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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短命的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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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望江樓回來的第三天餉午,司雲音倚著窗子,心中有些微微的惆悵。

古志平一向本著“公主之尊不可怠慢”的原則,鍥而不舍地堅持親自給她送飯,今天已然比往常晚了半個時辰,司雲音揉了揉肚子,又念叨起自己神聖而不可褻瀆的座右銘——人在睡覺的時候是最幸福的,而這種幸福在吃中得到升華,有肉可以吃就是賺到的,有紅燒肉可以吃那就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想到這兒,不覺更是惆悵。要知她落到如今這步境地,吃飯和睡覺已然是她百無聊賴中最消磨時間的劇烈運動了。

她隨手摸出身上揣著的香囊,聞著它幽幽飄出的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看了眼上面的“格醉”二字。香囊是前些日子在望江樓裏花林醉給的,起初,花林醉的這一行為被司雲音義正言辭地拒絕了,花林醉卻幽幽地念上一句:“這香囊本是去我格醉樓可直接通傳的信物,誰想司姑娘剛正,非要行我那喝滿六杯飲醉的規矩。”司雲音聞言,便又極優雅地將香囊搶了回來,想著她不久前才剛用花林醉的人格發誓,這輩子絕對不會再踏進他的格醉樓,由此認定,花林醉的人格,果然是不可靠的。

也就是在這望江樓裏,花林醉以淮陰城六十三口人所中之毒的解藥作為交換,跟司雲音定下了一個約定,他當日氣定神閑地倒了杯茶,舉在司雲音面前:“既然雲音姑娘願陪在下前往虛彌山,那三日之後,在下定前去接你。”

想至此處,門外突然響起了叩門聲,司雲音把香囊裝回袖囊,聽著肚子裏越發叫的歡暢,掙紮了一掙紮,沒有動。

可也只是過了一會的功夫,窗邊閃過一條人影,屋裏便多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左邊嘴角一個淺淺的笑窩,長得很是幹凈漂亮,甚是討人喜歡,“我哥讓我過來看看,姐姐的行李是否都打點妥當了。”

“你哥?”

“哦,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景陽,我哥是花林醉。” 少年說完,咧嘴一笑,除了左邊嘴角的笑窩,竟還長了一對小虎牙。

司雲音仔細打量了一眼這個自稱景陽的少年,想不到這麽幹凈漂亮的孩子,原來也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兒,跟淩冥一樣,想仗著花林醉的名號騙吃騙喝,怪可憐的。想到這兒,不禁放軟了語氣,很溫柔地問了一句:“你餓不餓?”

少年看見司雲音用一副像看流浪的小貓小狗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心底一陣抽搐,下意識地狠狠搖了搖頭。

“以後肚子餓了就來找姐姐,千萬別再說是花林醉的弟弟,那人是個小心眼,吃人都不吐骨頭的!”司雲音說完,順手揉了揉少年的頭。

少年聞言一楞,之後就露齒一笑倒也不惱,“姐姐誤會了,我排行十三,花林醉是我九哥,我跟淩冥姐姐不同,他確是家兄。”

然後就在司雲音詫異花林醉竟也有家人的當口,這個叫景陽的少年,在屋裏逡巡了一圈,從窗戶閃身便又不見了。

在這三天裏,司雲音構思了很多種花林醉來接她走的方式,甚至於一把火燒了景觀樓,再弄一具假屍體偷梁換柱她都想過,卻獨獨沒有想過,花林醉會正大光明地將她從正門接出去,還跟古祀城在門口依依惜別。

她的身份在古府一直被瞞得滴水不漏,連一向“君臣之禮不可廢”的古志平在人前也只敢喊她一聲“司姑娘”,不露聲色的監禁,淮陰成六十三口人命相要挾,如此用心良苦,古祀城怎麽可能就如此輕而易舉地將她交托於人,若不是他傻了,就是放棄了他那異想天開的皇帝夢了。他會放棄皇帝夢?司雲音覺得自己這麽想,自己才是真真的傻了!

所以直待她跟花林醉坐在了同一輛馬車上,她還是對這件事情表示無法理解,然後轉身看了眼對面倚窗而睡的花林醉,這古祀城……莫不會是個老斷袖吧!可他兒子都這般大了……莫非古志平不是親生?司雲音不由地就往邊上挪了挪,她要離這個娘娘腔腔的人遠遠的!

“外邊兒風大,小心著涼。”花林醉微微擡了擡眼瞼,掃了眼幾乎半個身子都已經探到馬車外面的司雲音,嘴角上挑,重又把眼睛閉上,一副要睡不睡的樣子,“你想問什麽?”

“淮陰城六十三口人身上的毒,解藥配方只有古祀城才有,你雖許諾了我,卻又怎麽確定古祀城他一定會給你?”

“你曾問我古祀城許了我什麽,我才會幫著他將你找出來?我要的,就是他的解藥配方。”

“所以你將我的所在告訴古祀城之初,便知他會在淮陰城裏下毒,你跟他換取解藥配方,便也是為了今日以此為交換,讓我答應陪你前往虛彌山?”

花林醉睜開眼睛,難得收起了嘴角慣有的笑意,“人長得不夠漂亮,脾氣也不好,倒是難得的聰明。”

司雲音沒想過他竟會如此爽快地承認,心口卻也因此團了一團無名的怒火,“如果你的目標一開始便是我,你既已知道我的所在,又何必借以古祀城之手,讓他對我以淮陰城相挾,那裏的人何其無辜,難道在你們眼中,人命就當真都是草芥?”

花林醉“嘖嘖”了兩聲,輕拂了一下遮住了眉眼的頭發,“剛誇過你聰明,這問題卻又笨了,若是不假借古祀城之手,即使我知曉了你的所在,你可會如而今這般陪我前去虛彌山?”

花林醉的一句反問,司雲音竟無言以對,可是在他這周密的算計裏,司雲音還是尋到了一絲漏洞,“可是,你又怎知他一定會在淮陰城裏下毒?”

花林醉重新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倚在車窗上,“古府上下,除了他自己,全都被下了毒,別說跟了他那麽多年的親信,就連他自己的親兒子他都不信任。他每月都在食物裏放解藥,所以才瞞得這麽好。所以他會對淮陰城做什麽,是再顯而易見不過了。”

司雲音聞言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冷笑,“天下間竟還有這樣的父親!”但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先是楞了一楞,然後身子便又不由地向外挪了一挪,這麽看來,古志平真有可能不是親生,那古祀城,便真有可能是個老斷袖?

花林醉註意到了司雲音望著他的眼神中起了變化,卻不知為何被他瞧得有些毛骨悚然,“你還想問什麽?”

“你拿解藥配方跟我做了交換,我雖同意前往,但將我從古府裏帶出來,你又是拿什麽,跟古祀城做的交換?”

花林醉聞言挑了挑眉,“他要一個短命的公主何用?你身上的‘輕生’之毒,死了一個風雷將軍,卻也不過只增了你三年壽命,古祀城找不到育沛草,不代表我花林醉就找不到。”一席話說得很是雲淡風輕,卻隱隱含著身為格醉樓主的傲氣,只是良久,他卻又突然嘆出一口氣,“風雷將軍疼你,倒疼得緊。”

司雲音的身子隨著花林醉的那聲嘆,微微一震。

“輕生”是“朝聞”“夕死”兩種毒藥的解藥入體之後衍生的一種新的毒藥,可以在體內沈伏十六年之久,除了育沛,再無藥可解。唯一的延緩方法就是以身替之,卻只能是至親之人,一條至親的人命,卻也不過只能延緩她三年壽命而已!

就像那一天,毒發的是她,死的卻是司風雷。

若說要挾,按理古祀城把毒下在她的身上,要比下在淮陰城更行而有效,但他卻沒有。不是他不想,只因身中“輕生”之人從此之後便是百毒不侵。百毒不侵?江湖中有多少人巴巴地希望自己有個機緣巧合有些奇花異果可以練就一身的百毒不侵,現在她一個短命之人,要這百毒不侵何用?

“有關‘風雷將軍’的,我也是來了望江才從說書人口中聽及,跟我眼中看到的,還真是不同。舅舅死的那天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是個好孩子,是我對不起你……’他說對不起我,是對不起把我的出身瞞了十六年,甚至是連我身上輕生的毒都一並瞞著。自來了望江,我總在想,如果我一早便知曉了自己的身世,還會不會因為你而落入了古祀城手中,落到如今這身不由己的境地。天高海闊,舅舅死的那一刻我卻暗暗發誓,我寧願在淮陰城裏一世寡淡直到老死!我在古府裏住了三個月,而今又見到了你,突然有些明白了,只因不知,我便不需背負著什麽而活著。所以這過去的十五年,可能會變成我這輩子僅有的時間,不為死人,不為活人,只單純的為自己活著。”

司雲音的聲音很好聽,抑揚頓挫宛轉悠揚,正正應了名字中的那個“音”字,她說這一段的時候笑得很好看,尤其是眼睛,流光溢彩,美的驚人。花林醉看著她微微勾動嘴角,“這兩年,我格醉樓為了找你,共失蹤了一百零九人,那麽在這十四年裏,風雷將軍為了護你周全,真不知,殺過多少人!”

司雲音輕笑出聲,她掀起車窗簾子,陽光便見了縫兒的鉆進來,打了司雲音一身一臉,“舅舅這一生,委實活的有些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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