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看著江輕輕溫淡的眉眼, 喉頭莫名哽了一下。

他知道，她應該也是更喜歡那個傻傻的自己……

程昱抿了抿唇，搖頭, 聲音格外地輕柔：“你睡了三天……”

“三、三天？！”還好江輕輕喝水喝得慢, 不然她可能直接被水嗆到！

她是豬嗎？一睡能睡上三天？？

江輕輕下意識是不信的, 但細細看程昱的眼神，實在不想撒謊。

而且他也沒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

所以, 她真的睡了三天？

難怪程昱那黑眼圈看著像是好幾天沒睡的。

她就說, 怎麽才一夜過去，他就能頹廢成這樣，原來是三天過去了……

正常人肯定不會沒事睡上三天。

江輕輕不禁凝神去想, 九曲山上賽車俱樂部發生的事。

她只記得, 她試圖和於博彥談判時，程昱過來了。

他的眼神異常的冷漠，讓自己心裏難受……

難受之後呢？發生了什麽？她為什麽像間歇性失憶一樣, 什麽都不記得了？

有助理送過來保溫壺, 程昱接過後又建議她先吃點東西。

江輕輕一直掛著葡萄糖，沒怎麽感覺身體不適，但是有些尿急。

她看了眼手背上紮著的針頭，又擡頭看一眼還剩一大半的藥水，有些糾結：“這個藥，要不暫時先別掛了？我想去趟洗手間……”

程昱秒懂，直接幫她將藥水拎著舉高, “這管子夠長, 我在外面等你。”

“……”江輕輕看了眼這個高大男人，一臉尷尬，“你能不能幫我叫個護士？”

程昱眸光一轉, 抿唇答應。

幾分鐘後，一位男護士進來……

江輕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不好意思“歧視”男護士，於是只能以哀怨的眼神盯了程昱幾秒：“那，還是你幫我拎著藥水吧……”

尷尬！

去趟洗手間外面還有異性守著！

這特麽簡直是大寫的尷尬！

江輕輕生無可戀，解決完生理需求後，一言不發地坐回病床上，然後面無表情地喝粥。

她的手上有些被玻璃碎片劃破的細小傷痕，看上去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但她確實不知道這些小傷口是怎麽造成的。

直到小米粥快見底，她一直垂著的眼眸緩緩擡起來，看向程昱。

一雙漆黑的眼睛幽涼而晦澀，帶著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程昱莫名楞了一下。

然後聽到故作漫不經心的聲音：“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麽？”程昱怔怔的，不明白江輕輕在說什麽。

誒？

江輕輕也怔了怔。

她看程昱的表情不像裝的。

所以，他真的不知道她患有精神疾病的事？

或者說，在她不記得的那段記憶裏，她並沒有表現得像個精神病？

江輕輕略一思索，又試探著問：“那個，那天晚上，後來發生了什麽？”

程昱瞳孔驟縮了一下：“你不記得了？”

“嗯。”江輕輕點頭，“就你出現之後的事，我都沒什麽印象。”

說著，她又補充：“我就是以為，我被迫上了車，然後出車禍被燒死了。但是現在我還活得好好的，身上也沒有燒傷，所以那應該是夢。”

她補充的這句挺輕描淡寫的，卻教程昱聽得心裏咯噔一聲，心臟密密麻麻地抽疼，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還好那只是夢。

對，還好只是夢……

程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說來也奇怪，明明天氣轉暖，他卻感覺吸進肺腑的空氣是那樣的寒涼，讓他胸口也酸酸澀澀的。

她不記得那晚的事了，不記得衛清的出現……

某一個瞬間，程昱心頭閃過一絲惡念，他可以隱瞞下衛清的英雄救美，他也可以美化自己。

但這個念頭僅存在了一秒不到，就被他掐滅了。

程昱咽了咽喉嚨，聲音略帶一絲苦澀，他將那晚發生的事細細講給她聽，不帶一絲偏頗。

江輕輕像聽電影一樣，聽得目瞪口呆。

這“電影”情節，怎麽看她和衛清都像一對苦命鴛鴦啊！

衛清過來救她，她也沖進撞得變形的車裏去救衛清……

這感人肺腑的偉大愛情！

江輕輕自己都有點被感動到。

同時她又有些急了，匆匆地問：“那衛清怎麽樣了？他被我從車裏拉出來，應該沒事了吧？”

程昱垂眸，聲音艱澀：“他沒事。”

“他和我在一家醫院對嗎？我去看看他……”江輕輕一邊說著，一邊急急地起身，徒手拔掉手背上針頭的動作看上去相當熟練。

程昱看得眉心亂跳，一把捏住她的手。

針頭被抽出的地方，手背上泌出一顆細小的血珠。

這讓程昱原本柔和疲憊的眉眼，瞬間冷厲了幾分。

他捏著她的手，抽了張紙巾按在上面，隨後又翻出創可貼給她貼上，語氣難免也低沈嚴厲了幾分：“衛清不在醫院。”

“他已經出院了？”

“我把你轉到了青城的醫院，他還在北城。”程昱悶悶地解釋。

“我在青城？”江輕輕驚了一下，目光隨即轉到枕邊的香囊上。

她拿起香囊細看了小半晌，又驚問：“你去小和寺找過大師？”

“嗯。”程昱悶悶地點頭。

“那大師有沒有說些什麽？”

江輕輕突然意識到，自己昏睡三天這件事，可能並不是女配身體裏的精神病基因導致，而說不定是和自己穿書有關！

然而程昱只是擡了擡下巴，指著床邊的小花盆：“大師讓我將那個帶給你。”

江輕輕這會兒又將目光轉到那小花盆上。

陶瓷制的小花盆是暗綠色的，小小的一只，花盆裏一株蘆薈苗剛冒出一點頭，看上去嫩生生的，顏色是那種格外柔和的綠。

江輕輕盯著這株小生命看，不解地嘀咕：“大師給我這個是什麽意思？”

程昱默了默，順著她的疑惑推測：“可能沒什麽意思，單純送給你養著玩。”

江輕輕伸手去碰了碰嫩嫩的蘆薈芽，眼神有些飄，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程昱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他青黑的眼圈，起皮的薄唇，以及略微泛白的臉色都顯出了身體的疲憊。

但看向她的眼神，卻並不飄忽游離，反而格外認真。

好半晌，他又捏住了她的手，輕輕的握著。

江輕輕楞了楞，稍稍側眸看他，眼神平淡，帶一點疑惑。

程昱定定地看著她，好半晌，喉結輕微地滾動，發出濕潤黏稠的聲音：“對不起……”

江輕輕垂眸，聲音溫和的，淡淡的：“你是說那天晚上的事嗎？其實沒必要的，你也沒做錯什麽……”

程昱緊了緊手指，聲音有些急切：“我沒保護好你。”

“但是，”江輕輕垂著腦袋，看不清眼底神色，“你也沒有義務要保護我啊。”

她那時看到程昱冷漠的眼神，確實是很難受沒錯。

但事後一想，她似乎沒什麽立場去指責他什麽，他也確實沒做錯什麽。

女配確實在他車上動了手腳，害他出車禍。

後來還趁人之危和他結婚，程昱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

他不和她計較已經是足夠心善了，不管她的死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再加上，他剛剛描述的那番話也解釋了，他和於博彥他們並不是一夥的。

相反的，他反而是被於博彥威脅的，江輕輕反倒成了別人威脅他的一個把柄。

他和於博彥博弈，他有他的考量。

江輕輕又不是瓊瑤奶奶筆下的聖母瑪麗蘇，自然不好意思矯情地責怪他什麽。

她看著程昱眼裏快要滿溢出來的愧疚，就還挺不好意思的，弱弱地低聲勸一句：“那個，我說真的，你真沒必要和我道歉……我感覺你現在狀態不太好，要不要趕緊去休息休息？”

程昱始終看著她，他眼尾始終是帶著一抹駭人的猩紅。

卻並不是要哭出來，而是眼白處布滿了血絲。

他的作息向來是極規律的，並且一直無法理解熬夜人的心理。

但這幾天，他理解了。

睡眠確實是必要的。

但有時候，人的內心被貪念充斥，會覺得清醒的時光是那麽的短暫易逝。

於是要拿睡眠的時間，去填補內心的貪念。

他一刻都不想睡去，不想讓她消失在自己的視野。

他也隱隱地害怕，害怕就在自己睡過去的時間裏，她突然又沈睡不醒，或者就此消失……

程昱就這麽看著她，眼神就如癡傻時那般固執難纏。

他知道她沒有怪他，但那一絲絲隔閡確實存在了。

江輕輕被他看得心底發毛，弱弱地出聲：“那，你不去休息的話，我自己先睡了？”

“嗯。”程昱的聲音壓抑而沈悶，又帶著刻意的輕柔，“你睡吧。”他就在旁邊看著。

“……”

江輕輕心底的毛弄得她渾身不自在，酥酥癢癢的。

她靠在床頭閉了會兒眼，突然又猛地睜開眼，瞪著程昱看。

身上突如其來一股氣勢，像是鼓足了勇氣。

“程昱。”她一鼓作氣地叫他名字，語氣格外嚴肅。

“嗯。”程昱一如他還是個傻子時，乖乖的應。

“你是不是喜歡我？”江輕輕猛地問了出來，心底還隱隱有些不安。

這話說出來有點像自作多情。

但她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

之前在酒店裏，她模糊地記得程昱將她抱到床上，按著她親來著。

雖然後來用夢游解釋過去了，但她心裏還是稍微有點懷疑。

再後來，他教訓於莉，幫她出氣，他親手給她貼創可貼，他帶她去買假發，陪她一起養花，強迫她和他住在一起……

江輕輕又不是傻子，不可能完全沒有感覺。

她就是擔心自己自作多情，也不好意思直接問出來。

可就今天，程昱的表現實在讓她有點肉麻。

直接問出來之後，江輕輕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同時又莫名有些緊張。

似乎是在擔心自己自作多情被嘲笑，也像是在緊張別的什麽……

她不敢多想，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心跳。

麻蛋！哪裏來的小鹿在亂撞？？

明明是別人喜歡自己，怎麽搞得好像自己給別人表白一樣？她這麽緊張是怎麽回事？！

肯定是戀愛經驗太少的緣故！

她果然還是太年輕了！臉皮太薄！

江輕輕不斷在心裏安慰自己，然後就在心慌意亂間聽到極沈穩的男聲，緩緩的一聲——

“嗯。”

這種聲音，江輕輕有點懷疑自己幻聽。

她猶疑了好半晌，又試探著問：“你剛剛是不是‘嗯’了一聲？”

“是。”程昱就站在江輕輕床邊，微垂的漆黑眼睛裏有什麽輕微地波動著，好像盛了一池春水，又或者是一片星海。

這樣的眼神本就容易讓人沈溺，更別說他還有著宛若神祗般的絕色容顏。

江輕輕楞楞地看著他，像是被那雙眼睛吸進去了，隱隱有些失神。

然後她又聽到，極低極沈，咬字清晰的一句：“是。我喜歡你。”

江輕輕依舊有一瞬懷疑自己幻聽，但很快又覺得好像是真的。

她臉頰泛起熱意，整個人有點窘迫。

扯了扯蓋在身上的被子，又縮了縮脖子。

江輕輕感覺被表白能慫成她這樣的，大概也是世間罕見了。

她又咽了咽喉嚨，才細聲細氣開口：“那個，咳，我突然問你，就……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把這個事說開……”

“嗯。”程昱悶悶的應聲，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

江輕輕抿了抿唇，又重重地舔了舔唇，牙齒在嘴唇上劃過。

好半晌，才又一次鼓足了勇氣，一副真的試圖將問題“說開”的架勢：“離婚這件事，我是認真的……”

這句話就已經帶有一點拒絕的味道。

程昱突然打斷她：“我不是。”他不是真心想要離婚。

江輕輕噎了一下，悄咪咪瞥他一眼，然後自顧自地繼續：“我感覺，你是好人，是我配不上你……”

這一波好人卡發出去，她心裏莫名有點暗爽是怎麽回事？

程昱卻突然伸手去捏她的小手。

江輕輕像被電到一樣，猛地將手從他手裏抽出來。

她心裏很清楚，雖然好人卡發出去，但配不上程昱那句話是真的。

女配本身的身世就配不上程家，她的身體還帶有精神疾病的致病基因，就更不可能和程昱在一起了。

更別說，江輕輕是一心想要回自己世界的。

之前她還想著，等自己回去，女配回來，那些亂七八糟感情的事，讓女配自己去操心去。

但是，九曲山上的車禍劇情，讓她覺得，幫女配選了衛清也不錯。

衛清是知道她體內精神疾病的致病基因的，但他還是過來救她了。

等她穿回去，女配穿回來和衛清終成眷屬，這在江輕輕心裏是最完美的結局。

至於程昱，只能說對不起了。

他如果能早點認清現實，應該也能早點割舍掉這點微末感情。

江輕輕又擡了眼皮看了眼程昱，她突然壯著膽子說：“我想和你離婚後，和衛清在一起……”

說完這句，江輕輕都不敢再看程昱，趕緊將被子蓋過腦袋，鴕鳥似的逃避現實。

被子擋住了些許光線，江輕輕緊閉著眼，又忍不住胡思亂想。

萬一女配穿回來後，還是想和程昱在一起怎麽辦？

或者說，萬一衛清雖然舍命救她，但依舊不是良人怎麽辦？

啊啊啊！！！

她現在想那麽多做什麽？

等她穿回去，這世界的一切都和她沒有關系了！

女配想怎樣怎樣，反正她命定的車禍劇情已經過去了……

江輕輕縮在被窩裏胡思亂想時，程昱腦袋裏嗡嗡嗡地響。

像有煙花在腦海裏炸開，絢爛卻疼痛異常。

他身子晃了一下，幾乎快要倒下時，手掌撐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手指死死掐著桌沿，手背上隆起青筋。

一股莫名的寒意，讓他牙齒都忍不住打顫。

視線隱隱模糊，他感覺渾身都難受極了……

她說，她想和衛清在一起……

腦海裏走馬觀花般閃過，小傻子跟在老婆身邊的種種畫面。

那些平淡的，尷尬的，固執的，美好的……

小傻子所有的情緒，隨著那些畫面的破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程昱手掌死死地撐著桌子，緩緩地彎下膝蓋，彎下腰，最後蹲在了地上。

他好像什麽也聽不見了，只剩下小傻子在腦海裏的哭聲。

直到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手機響了。”

江輕輕後知後覺意識到程昱狀態有些不對，她聲音有些著急，一邊按下呼叫醫生的按鈴，一邊問他：“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好半晌，程昱才緩緩擡起腦袋，看她一眼。

江輕輕這時越發覺得程昱身體出了毛病，他額頭冒著冷汗，嘴唇都在發紫！

很快，助理和醫生湧進來，帶著程昱去做檢查。

程昱的手機響了許久後自動熄滅了，江輕輕看著未接來電顯示的是“姐”，想了想便回撥了過去。

程曇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一開口就問：“江輕輕怎麽樣了？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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