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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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教授好不容易打算善解人意一回,不過似乎小保姆不太領情的樣子。蘇一柯半天都沒開口,腦子裏實在太混亂了,懵懵懂懂地被拉出來,此刻根本就沒空註意到龔教授自以為很帥的架勢。

蘇一柯不知道秦霖她母親是怎麽知道自己和秦霖的事情的。那時候秦霖和自己剛剛互通心意,正式蜜裏調油的階段,整天恨不得都黏在一起,突然他說要請假去他小姨家兩天,元旦過了才能回來。蘇一柯當時還稍微覺得有點打擊,他可是早早地計劃好元旦假期兩人的安排了,好在秦霖安撫說他小姨對他多好多好,會給他好多好多錢,他這是在掙錢啊,為以後兩人的約會攢小金庫啊。又痞又屌的一席話,逗得蘇一柯也沒法抱怨了。如果他真先知道秦霖這一走,什麽都變了的話,估計他真心不會讓他去掙這麽勞什子錢。

先是班上裏的同學開始莫名其妙地排擠他,一些原本走得近一點的男生更是見面恨不得繞道,女生也拿一種非常好奇警惕的眼神看他,他是完全的莫名其妙,好在很快就要放假了,他也沒太放在心上。

等到真正元旦放假的那個下午,全班打掃清潔,他不小心撒了點水在個男生身上,那男生幾乎是跳起來了,蘇一柯連連道歉,伸手要去給他拍拍,男生一巴掌把他給推得老遠,嘴裏不幹不僅地罵道:“操,別拿你的臟手碰我!”

蘇一柯沒防備,一推推得背都裝上了桌腳,生疼,也有點冒火,跟著罵了句:“一點幹凈水你用得著這麽不依不饒的嗎?又不是女的,男的也這麽娘們兮兮的!”

“你TMD地說誰娘們?!”那男生一聽這麽說就反應特別大,聲音一下提高了不止一個階,周圍的同學也都紛紛停下了手上的事情,註意起這邊來了。

當時蘇一柯就覺得很不對勁了,以往的這種場合也不是沒有,但很快的就會有同學班委出來調停,然後大部分不了了之,但是現在這個時候,明顯周圍的人選擇了冷眼旁觀,帶著一種惡意的冷漠。

不過這邊都蹬鼻子上臉了,蘇一柯也沒空再計較周圍圍觀的了,雖然那男生人高馬大的,在班裏有點算混混級別的,自己底氣有點底氣不足,但還撐著一口氣也高聲說道:“一點點清水能有多臟?有種你以後就別喝水洗腸子!”

那男生之後的表情蘇一柯原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那表情,對於他們還是十六七的高中生來說,太高級了,當然後來見識到龔教授了那確實是小巫見大巫了。他先是從上到下把蘇一柯冷冷掃了一眼,然後抱著手斜著眼,眼白多於眼黑,利用身高優勢頗為居高臨下地鄙夷地說道:“不是嫌水臟,我是嫌你臟。”

見蘇一柯還是一副理解不能的樣子,男生還“戚”了一聲,念了一句“變態,喜歡被男人捅屁眼的變態”然後甩甩手走開了,一副我跟你動手都是臟了手的模樣。

不得不說,那個時候的蘇一柯還是很純潔的,他和秦霖之間現在除了親吻之外也就稍微YY了一下一起打個手槍什麽的,實質性深入她自己都還是一知半解,雖然是模模糊糊地用到那個部位,稍微有點惡心,都沒有深想過,這下這麽突然地來了這麽一出,“捅屁眼”三字真是給他刺激太大了,以至半天沒有反應過來,蒼白著一張臉眼睜睜看著那男生揚長而去。

等他反應過來不管怎樣該沖上去和那男生打一架的時候,周圍只剩圍觀群眾了。他突然覺得整個教室,整個學校都安靜了,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連操場上冷風吹落殘葉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也從來沒有這麽冷過。所有的人都像一出啞劇裏面的演員。或者說他們都是在看戲的觀眾,而他蘇一柯,則是這一出蹩腳的戲目中的唯一演員。

所有的人都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蘇一柯機械地轉動著自己的脖子,看過一張張過往熟悉的面孔,裏面有他初中甚至小學的同學,有對他表白過的女生,有和他一起看過比賽飆過國罵的朋友,現在這些人都模糊了五官看不清面容,只剩一雙雙冷冷的眼睛盯著他,鄙夷而厭惡,就像在看臟東西一樣。

蘇一柯覺得自己開始慢慢慢慢感應不到雙腳,然後是軀幹、雙手、脖子,甚至是自己的聲帶、眼球,石像一般全身僵硬地孤零零站在戲臺上,就像末日的審判一樣。

然後審判並沒有降臨,不知道到底持續多多上時間,大概也就是幾十秒,但蘇一柯覺得比幾十年都要漫長,所有的觀眾仿佛都一下被按了開關似的,大家都動了。該掃地的掃地,該抹桌的抹桌,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正常的熱火朝天的校園大清掃,就像剛剛的那幾十秒全部都是幻覺一樣。蘇一柯真心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個幻覺,只是個噩夢。

一個女生和蘇一柯擦肩而過的時候,甚至一不小心踢翻了放在他身前的水桶,不過卻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看了看水桶,然後淡定地離開了。看著地上汩汩流出的清水沾染塵土,蘇一柯知道自己確實是在噩夢之中了。

他原本以為不管性別什麽的,他和秦霖在一起,只是他兩自己的事情,少年人頭一次戀愛的沖動讓他幾乎不曾預料到可能的外在危害。暗戀的時候他考慮的最多的要不要表白,表白後考慮的是秦霖會不會接受自己,而秦霖接受自己之後,鋪天蓋地的喜悅已經完全沖昏了頭腦,他只看得到他和秦霖眼前的蜜裏調油以及遙遠的天長地久。至於其他人,甚至父母,在熱戀中的人看來,幾乎都是無關緊要的,直到這次事件的發生。

那個男生的赤裸裸的臟話給他的多是侮辱,周圍圍觀的人群才給了他最大的震撼和恐懼,此刻的他才真正認識到自己和秦霖的關系實際上並不被世人所認可,兩人年輕人的愛情並不只是兩個年輕人自己的事情,當你是異端時,你就是弱勢,任何一個普通人都可以踩著道德的制高點上踐踏你微不足道的尊嚴。

不得不說,蘇一柯確實是害怕了,那種宛如被扒光了衣服全身赤裸地至於眾目睽睽之下的感覺,已經是他能夠想象的淩遲了。

蘇一柯記不得自己是怎樣走出教室的了,後面的事情仿佛剪影,都是一晃而過而已。

再然後,快要走出校園的當口,他被秦霖的母親,當年的教導主任,叫住了。

那個時候的蘇一柯,幾乎已經是個提線木偶了,一言不發地就跟著上了天臺。冬天的天都黑得很早,雖然時間並不太晚,太陽卻早都不見了,西方泛著一點紅,殘留著一點暖,然後在地平線上慢慢地一點一點被吞噬掉。一起被吞噬掉的,大概還有蘇一柯那顆已經篩子狀的心了吧。

蘇一柯幾乎是佩服起自己來了,此刻聽著秦霖母親那些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謾罵與威脅,自己竟然能夠維持著一臉的面無表情。只有這樣,他才能稍微讓自己不要低到塵埃裏去。他甚至有些詫異,記憶中的教導主任是比較威嚴而不茍言笑的,而作為秦霖的母親自己喊做“王阿姨”的女人是親切而優雅的,不管哪一種,都跟眼前粗魯的罵街婦人相差甚遠。

秦霖的母親先從他品行低劣下賤說到他勾引帶壞自己兒子,種種刻薄詞匯直追瓊瑤大戲裏的惡毒女配,再看他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更是說他沒臉沒皮家教不好,直說的蘇一柯一家都是十惡不赦才養出了個這麽混賬兒子。這樣蘇一柯倒是微微動容了,當你突然發現自己什麽都沒有了的時候,就會加倍地在乎家庭,蘇一柯確實不能忍受自己父母也跟著被自己拖累被人任意謾罵侮辱。於是也終於忍不住回了一句話,“主任,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請你不要牽扯到我父母。”

好吧,只能說明當年的蘇一柯還是太天真,明明剛剛都已經給他上了一課,這會兒還能這麽單純地認為這事情他能一個人扛下來。於是很快,秦霖母親又給他上了一課,不同於剛才面無表情的圍觀群眾,秦霖母親唱作俱佳,幾乎算得上是聲情並茂了。

大概是罵也罵夠了,負面情緒也發洩得差不多了,秦霖母親終於恢覆了點理智,沒有就蘇一柯的話做過多糾纏,冷笑一聲說道:“我今天看見了。”

很快蘇一柯就明白了她看見的是什麽,心裏有點慌也有點怒,他不確定眼前的女人究竟在班上的那一場戲中擔任過什麽角色。

她繼續說道:“那滋味不好受吧,被所有人都嘲笑諷刺踩在腳下的滋味。”

蘇一柯看了她一眼,沒理她。

“你大概還是不要緊,反正臉皮夠厚。但是你想過沒有,如果今天被人圍觀輕視的是秦霖,那他該怎麽辦?我好好的兒子,憑什麽要因為你而被人踩在腳下!”

蘇一柯心緊了緊,嘴上說道:“他不會的。不是還有你這個當教導主任的媽嗎?”柿子都是撿軟的捏,蘇一柯真心覺得秦霖不想像自己一樣慘。

秦霖母親被冷不丁地給噎了一下,出了口長氣又說道:“那你想過你父母沒有,等到知道養出了你這麽個喜歡男人的變態會得有多傷心,而且周圍的人知道你家出了個變態,你父母得多丟人現眼。我真的就得同情你父母了,養了你這麽個變態同性戀得遭別人多大的白眼和笑話啊。聽說你父母所在的工廠快要倒閉都要下崗了吧,再出你這檔子爛事,得有多糟心啊。我要是你媽,從這樓跳下去的心思都有!”

工廠快要倒閉的事情,蘇一柯聽家裏偶爾提過,但是都很快會被一帶而過。他父母都要要強的人,心裏都憋屈著一股子氣,蘇一柯還看到過他媽拿出歷來的獲獎證書徽章偷偷紅過眼圈,當時不懂事還以為只是念舊而已,現在聽到秦霖母親這麽一說,蘇一柯才真心心疼起自己父母來。如果自己的事情再讓父母受到白眼的話,真的就是雪上加霜了。而且他們都是本分的普通人,真不知道他們到時候會怎麽想,會不會也會跟其他人一樣覺得自己是個變態?

蘇一柯這會兒心真的亂了,可能會遭到來自父母的輕視幾乎讓他惶恐不安。秦霖母親看出他受了震動,繼續循循善誘道:“我知道你們小孩子單純,以為這種事情就只是你們自己個人的事情。其實不是的,這種事情絕對會牽扯到父母家庭,家裏出了個同性戀,同性戀是什麽,是變態,是腦子有毛病,是神經病,絕對一家子都會擡不起頭來的,會被人戳脊梁骨念到死的。你父母又沒有什麽錯,憑什麽要因為你受這麽多的委屈和侮辱?你可真是他們的好兒子啊。你父母供養你也不容易吧,辛辛苦苦把你養到這麽大,結果你就是這麽報答他們的。我都替他們不值,養兒子還不如養條狗。”最後一句話幾乎是貼著蘇一柯的耳朵說的,用著最輕柔的聲音說著最惡毒的語言。

不得不說,聽到這番話蘇一柯情緒波動挺大的,閉了會眼睛好不容易暫時壓抑了下去睜眼說道:“說吧,你究竟想我怎麽做?”

秦霖母親似乎很不甘心他這麽快就能回覆正常了,神色有點怨恨,所幸還是記得自己的初衷,揚眉說道:“離開秦霖,立馬給我退學消失。”

“如果我說不的話,你是不是也會把這些事情告訴我爸媽,甚至我爸媽所在的工廠?”蘇一柯早就懷疑是不是眼前的女人讓他在班裏待不下去了。

“當然我是希望用不著走到那一步。”女人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眼角眉梢卻開始透著一股子得意。

蘇一柯這會兒終於開始感受到憤怒了,那股憤怒就像已經隱藏了很久很久的,從這女人威脅自己開始,從她辱罵自己開始,甚至從被人圍觀被那男生推了一把開始,這股憤怒是如此洶湧,以至於他開始恨,尤其恨這個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女人。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恨過一個人,她的每一個語氣,每一個眼神,甚至每一根發絲都能讓自己恨得咬牙切齒,連帶著,他甚至開始恨這個女人的兒子,恨喜歡上這女人兒子的自己。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一下子把她從天臺上給推下去。

不過這股憤怒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借風燒了一把大火,風過了就什麽都熄滅了,只剩下灰燼。大起大落的情緒讓蘇一柯此刻心灰意冷,甚至提不起精神再去恨,只能一個人臉色蒼白神情萎靡地站在那裏。

秦霖母親看到自己的話已經起了效果,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留下一句“放假之後你就不要來學校了,手續我給你辦”就揚長而去了。

天色已經全黑了,蘇一柯站在漆黑一片的天臺上吹了大半夜的風,他現在的感覺就一個字“累”,極度的累,短短一天,各種負面的情緒他幾乎都嘗了個遍,那些曾經因為這段感情而有過的短暫幸福此刻也已經蕩然無存。同學的白眼,主任的辱罵,連帶著可能會有的父母的輕視,一切的一切,都已經讓少年還不甚強大的神經不負重荷。

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選擇的開始。那麽,事情的結局,也由自己選擇吧。

於是,1999年的最後一天,年輕的蘇一柯最後選擇了天臺上的縱身一跳。之前他和秦霖還像普通人一樣談過千禧年世界末日的話題,只是最終沒料到,他自己,真的沒有迎來千禧年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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