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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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大師目光越過正對面的齊遠,向他身後掃去,語調神色間略帶審視和威壓。

年輕人歉意的笑笑,信步走來,一面客氣的對圍觀人群說借過,態度靦腆隨和。

人群錯開,紛紛讓出一條道,他徑直走到齊遠身後。

“我只是個助理,無關緊要的小人物。還要靠這位少爺家混口飯吃吶。話說他欠了多少錢。”

“八百九十三萬,你要替他還麽?”中年男人冷哼,瞧那小子落魄樣也是什麽大戶人家少爺,量他們也還不出這麽多錢。

聽見對方報出的數字,齊遠暗暗心驚。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輸掉了如此巨大的金額,即使過去的債款全加在一塊,也沒今晚來得多。

“哦。”阿和輕描淡寫應了一聲,不置可否。隨即打開隨身攜帶的挎包,掏出支票簿和水筆,神情認真當場簽下了票據。

他撕下簽好的票據,收放好紙筆,恭恭敬敬遞到男人面前,“您看看是這個數麽?”

“你當這是在辦家家酒嗎?隨便簽張空頭支票就想打發我們。”對方接過支票,看也不看大力拍在桌上,冷聲喝問。

“那您說怎麽辦?”

“老規矩。”

“什麽老規矩?”

“這小子熊包樣也沒膽自殺,還不出錢的人先剁根手指。再去簽借據,每月三分息。”男人嘴角扯出大大的弧度,滿意觀賞著對面椅子上那家夥聽到“剁手指”而渾身瑟縮的醜態,故意補了一句“一年內還不清的話,就去賣腎吧。你的腎臟可比你的命要值錢。”

阿和怪不好意思的瞅瞅面無人色的齊遠,嘆了口氣,一臉愛莫能助樣:“我也想幫你啊,可他們不相信我有錢哎。要不你先給他們根手指再賣個腎?反正也死不了人……吧。”

“我不想死,救救我,我不要賣腎,那樣我一輩子就完了……幫幫我,求你。”齊遠顫聲哀求,他緊緊抓住阿和的袖子,仿佛握住最後一更救命稻草,眼睛裏汪著說不盡的絕望與掙紮。

“求我做什麽?給你爺爺打個電話不就結了,齊董這點小錢還是有的。”阿和微笑著俯視他,變魔術般手上眨眼間多出一只手機,伸到離他鼻尖一寸距處晃晃:“諾,給你。”

“不,不行。我賭錢的事要是被家裏知道了,他們會打斷我的腿……爺爺本來就瞧不起我,再加上這件事恐怕……”

“恐怕什麽?”

齊遠沒有沒有繼續說下去,目光漸漸低沈黯淡,像死水一般。他把頭默默埋進臂彎裏,奮力揪扯自己的頭發,認命似的頹敗。

“嘖,那我就真沒法幫你了。”阿和不再看他,後退一步將手□□褲子口袋裏,環視周圍的賭場工作人員。“抱歉打擾了,要切手指什麽的請隨意。”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朝背後打手裝扮的小弟比了個眼色。對方心領神會繞道兀自頹廢中的齊遠身邊,強硬扳開他的手掌,平攤在桌面上,舉起旁邊一直沒有使用的生魚片刀。

手起刀落,卻沒有想象中的劇痛降臨。

齊遠睜開眼睛,發現刀鋒緊粘著小指皮肉,虛懸在空中,發不出力道。一雙修長的手指從上方夾住刀背,輕巧的似渾不著力。

手的主人微瞇起眼睛笑,收回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好似剛才什麽都沒有做過。隱約間,齊遠看到一抹紅色從白色的襯衫袖口裏透出。

“你這是做什麽?信不信我連你的手指也一起砍了。”中年人猛拍桌幾,震得桌子“哐啷”巨響,聲音中隱隱蘊含殺意和怒氣。

“恕我唐突了,本來也想放著這家夥不管。可仔細想想他好歹也是我老板的孫子,就這麽讓他丟根手指,道義上有點過意不去哎。”阿和說,“你們賭場開門做生意也是為了錢,和氣生財嘛。能輕輕松松收到錢,何必非見血不可?

他從上衣兜裏摸出一張VIP金卡,交到侍者手中,“先去查一查帳裏的餘額,剛才是我冒失了,還請見諒。”

侍者拿著阿和給的貴賓卡退到一邊,對面的中年男人一言不發,死死盯著他臉,視線仿佛要在他身上穿出兩個窟窿。阿和無辜的眨眨眼,好似感覺遲鈍到沒有發現對方目光中的敵意。

沒有人趕□□來說句話,原本喧囂熱鬧的賭場此刻鴉雀無聲,場面靜靜的僵持住。

不多久侍者拿著卡一路小跑回來了,先是眼神覆雜的瞄了眼阿和,隨後跑到中年男人身邊,低下頭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什麽。

“這張支票我收下了,剛才多有得罪。”他鄭重拾起桌上的支票,從侍者手裏去過卡親自還給阿和,語氣明顯變得客氣柔緩。

“哪裏哪裏,不過話說能開張發票麽?”

不僅是鎮場的師傅,連同周圍其他人也隨之一楞。開發票?賭場這種營生都是地下操作,被著國家法度偷偷經營牟取暴利的行當,從來就沒有上過稅,哪來的什麽發票。

“嗨,我的意思是有個憑證我好去找他爺爺報銷啊。像我們這種安分守己兢兢業業的上班族,吃的是死工資吶。拿自己私房錢幫他抵債,未免也太不劃算了。”阿和人如其名,對著經理溫和微笑,餘光卻留給了窩在椅子上的齊遠,眼神中若有深意。

走出賭場,阿和拽著神游狀態中的齊遠上了自己的保時捷。扭轉鑰匙發動引擎,腳下油門一踩,時速指針轉眼間飆到六十碼。他單手操縱著方向盤,整輛跑車像鼓掌間的玩具,輕飄飄一個流暢弧度的轉彎,溜出停車場直奔大街而去。

“嗨,放點歌不介意麽?”阿和側過臉詢問副駕駛位子上的男人。

“不介意。”對方悶悶回答。

車廂內響起悠揚疏遠的老歌,是一首北愛爾蘭風情的民謠。獨具歲月滄桑的老男人聲音沙啞而富有磁性,緩緩敘述無盡往事。時光仿佛隨著音樂倒流回了上個世紀破舊的酒吧小旅館中。

保時捷駛上公路,繞過深水大街,行雲流水般在夜晚空曠冷清的街面上穿行,直向海的方向前進。

夜很靜,風輕輕吹進窗口,打在皮膚上濕濕涼涼。四周建築物和兩排路燈在視野裏飛速倒退,徒留虛幻的光影。萬家燈火映照在車窗上,宛若皎皎河漢。

“說說看怎麽染上賭癮的?”阿和開口打破了沈默。

“先是朋友拉我去看賽車,開始覺著有趣,跟他們一起下註賭輸贏,結果賭著賭著就停不下來了。贏錢的時候覺得還能贏更多,輸了就想至少要把本金給贏回來,到頭來終歸是一無所有。”

“就像今晚一樣?”

“嗯。”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風濕漸急,參雜著大海特有的鹹腥味。側耳聆聽,浪濤拍打礁石所發出的嘩嘩水聲由遠及近傳來。

車速減慢,近海的路段有些凹凸不平,不似柏油馬路那般光潔平整。阿和將車停靠在路邊,下車和齊遠一起趴在保護欄桿上遙望漆黑一片的大海。

他拿出賭場開給他的憑證,在風中揚手,海風吹皺了手中紙片,邊角向內卷曲。

“如果我把這張紙擺到你爺爺面前,你猜猜他會是什麽反應?”黑暗中阿和勾起嘴角,不露聲色的壞笑。

“千萬別,你不是幫我的嗎?告訴我爺爺我就死定了。”齊遠小聲央求道,眼巴巴瞅著他手中的憑證,想奪過來,卻被阿和先一步收入懷中。

“我為什麽要幫你?我的頂頭上司是你爺爺,每個月工資也是他發給我的。今天幫你解圍也是因為你是他孫子。難不成現在還要幫著你忽悠我老板麽?再說不像他匯報,我損失的八百九十三萬巨款怎麽算?把你剁了賣肉都賠償不起啊老兄。”

齊遠僵在原地吶吶不知怎樣回答,對方說得句句在理,他的確沒有在爺爺和自己之間偏幫自己的理由。

無論自己再怎麽想擺脫不重視自己的家族,再怎麽想獨立,能過上二十一年安逸小開生活,能有錢去賭博,本質上都全是蒙了自己姓“齊”的庇蔭。甚至今晚能活著從賭場出來,實際上還是依靠著爺爺的關系網。

“但我也不是不通情理死板教條的人,你如果能把八百多萬還上來,我就替你保守秘密不像齊董告發你,如何?”阿和倚著欄桿,奸詐的笑。

他如何能還得上八百多萬,如果可以,今天在賭場裏也不會淪落到要切手指賣腎的地步、對方這不是在刻意嘲笑他的渺小和無能為力麽,讓他進一步認清自己無用的現實。

“你不需要一次性還清哦,可以分期付款,拖幾年都沒問題。將來你還要繼承齊家,到時候這點小錢肯定就不在話下了。”

“不好意思你找錯人了,繼承齊家我沒這資格。”他的爺爺有十六個孫子,五個兒子。雖然自己是父親的獨子,可無論是父親還是自己在家中都只是“不中用”的子孫,從小到大爺爺就沒和自己說過幾句話,即使偶有交談也只留下了威嚴肅穆的模糊影像,天倫之樂這種東西根本輪不到他來分一杯羹。

“沒事沒事,別灰心氣磊嘛。你好歹也算是十六分之一的繼承人,機會總會有的。”阿和毫不在意拍拍他的背,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有沒有資格這回事。轉身從挎包裏翻出幾張釘在一起的紙。

“諾,你賭博的事就到我這裏為止了,只要從現在起不再沾染,這份憑證就用遠不會交到你爺爺或你爸爸手中。”阿和翻翻看手中的文件,打開水筆筆蓋,轉個方向遞到齊遠面前,“但你欠我的錢還是得還的,這份是借款協議,我算你便宜點湊個整數八百萬,還款期限不定。在這裏簽上你的名字我就把賭場開的憑證交給你處置,如何?”

齊遠吃驚的望著阿和,夜晚裏他的笑容熠熠生輝,像星辰一樣燦爛。齊遠不敢相信他真的會幫自己瞞騙祖父,對這筆不大可能收回的巨額借款像流水一樣蠻不在乎的任它們付諸東流,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想簽麽,那我就收回嘍。”阿和作勢要拿走憑證。

“不不,我簽,我立刻就簽,以後絕對不會再賭了。”齊遠趕忙奪過紙筆,在阿和指定的位置簽上自己的姓名。

沒有光的夜晚漆黑一片,紙上具體內容他根本看不清,只見到密密麻麻連串的字符。但急於拿回“罪證”的齊遠完全沒有在意它們,想都不想就簽上了名字。

突然指尖微微一痛,像被硬物砸破了似的,溫熱的液體流出,滴在紙上。

“什麽東西?”他把捂住刺破的手指,創口很小,幾乎眨眼間血就止住了。

“大概是蚊蟲吧,海邊的飛蟲很生猛哦。”阿和利索的收起合同,手腳麻利將它們塞回包裏,拉上拉鏈橫跨在肩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轉過身向街邊的保時捷走去,背對著齊遠,在對方看不到的角落裏,露出無聲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多回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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