燈閃爍,光線隨不強卻足以為行人們指明方向。

定下神來,眼前哪裏有什麽買胭脂水粉的老婆婆。只有一攤渾濁的汙水靜靜躺在腳下,散發出淡淡的魚腥氣。

難不成我又做白日夢了?女孩心想。

手腕隱隱有燒灼般的疼痛,並不劇烈,很快就淡去了。她下意識揉揉發痛部位附近的肌肉皮膚,看到上面佩戴的紅繩不知在哪裏蹭了灰,泛出層淺灰色,汙濁不清。

回頭得洗一洗再還給人家,弄臟了多不好意思。

手機鈴聲還在持續不斷作響,打電話的人似乎很有耐心,不緊不慢等待她接起為止。

蘇茉一個激靈,才意識到手機還在響有人正找她。手忙腳亂的翻開包掏出手機,湊至耳邊按下接聽鍵。

“餵……”

“你死哪兒去了?我打你這麽久都不接。”電話另一頭傳來略帶哭腔卻熟悉無比的女聲。

是杜薇的聲音,她不是正在跟男朋友約會麽?怎麽會哭起來找自己,遇到什麽事了?

“小薇你別哭,出什麽事了你跟我說。”

“那個王八蛋居然甩了我!說什麽只是跟我玩玩而已,已經有未婚妻了,下個月就要結婚……”

杜薇不住的抽噎,聲音中透出強烈的憤懣和不甘,被欺騙的憤怒和第一次被男人甩的侮辱交雜在一起,化成淚水和破口大罵,隔著電話就開了腔。

電話的背景音很吵,許許多多的人聲玻璃器皿撞擊聲混在一起,還參雜著重金屬搖滾歌曲,似乎是在酒吧。

這樣好嗎?蘇茉有點擔心,一個傷心欲絕的失戀女孩,孤身在酒吧這種魚龍混雜的環境裏喝悶酒,臉上寫滿著寂寞空虛冷,很容易被居心不良的人有機可趁。

“小薇你在哪裏?我這就去找你,身邊還有沒有其他人?”

“我在西園路453弄‘萬聖節’酒吧。不用擔心,齊遠在邊上陪著我,他朋友也在。”

聽到齊遠在場,蘇茉稍稍按了下心。同事一場,她還是對這位小開的品行有點了解的。他雖然喜歡著杜薇,又有點懶惰不靠譜,可也不是那種會趁人之危占便宜的小人。身邊有個男同事陪著,估計就不會有小混混來搭訕了吧。

“還有你啊,我打了幾個電話都不接,電話帶在身上到底是幹什麽用的。”電話裏閨蜜繼續抱怨,“最後還是齊遠朋友撥通的,真是麻煩人家了。你快點過來,跟我一起罵那個負心漢。”

聊了兩句,杜薇的心情好了些。她本來性格就大大咧咧,煩惱憂愁都不會再心頭停留多久,現在之所以會哭的那麽傷心,多半是自尊心在作祟。被男人甩的恥辱感恐怕要超過了失戀這件事本身。

掛掉電話,蘇茉走到路口招來輛出租車,將杜薇電話裏所報的地址告訴司機,不過半個小時左右的車程,很快就到達了西園路。

下車後沿街道指示牌走,仔細數著房屋的弄數。七轉八轉,不多時就看到所要找的“萬聖夜”酒吧。

店門裝飾得很奇怪,更準確一點的定位是惡俗。做工粗糙的怪物面具和染成紅顏色頭發的小醜圖像不對稱懸掛在“萬聖夜”廣告牌上方,不僅不嚇人反而別具喜感。霓虹燈管簡單點綴著“萬聖節”字體,卻像是為了省電費並沒有打開。

杜薇怎麽會選擇這樣一家三流小酒館?她不是那種會圖小便宜的人,更別提身邊還有隨時準備為她買單的齊遠

心有疑惑,卻並沒有多想。蘇茉徑直走進酒吧,發現內部裝修還是不錯的。地板用紅木鋪成,半月形吧臺別致的橫在角落,高低臺階完美將舞池和飲酒區流線型分割。一架烤漆鋼琴靜靜安置在臺階邊緣,無人演奏。

酒吧裏很吵,揚聲器播放著高分貝的搖滾樂,音效不佳的音響像漏了風的鼓風機。散光燈灑下五顏六色的光線,在舞池地面上搖曳旋轉。三三兩兩的男女隨著音樂節奏蹦跳起舞,大聲尖叫狂歡。

人並不多,一眼望過去就能數清吧臺和舞池裏客人的數量,但為數不多的客人卻足以將小酒吧渲染的熱鬧非凡。

蘇茉環視了一圈周圍,很快就發現坐在角落裏杜薇一行人。齊遠坐在她身旁,一只手搭在女孩肩膀上,似乎在勸阻她不停灌酒的行為。

看見蘇茉過來了,齊遠忙擡起頭朝她揮揮手,招呼她過來坐。而身邊另一側的位置上,白衣年輕男子獨自把玩著手中的玻璃酒杯,目光專註而安靜。

蘇茉走近吧臺,年輕男子自然的側過臉,沖她微微一笑。

蘇茉微微一怔。

年輕人長得很好看,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白皙如瓷,眉目一筆一劃精細勾勒般纖秀,笑起來微露整齊的牙齒,如沐春風似的和煦,卻繾綣著無盡暧昧。

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浮上心頭,不是那種異性間相互吸引臉紅心跳的羞澀,不是單純被陌生人註視的尷尬。而是一種很熟悉很熟悉,熟悉到了像左手牽右手像呼吸像穿衣吃飯般親切熟稔。

不知為什麽,心有點瑟瑟的酸疼。仿佛那裏有什麽本應空落落的地方被一些記不清的往事填滿。

我在哪裏見過他嗎?女孩努力在腦海中搜索,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關於他的記憶。

年輕人移回視線,重新將註意力轉到手中。他搖晃手中酒杯,饒有興味看著杯中顏色分明雞尾酒混在一起,最後形成一種近乎明黃色液體,似乎剛才的微笑只是禮貌性的客套。

“啊,還沒有跟你介紹。這家夥就是跟你們說過的阿和,我大學就認識的哥們。打架喝酒泡妞都很溜,小蘇你這種單身單純女性要提高警惕哦。”齊遠大大咧咧拍拍阿和的肩膀。指指站在一旁楞神的蘇茉“這是我同事蘇茉,人家很純情的,不要亂打小姑娘註意。”

“餵,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呢。”阿和笑,隨後看向女孩的位置,起身伸手同她交握,說:“蘇小姐你好,我叫宋夕和,朋友們都叫我阿和。”

原來他就是宋夕和,那他們應該是在昨天下午接觸過,難怪會有熟悉感。怎麽之前就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呢?

女孩點點頭兀自思索。下意識伸出手跟他回握,實際上卻一頭霧水。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指尖便被對方捏住,滑入掌心,像條游走的魚在盈盈一握後隨即抽離。

這……算是被吃豆腐了嗎?他對我有意思才做這樣的暗示?

還是我想多了吧,人家不過是普通的握個手罷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擄起袖子擺到他面前“你看,這是不是你落下的手鏈?”

看著紅繩上面黑灰色的臟汙,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頭“抱歉被我弄臟了,要不拿回去洗幹凈再換你?”

有那麽一瞬,註視著手鏈的年輕人眼中有抹異樣的神色一閃而過,但當他擡起頭時,臉上仍是漫不經心的雲淡風輕。

他撇撇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可到嘴邊又止住了。兩根手指輕觸女孩手腕,靈巧一抽,系在上面的紅繩立時溜走。

“謝謝哦,回頭請你喝咖啡。”

“宋先生,你的手怎麽了?”蘇茉關心的詢問,近距離下,她看到阿和右手手腕上纏了層紗布,行動也不似左手靈便。剛才無論斟酒握手抽紅線用的都是左手。

“沒什麽,倒開水時不小心燙到了,過兩天就自己好了。”

阿和在她眼前活動活動右手,示意自己沒事。又用同一只將那根紅繩揣入口袋,然後舉起桌上的酒杯輕押口酒。

“別叫宋先生了,多見外。叫我阿和吧,朋友們都是這麽叫的,我們以後還會常聯系。”

“那好吧,阿和。”

作者有話要說: 求回覆求收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