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我想去虞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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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一直有轟轟的響聲,絲雨覺得頭疼的好像被巨石碾過一樣。好在室內有悠悠的芝蘭香氣,這香制的極好,細細的沒有一絲煙塵氣,妥帖的舒緩著她的神經,讓那欲裂的痛感稍稍緩解了些。隨著室內光線的暗淡,頭腦越發昏沈起來,她昏昏欲睡的完全忘卻了今夕是何年。

恍惚中,有輕微的開門聲,輕柔的腳步緩緩來到身邊。似乎有一雙冰冰涼涼的手覆上她的額頭,絲雨立即舒服的輕嘆一聲。可是那雙手卻像是受到了驚嚇般,立即縮了回去。她想要伸手把那舒服的手捉回來,怎奈身體似乎不聽使喚,渾身上下竟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活了幾千年了,這倒是個新鮮的感覺。

腳步聲漸漸遠去,過了一會,室內的香氣變了,帶著一絲清涼的薄荷香。香氣絲絲縷縷的鉆入體內,喚回了她一絲靈臺的清明。身邊的床榻似乎突然矮下去一塊,那雙冰涼的手帶著好聞的薄荷香,將她的頭輕輕擡起。清冽的甘霖滑入口中,潤澤了幹渴的幾乎龜裂的喉嚨。絲雨似乎可以聽到水滲進幹裂的大地時發出的那種嘶嘶聲,她閉著眼睛想著,不會她現在正在冒煙吧?光是這樣想著,就覺得這樣的場景分外可笑,結果這樣一分神,她又可悲的嗆住了。

劇烈的咳嗽憋得她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要抖落出來,隨著抖動身上某處不知名的地方開始隱隱的疼,眼角霎時就憋出了滾滾的淚珠。那雙手溫柔的拍著絲雨的脊背,一下,一下,耐心的將她郁結在心那口氣慢慢的捋了下去。這一通猛咳把絲雨殘存的那一絲清明給咳了個精光,她在昏昏沈沈中覺得自己被輕柔的放回枕上,緊接著嘴裏被塞進了一粒東西。一股清香帶著濃的化不開的靈氣融化在舌尖,一路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好像滾燙的沙漠終於得到了雨露的滋潤,那種難以名狀的適意簡直能讓受盡折磨的人熱淚盈眶。微涼的手溫柔的拭去絲雨眼角的淚滴,一聲輕輕的嘆息,久久的回蕩在沈睡之人的心底……——

已經不知幾日幾夜了,夜離一直靜靜的守在絲雨的身邊。他靠在窗前的軟榻上,手上捏著一副書卷。修長的指尖不時輕輕的翻動書頁,朦朧的光影從窗間灑下,將他墨黑的發絲映出縷縷暗紫的流光。窗外微醺的風透過精雕細琢的窗格,將幾片火紅的楓葉送到夜離的手邊,他隨手拾起一片定定地端詳片刻,隨後將深遠的目光投向深陷榻中的身影。

還不肯醒來嗎?夜離站起來,那幾片火紅的楓葉便悠然的從他的衣角飄落。淡青色的身影拂過深秋的楓葉,好像曠野煙樹般淡然悠遠。滿室的摩訶曼殊沙翻卷著枝葉,仿似西天極樂的漫天花雨凝聚而成的銀色紗帳中,那個跨過千年漫長的時光翩然而至的女孩,靜靜的躺在銀色的流光錦被中,似乎永遠不會再醒來。

夜離微微擡手,窗邊的古琴便輕飄飄的飛至他的手中。他席地坐到塌前,將琴安置在盤起的腿上。靜靜的眼波流轉,略略思忖片刻,瑩白如玉的指尖觸動琴弦,水一樣的樂音便緩緩地流淌出來。

琴音忽而如青巒間嬉戲的山泉,淺溪分石,動人心弦;忽而如雪後初融的一縷陽光,帶著絨絨的暖意,給人溫柔的想往;忽而琴音一轉,好似迎春枝頭飄然而過的微風,那樣的輕柔綺麗;忽而又如百花叢中翩然的彩蝶,那樣的嫵媚多姿。修長的指尖彈奏出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時而像廣博的海洋,時而如悠遠的天空,時而如巍巍的白雪之巔,時而似幽幽的寂寂空谷……

夜離凝視著榻上無動於衷的身影,想要通過指尖將世間所有的美好都傾訴給她聽:絲雨,你聽這雨打荷花的空靈之聲;絲雨,你聽這草長鶯飛,絲絳拂堤;絲雨,你聽這陌上花開的溫暖平靜;絲雨,你是否聽到了雲卷雲舒的愜意悠然?你是否聽到了大漠孤煙曠古的深沈?是否聽到千樹瓊花,碧波漣漪?還有蘭馨蕙草,潤物如酥;還有春色滿園,落紅如雨。醒來吧,絲雨,醒來吧……

成長的真痛,穿透歲月的迷障,踩著潔白的光點暈染了灰暗的世界。溫暖、期待,迫使著生命的陰霾在天空幻化出一道華麗風景,向一切不堪的過往揮手道別。微顫的眼睫好似蝶翼,柔弱的翕動著,向著深切的呼喚張開了她生的大門……

漫天的曼殊沙華帶著聖潔的光輝照亮了絲雨的雙眸,她呆楞的凝視著銀白色的天界之花,恍然若發了一場大夢。夢中不再那麽寒冷無助,她好像看到了山間靈動的溪水,冬日柔和的暖陽,還有陌上花叢中的歡聲笑語,海浪扶慰沙灘的默默情懷。那麽柔軟,那麽溫暖,冰冷的心只想沈浸其中不再自拔。可是夢中還有不斷柔和的呼喚,那樣深情,那樣急切,使她不忍忽略她的感受。她只好留戀的回頭,從那一片溫暖的汪洋中走出,走向前方不斷指引著她的那一線天光。

即使是天雨曼殊沙華,即使是菩提往生的梵音鳴唱,這一段隔世的離殤又該如何超度?澀然的眼睛帶著疲倦的哀傷,又將回歸到無盡的黑暗中去。一雙手,帶著千年的時光溫柔的將她挽了回來。

“絲雨,秋來了,我帶你去看楓葉可好?”醇厚的嗓音好像層層湧上沙灘的浪花,低沈而輕柔的讓人迷戀。柔軟的指腹摩挲著她的眉眼,眼前的男人如一棵水塘邊飄渺的煙樹,美的沒有絲毫的真實感。

“絲雨,我是夜離。黑夜的夜,離開的離。夜已經離開,你的世界將會永遠沒有黑暗。這是你曾經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你看,外面的天光多麽繁盛,這是我的世界,你要不要去看看?”

……

“你……是誰?”嘶啞的嗓音,帶著辛酸,推開了釋然的窗扇。在夜離耳裏,這無疑比九天玄音還要美妙非凡。他的眉眼驀地暈出一抹暖陽般的笑意,他再次輕輕的重覆道:“絲雨,我是夜離。歡迎你來到,我建造的世界……”

“夜離……”絲雨迷茫的眨了眨眼,“夜離……”她喃喃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夜離溫軟的笑著,笑得那麽滿足。“嗯,我在……”她千年前清亮稚嫩的聲音如今好像月光般被沈澱了下來,他有一種幸福的眩暈感。

“夜離?你是早就認識我的對嗎?”絲雨靜靜的看向夜離,話語中聽不出什麽情緒。

“對,一千五百年前我們就認識了。”想起那段支撐著自己整個生命的過往,夜離的笑更加深了些。

“那麽,我們當時,算是朋友吧。”看到夜離微笑著點頭,絲雨輕輕閉了閉眼睛,微微嘆了一口氣,“那我以後就住你這了,行嗎?”

幾聲輕微的笑聲帶著醇厚的磁性,從夜離的鼻子中傳出來,他伸手撈起又想縮回被窩中絲雨,輕聲哄道:“好,我只願你永遠住下去才好。來,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天已近黃昏,太陽帶著金色的雲霞慢慢沈入陰暗的虞淵。傳說那裏是萬物的終結之地,忘魂川就在其下流淌。夕陽像時間的翅膀,當它飛遁時有一剎那極其絢爛的輝煌。一堆堆深灰色的迷雲,低低地壓著大地,反倒襯得天空只剩下柔和的光輝,澄清又縹緲。

秋天就這麽突兀的來了,帶著落葉的聲音,帶著紅葉間淒清的露珠,滴滴掉落到暗沈的泥土中的聲音,毫無預兆的來臨。絲雨擡眼看向夜離創造的世界,突然聽見一陣高飛的雲雀的歌唱。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出一身的冷意。絲雨剛剛攏起手臂,夜離已經細致的為她披上了一件淡青色的鬥篷。

再次回到這片充滿江南風情的園林,絲雨已經沒了起初的疑惑好奇。隨便擡眼看了一圈,觸目皆是蕭索的秋意,絲雨便有些意興闌珊。夜離扶著絲雨的手臂,牽引著她向前走去。

“你這園子,倒像凡間的哪家王孫貴胄的府邸,很有些風雅的意思。”絲雨淡淡的開口,語氣中難掩著一絲疲憊。

夜離輕笑,應聲附和:“對,我就是仿著凡間的文人雅士的喜好建的這個園子。”

絲雨淡淡擡眼,等他的下文,夜離低頭清淺的回道:“其實天界凡間有什麽區別呢?三千億恒河沙世界,蕓蕓眾生無盡相,天界自有它的汙濁,凡間也自有它的純凈。我從不覺得,我應該擺出什麽樣的排場,歸屬於什麽樣的地位。萬事隨心,即使只做個螻蟻,那也是自在的。”

“絲雨……”夜離伸手撩起她淩亂的發絲,淡淡的,柔和的,像天邊的雲霞般無盡溫柔的說道:“你的心永遠屬於你自己,你便是你,其餘一切,皆虛妄。”

“可是……”眼角莫名酸澀,涼風吹拂著夜離暗紫色的發絲,絲雨定定凝望他海一般深沈的眼眸,哽咽道,“既然我的心只屬於我,為什麽還會那麽痛?”她用力的捶著自己的心口,泣不成聲道:“你知道嗎?我覺得這裏碎的已經成了粉末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好累,我真的好難過……”

夜離久久不再說話,輕柔的拍著絲雨的背,靜靜的安撫著她疲憊的身心。天邊最後一絲光掙紮著沒入黑暗,絲雨呆呆的凝視著暗夜的降臨,突然輕聲說道:“夜離,我想去虞淵看看,我想去看看那裏是否真的是萬物終結之地,我想看看,忘魂川的樣子。”

夜離楞了楞,低頭看向絲雨沾滿淚水的眼睫,那是一只絕望的蝶,他卻不能容許她再次走向死亡。“好!”良久,夜離輕聲答應,好像夜色中徒然墜落的夜露,點起荷塘中冷冷的月色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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