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綱吉講述了一個過於類型化的故事。這個故事就算是再菜雞的入門編劇聽到來，都會毫無保留地加以批評，然後再根據編劇教科書式的法則添加些許反轉情節，力圖將其反類型化。

可是現在綱吉講述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或許這個故事增添了許多主觀情感，但它依舊是真實的。

因緣際會，一個女孩被帶入了原本不應該屬於她的世界。

在那裏，她就像一束風中搖曳的花。她屬於任何一個低頭嗅花的野獸，也不屬於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而那些後來冠上了她的家人、朋友等身份的人們卻都深以為他/她是她心中最特殊的那個。

可是這場夢最終還是要醒來的。一個原本應該是他們中的一個人蠱惑了女孩，至少在他們看來，女孩是被蠱惑的。

說到底，他們至今也不敢相信，敵人只是用了一天的功夫，就讓女孩站在了和他們完全相反的對立面。

“紅葉的眼睛不會說謊話。她是一個……幹凈到情緒都表露在臉上的人。說實話，有時候，我總在想。如果紅葉的眼睛只註視一個人，那這個人便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吧。”

沢田綱吉註視著東樨早就變了色的眼睛，他的語氣像是在懷念什麽，又像是在感嘆什麽。“我沒見到她的最後一面，我也慶幸著她沒見到我最後一面。”

他又沖東樨笑了笑，“我真的很喜歡她的眼睛。”

東樨或許是被對方的微笑沖昏了頭腦，她下意識地說道：“謝謝，我也很喜歡你的眼睛。”遲疑了下，她又繼續說道：“它就像黃昏時刻的天空。”

沢田綱吉楞住了，他脫口而出：“這是你的真心話？”

東樨反倒莞爾一笑：“讚美他人，還需要說假話嗎？”她的眼睛澄澈如水，看起來平靜又溫柔。沢田綱吉忽然想到了當年老師裏包恩對張紅葉的評價。

【她好像天生就有能輕易得到別人好感的能力，不過我更喜歡稱這為魔力。要是從前我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我可能就會收她為徒吧！畢竟她是天生的殺手，天生的刺客。】

想到這裏，沢田綱吉沈默了一會兒，又繼續講述這個未講完的故事。

好友成為了必須要打敗的敵人，這該是多麽悲哀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像任何一個老套的勇士戰魔王的故事那樣——打敗魔王，用嘴遁喚醒好友。

到最後，反倒是那個背叛了他們的好友毅然地將靈魂祭獻給了神明，幫他們換來了一次重來的機會。

那一刻，他們之中還活著的人忽然發現，他們從來都不懂這個女孩，而這個女孩也從未將真實的自己展露在他們面前。

可是就算是這樣。他們所一同經歷的事情，他們的歡笑和眼淚都是真實存在的，他們甚至都沒有勇氣將這些記憶抹消掉。說到底，誰能忘記白月光和朱砂痣，而且那個人好到讓他們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懷念。

東樨聽得朦朧朧。她能為他們的故事動情，但是卻無法感同身受。他們看東樨的眼神帶著無盡的悲哀又隱藏著歉意，可是這並不屬於她。東樨是這麽想的。

她覺得自己必須要表態，否則這群人或許就會如現在這樣，到死都會一直從她身上去尋找那個名為張紅葉的影子。

“事實上，你們和女孩都不清楚一件事。”

東樨掃視眾人，她選擇將一個真相□□裸地展現在他們面前，雖然這非常殘忍。 “你們一直強調女孩死去的時候才20歲。但其實是不超過兩年，她就會因為器官衰竭而死。”

她的神態平靜又冷酷，就仿佛這是與己不相幹的事情。這樣的態度像一把劍直直地戳進了眾人的心中。

一個梳著菠蘿發型的女孩突然哭喊道：“就因為這種小事，她就要選擇孤獨地死去嗎？她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幻術師，她可以憑借著幻術制造出來的器官活下去！”

東樨並不知道這是女孩不常見的情緒波動。這個女孩平日裏沈默寡言，感情冷淡，就像是一尊精致的人偶。或許這也是張紅葉的罪過，她讓人偶明白了如何表達感情，但又從對方的世界裏轉瞬即逝。

東樨看著女孩那雙漂亮的紫羅蘭色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她忽然覺得心疼，這就像是看見琉璃哭泣那般難過。

她刻意地將聲音放柔，“你誤會了我的意思。女孩的病無藥可救，也毫無方法解決。這是註定的事情，因為……那個世界的她尋找不到鑰匙，沒有鑰匙她註定死亡。而且就算她不知道這件事，既然她選擇了回歸死亡，那麽任何人都不可能改變她的想法。”

這個真名已經不為人所知的女孩撇過頭去。她明白。這些她全都明白。要不然她就不是張紅葉最好的朋友了。她只是……只是還貪心地希望，她眼睛一直註視的那個人可以再呼喚一次她的名字——凪，而不是庫洛姆。

東樨又看向眾人：“女孩選擇獻祭，不是你們不好，也不是因為你們不重要。你們很好。我的直覺告訴我，如果我們早點兒遇見，我們肯定會成為朋友。”

她停頓了一下，喝了口咖啡潤潤嗓子，然後忽然眉頭緊皺，將咖啡咽下去後又繼續說道：“如果是我身處那般險境，而這時又有人告訴我，只有我的死才能換來我愛的人活下去，那我也會義無反顧地去了。而且到那時候，已經不止是兒女私情，而是所有人的幸福。這便是我選擇的最優解。”

最優解？現場的所有人，無論是光明正大坐在這裏，或是偷聽的一二三，都沒想到“最優解”這個詞居然會從東樨的嘴裏說出來。

但是如果讓森鷗外聽到了，他並不會感到意外。畢竟從本質上來說，東樨是另一個他。

但是命運開了一個玩笑，東樨遇見了東柊。從她躺在孤兒院的嬰兒床上，睜開眼睛見到東柊的那刻起，她就成了一個不用思考什麽狗屁最優解的幸福的人。而東柊也同樣從那刻開始，尋找到了她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

故事講完了，沢田綱吉他們也到了要離開的時候。一直靜默地坐在椅子上的XANXUS問了東樨一個問題。

“你……真的找到工作了嗎？”

東樨剛要回答，原本還好好地站在XANXUS身後的弗蘭沖到東樨面前，掏出了一張讓她有些眼熟的招聘單。

綱吉見此什麽也沒有說，他還心存僥幸。可是東樨根本就沒有留給他呵斥下屬的機會，“對不起。我找到工作了。大約你們也聽說過霓虹的百鬼夜行吧？我們所屬的百鬼夜行雖不是京都那個，但也在努力中。”

遠在東京池袋咖啡店的陸生打了一個噴嚏。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擡起頭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女人。

“麻煩你了，媽媽”

奴良若菜。不對！現在應該說是三條若菜。

她穿著咖啡店的專屬制服，姣好的面容和不輸於十八歲少女的膚質，讓她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有一個二十幾歲孩子的偉大母親。

她擔憂地看著正在準備畢業答辯的兒子，伸出手將手背放在對方的額前。這一舉動，毫不意外地讓正在偷窺兩人的有心者嫉妒地恨不得從紙袋裏拿出昨天剛買的新菜刀。

陸生雖不喜歡還被媽媽當成小孩，但是誰也別想輕易奪走媽媽的目光。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只是淡然地說了句：“我沒事，你快去忙吧！”

若菜也忽然意識到現在正是工作時間，她連忙收回手。

就在此時，一個穿著運動衫的青年悄悄地用衣服擦了擦手汗，然後在同伴嫌棄的眼神中，舉起手：“呃……那個……我……”

他的聲音小到就像蚊子叫喚，是普通人的若菜自然是聽不到的。同伴看不過去了，他也舉起手，開口是很動聽的少年音，倒是很配他那頭耀眼的金發。“小姐姐，我們要點餐哦！”

陸生看著媽媽離去的背影，又看向這兩人。他對其中一個熟悉得很，記得那時對方還住在他們家隔壁的時候，就時常……

“是夜鬥先生啊！”若菜驚喜地說道。她的神色飛揚，就像是見到了什麽好事情。夜鬥摸著自己的頭發，一臉不好意思。

可若菜又隨即轉頭看向夜鬥的同伴，“我記得你叫雪音，對吧？真是個好孩子。如果上次不是你和夜鬥先生幫忙，我可能就要迷路了。”

剛才還暗罵夜鬥不爭氣的雪音，看著正朝自己微笑的若菜，也不由地漲紅了臉，低下頭。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哪裏像是神明的祝器。

橫濱這邊。

沢田綱吉忽然歇了要走的心思，在弗蘭回到原位後，他又繼續說道：“冒昧的問一下，東小姐在那裏是？”

不知怎麽，東樨下意識地就想到了自家上司一臉嚴肅的站在前方，身後是她認識的和見過的獄卒，其中甚至還出現了桃太郎和一子二子的身影。只是地獄的金字塔尖兒卻連一個衣角邊兒都沒出現。

如果讓閻魔大王知道了她想到這個畫面，他或許會哭出瀑布吧！想到這裏，東樨笑了一下，說道：“主業是和我的專業有關。當然了，我有幸得到首領賞識，還擔任著秘書一職。”

“既然如此，那便告訴東小姐也無妨了。去年下半年，不僅是霓虹在全球犯罪案件的數量都以飛快的速度飆升，想必貴組織也因此多多少少受到了沖擊。其實這正是白蘭的手筆。就和我講述的故事那樣，白蘭試圖用這些死於非命的人們的怨念喚醒那位神明。”

東樨瞬間就想到了那些忙於批文件的日日夜夜，她咬牙切齒地低吼了一句“白蘭”，然後擡起頭看向沢田綱吉：“多謝您告訴我這個消息。等到以後遇見您的時候，我會好好招待的。”

沢田綱吉忽然眼睛一亮，但又隨即將這少年時才會有的不顧一切沖動按壓回去。

“さよなら”

說完後，他起身朝著門口走去，圍繞在他周圍的人們收回不舍的眼神也跟上去。

巴利安比他們要慢些。XANXUS看了眼東樨，眼神裏蘊含了太多東樨看不懂的東西，但是最後他還是起身朝門口走去，什麽也沒有說。

臨近中午，燦爛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咖啡店。他們這群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被灑上了陽光。

東樨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忽然又有了某種道不清說不明的感覺。仿佛這一去，這輩子都不會再相遇。人人與人人之間，便是因“緣”而遇，又因“緣”而散，不能強求。

可是她又相信命中註定，東樨站起來朝他們喊道：“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只要你好，一切皆好——

沢田綱吉轉過身，與此同時，XANXUS也轉過身。他們的這一舉動就像是昭示了什麽，圍繞在他們周圍的人也轉過身看向東樨。

等加完了眾人的聯系方式，備註完每個人的稱呼，東樨這才目送著他們離開。坐回椅子上，她順手打了一個電話。

聖邊琉璃的歌曲突兀地在這個咖啡店響起。本應遠在東京池袋的森新杏紅著臉從後廚走出來，身後還跟著一位紅發青年。

“你是怎麽猜到是我的？”

“店名。也只有新杏小姐會這麽直白了。”

東樨起身又朝紅發青年打招呼，“好久不見，織田作先生。哎呀呀，聽聞最近《青春的反證》又停刊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1、類型化是指有固定模式、固定情節、固定元素。舉個例子，好萊塢西部片：美人、牛仔、大漠、小鎮......有類型化自然也有反類型化，但其實反類型化也是類型化

2、東樨的性格算是到此全部展現出來了。她是追求最優解，但不是森鷗外那樣的極致。不過東柊讓她明白了什麽叫做love（不是放洋屁，組合起來會被屏蔽），所以她比前世的心理程度也好上太多。再因為她學習了心理學，也知道了自己心理上的問題。

（在這裏再說一次，我們要懂得自救！也一定要懂得自救！去找專業的心理醫生！不要感到羞恥和害怕，我們只不過和發燒感冒那樣，只是因為生了病，所以要去找醫生。就這麽簡單罷了！這真的沒什麽！在這個時代，誰沒一點兒病呢？）

3、新杏。已知姓森，曾因為被賣去西伯利亞挖土豆而被迫輟學，後收留了織田作之助一家。異能力（？）不過太宰曾說，她的異能還不如她的咖啡好用。不知從何起，她就成了和碧洋琪並列殺手榜第十位的“食物殺手”——此情報由彭格列門外顧問“星星王子”提供。

4、東樨撒了兩個謊。猜對的有我的小獎勵哦~（非常簡單吶）

感謝在2020-09-02 03:21:51~2020-09-14 04:55: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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