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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了悟忘魂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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黝黑的水域似乎永遠都沒有盡頭,可指尖粘稠的液體卻在漸漸停止。絲雨緊緊的摟著夜離的身體,耳朵貼在他的唇邊,那一聲接一聲的細微呼吸,成了絲雨保持神智清醒的唯一支撐。耳邊微弱的呼吸幾不可聞,夜離的避水訣在他昏迷的那一刻,便失去了作用,而在這急速旋轉的湍流中,絲雨根本無力再為他施展避水訣,為了防止夜離溺水,她不停的吻住他冰冷的雙唇,為他渡去救命的真氣。

漆黑的水包裹著身體,變得越來越冷,絲雨開始恐慌,她可以感受到冰冷的水漸漸像刀子一樣在切割著自己的皮膚。她不由得運起靈力將夜離層層包裹,生怕耳邊那絲微弱的氣息被這徹骨冰寒的水凝結住。“夜離……夜離……求求你,不要拋下我好不好……”水流撕扯著他們的身體,這是一種怎樣的恐懼和無助。當人處於極度的磨難中時,其實是沒有眼淚的。絲雨的眼睛圓睜著,只希望這無邊的苦難快點結束,不管將是以怎樣的結局。

時間漫長的好像過了幾生幾世,當絲雨已經絕望到每一根神經都麻木掉的時候,那劇烈撕扯著他們身體的水流終於緩慢下來。已經遲鈍的神經好一會兒恍惚,絲雨終於回過神來,水體依舊黑暗,而且透著一股濃濃的腥氣。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撥動著渾濁的水體,拼命帶著夜離向水流更加緩慢的地方游去。

渾濁的水無法視物,絲雨只能依靠她水靈體質的本能,感受著水紋的波動。當她冰冷的指尖終於碰觸到一塊堅實的物體時,她激動的當時便鼻尖一酸,差點留下淚來。但是她知道,現在她應該把所有的力氣留著,現實不會容許她軟弱分毫。

拼著最後一絲力氣,絲雨終於把夜離拖上了水岸。她手腳酸軟的顧不上打量四周,而是撲倒夜離的唇邊又仔細聽了聽。還好,還好,那一線微弱的氣息還在。溫熱的淚劃過冰冷的面龐,滴在夜離蒼白的臉上。絲雨緊緊咬住唇角,強忍住顫抖的嗓音,低低的喚了夜離幾聲。夜離微皺著眉,唇色因為寒冷,泛著鐵青的色澤。

為今之計,只有快些找個幹爽舒適的地方了。絲雨終於擡起頭,開始打量這個讓他們絕處逢生的地方。然而擡眼之後的第一眼,卻讓絲雨實實在在的楞住了,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火苗,被嘩得一聲澆了個徹底。這裏,是什麽地方?

頭頂上,有一線幽幽的藍光灑下,整片世界籠罩在這幽暗的光澤裏,顯得那樣陰森詭異。四周是嶙峋恐怖的怪石,而身下,黝黑粘膩的泥土中,大片大片的幽藍色摩訶曼殊沙正妖嬈的綻放在眼底。絲雨將視線投向他們剛剛爬上來的河水中,翻滾的水花一層一層撲到岸上,在幽藍的暗光中,泛著詭異的血紅。濃烈的腥氣撲面而來,想到自己剛剛從中爬出來,絲雨立即捂住口鼻,劇烈的嘔吐起來。

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嘔吐,耗盡了絲雨最後一絲力氣,她癱軟在夜離身邊,渾身顫抖的猶如篩糠一般。“夜離……夜離……”絲雨抓住夜離的手,想要尋求一絲慰藉,可是夜離的手冷得她打了一個寒顫。她再也顧不得惡心恐懼,拼命扶起夜離的身子,拖著他一步一步的離開這個令人遍體生寒的地方。

腳下藍色的曼殊沙無邊無際,絲雨艱難的挪著步子,有生以來,從未這樣討厭過一種顏色。這些幽藍的曼殊沙根本沒有一絲梵境的聖潔感,它們極盡所能的扭動著妖異的身體,連成大片大片絕望的海洋,似乎要將她溺斃在這片憂傷的色調中。夜離的呼吸時深時淺,絲雨的身體卻越發沈重起來。空氣帶著粘稠的質感,腥臭的味道填滿了她每一個毛孔。不遠處的河水似乎有無數的冤魂在呻吟哭訴,絲雨一邊機械的挪動著步子,一邊莫名想起了忘魂川的傳說。

忘魂川司忘情水。亡人為鬼,鬼入輪回而投身九泉。九泉之下,忘魂川日夜不息,作為萬物的終點,也是人生的起點。多少生靈捧著一腔熱血茫然而來,可多少不甘也只能化做千百次回眸。過奈何橋,喝孟婆湯,三生石上,被刻下無數深深印跡,記下的,是該了的債,該還的情……

可如若不願忘卻前塵往事,如若為了來生再見今生最愛,亡魂可以不喝孟婆湯,只是反抗天理循環的後果,那便是必須跳入忘魂川,受盡千年折磨方才能投胎。忘魂川汙濁的波濤之中,有無盡的銅蛇鐵狗爭相咬噬著人的魂魄,千年萬年永不停息。

而在這無盡的折磨之中,你會看到橋上走過今生最愛的人,你的唇舌無法發出任何呼喊,你看得見他,他卻看不見你。千百年間,你看著他走過一遍又一遍奈何橋,喝過一碗又一碗孟婆湯,看著他了卻前塵舊夢,斬斷前因後果。他會忘盡一世浮沈得失,一生愛恨情仇,來生只會與你形同陌路,相見不相識……

如果你可以忍受這噬心嚙骨之痛,千年之後,你如若仍能心念不滅,還能記得前塵往事,那麽,你便可重入人間,去尋你永世最愛之人。

思及此,絲雨蒼涼一笑,終於了悟。原來,情之一物,最苦的不是相愛不是相思,也不是相恨,相殺,而是,相忘!再甜蜜的愛情,都敵不過一個“忘”字,她與隋風,真真是一段孽緣……

一步一步,似乎是為了印證絲雨的想法,不遠處的河流中,漸漸出現苦苦掙紮的悲戚身影。滔天的濁浪中,翻滾著幾多癡情人的血淚。腳底的曼殊沙從憂傷的暗藍演化成暗紅的血海,黃泉碧落,青石鋪月,漫天血紅的花海中,一道梅枝空瘦的身影立於繁花妖嬈處,長劍直指著青石橋邊一位傴僂的老婦。

這裏,竟是虞淵!忘魂川畔,奈何橋邊,孟婆那一頭花白的發絲被地府悠游的風獵獵吹動。她的上空,無數若隱若現的幽冥鬼影正虎視眈眈的盯著那道憔悴的身影。絲雨止住踉蹌的腳步,口中喃喃的喚出她只想永遠忘記的名字:“隋風?”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隋風回眸,前世的一雙人久久凝望,這糾纏了兩世的情絲,又怎一個亂字了得!

肩上的人突然輕微的顫動了一下,絲雨拔回神思,驚喜的輕聲呼喚:“夜離?夜離你醒了嗎?”夜離顫動著眼睫,修眉微微皺起,那溫軟的眸子終於睜開,帶著一絲迷離的光,看得絲雨忍不住潸然淚下。

冰涼的手艱難的擡起,撫摸向絲雨蒼白的臉頰,夜離醒來的第一句話卻是:“別害怕……我,在呢……”淚水奔湧而出,為的只是這份難以償還的無邊溫情。

孟婆蒼老的聲音猛然回蕩在幽深的地府,夾著忘魂川中無盡亡靈的哀嚎,震懾著膽敢闖入的妄為者:“此乃亡者魂歸之所,爾等無論神魔,均為生靈,何故無端闖入此境,擾我亡者清凈!”

半空嚴陣以待的幽冥鬼將隨著孟婆的呵斥,呼喝一聲,虛無的身體卻釋放出迫人的壓力。隋風冷漠的收回膠著在花海中的視線,長劍處逼出萬千寒光,聲音森然的比這地府中萬千的鬼氣還要再陰冷幾分:“今日我隋風,只想到三生石畔求個明白,你們應允也罷,不允也罷,擋我者我必遇神殺神,見佛弒佛!”

“放肆!飛廉!前塵往事俱已灰飛煙滅,你這般執迷不悟,口出狂言,與那喪心狂魔有何區別?!”

“呵呵……”氣息奄奄的夜離不知死活的笑起來,絲雨生怕他說出什麽,伸手掩住夜離的嘴。孟婆憤怒地看向他們,正要怒聲呵斥,絲雨急中生智,突然張口帶著三分嬌怯道:“孟婆婆,您就是孟婆婆對不對?”

孟婆被她喊得一楞,定睛打量著眼前這個一身血汙的狼狽女孩。可是端詳半天,孟婆渾濁的老眼眨了又眨,依舊沒有想起,這個女娃娃是哪家故人之後。絲雨趁機暗暗對隋風使了個眼色,再趕緊回眸看向孟婆。看孟婆疑惑的神色,她硬著頭皮繼續胡謅:“孟婆婆,我小時父神時常跟我提起您的。”絲雨藏在身後扶著夜離的手悄悄地碰了碰夜離,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婆婆,我今日與表哥到歸墟游玩,竟遇到了巨怪襲擊,我與表哥不慎落水,也不知怎得就被沖到了這個地方。方才聽婆婆一番言語,這才知道竟是誤闖了幽冥地府,還請婆婆勿要責怪啊!”

孟婆瞇著眼聽完她一番胡言亂語,神情半是松動的詢問道:“你父神是誰?”絲雨暗暗捏緊手指,打算孤註一擲:“我父神是,雨神玄冥!”

地底的風忽然呼嘯著拂過所有人的身畔,卷起在場所有人的衣衫袍角。眾人各懷著異樣的心思,有人的手暗自凝結成拳,蓄勢待發。孟婆撩了撩遮在眼前的淩亂發絲,聲音毫無起伏的回道:“哦,原來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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