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她仿佛收到了衛清的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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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清出生的年頭, 網紅還是個稀罕名詞。
至於整容，那被一部分人認為是先進技術，另一部分人則認為是大不敬。
年幼的衛清並不知道整容是什麽, 他只知道他有位非常美麗的母親, 卻沒有父親。
母親尤為在意她那張臉, 她不敢縱情大笑，也不敢放聲大哭, 即便是情緒激動, 也只能僵著一張臉。
街坊領居有時會暗地裏嘲笑她，稱她為“整容怪”，“僵屍臉”, “學人精”。
一些口無遮攔的孩童, 則會肆無忌憚地笑衛清是“野種”。
關於童年的記憶，確實不甚美好。但小衛清一直相信，媽媽是愛他的。
可是後來, 媽媽的收入越來越低, 她常常忍不住咒罵，罵男人的虛偽無情，罵粉絲的薄情寡義，罵世道不公，罵一個叫宋又青的女人……
小衛清什麽也不懂，他只以為母親受了欺負，可他什麽忙也幫不上。
再後來, 小衛清常常看到母親對著自己照片發洩怒意, 她僵硬著一張臉，將照片塗爛，撕碎, 咒罵那照片上的人……
衛清開始有些害怕，不敢出聲。
後來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小聲反駁：婊.子是罵人的話，媽媽不是賤婊.子……
然而，他說完這句，一記耳光狠狠地甩了過來。
母親的臉確實像僵屍般僵硬，她生氣時也不敢做出太大的表情，只是冷冷地指著那張被塗爛的照片：“你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上面的女人不是你媽！”
小衛清捂著臉，在淚水模糊中記住了，照片中被塗爛的人，不是他的母親。
但母親似乎怕他記不住，又一遍一遍地警告他，教他咒罵那照片上的人，教他一遍一遍的塗爛撕碎照片……
母親告訴他，是那個女人害她那麽慘的，他必須繼承母親的仇恨。
那時的衛清，膽小怯弱。他不知道那女人是怎麽害母親的，也不敢問。
後來他隱約知道了什麽。
因為母親的臉，越來越奇怪。到後來，她臉上綁了繃帶，出門也必戴口罩。
她嘴裏時常念叨著，國內都是些庸醫，等她攢夠了錢，就去韓國。然後，她一定能再恢覆昔日的榮光。
但她沒錢，似乎還被“公司”開除了，日子過得越來越窘迫。
最後，她將註意打到了衛清身上。
也是那個時候，衛清知道，原來他和其他小朋友一樣，他也是有父親的。
母親嘴裏描述的父親，是個冷血無情的男人。他拋妻棄子，早早地不要他們母子倆了，才害得他們生活那般窮困潦倒。
母親又說，他剛出生時，長得皺巴巴的，父親才感受不到血溶於水的親情。
但現在，他長開了，眼睛鼻子都像父親，父親肯定會喜歡他的。
衛清懵懵懂懂，不敢反駁，乖乖跟著母親去找父親。
那一天，他恐怕這一生也無法忘記。
母親指著一棟高樓，她用極覆雜地語氣告訴他：那一整棟樓，都是他父親的。
除了那棟樓，父親還有超大的別墅。
母親還說，她自己是沒希望了，但清清你是你父親的親兒子，那個男人是有義務養你的。
你的嘴要甜一點，乖乖喊爸爸，哄那男人開心。
衛清懵懂地點頭。
他期待過父親，在知道自己的父親那麽厲害，比欺負他的小朋友的父親還要厲害的時候，心裏難免有些激動，有些緊張。
他很快就是有爸爸的孩子了。
他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樣，坐在爸爸肩膀上，或者被爸爸舉高高嗎？
顯然是不能的。
媽媽進不去那座高樓大廈，她只能在外面等著爸爸出來。
爸爸從高樓裏出來時，他身邊圍著好幾位高大的男人。
那些人看爸爸的目光，就像小朋友看到超人一樣，充滿了敬畏與向往。
媽媽趕緊抱著他朝爸爸那邊去，結果卻被人中途攔住。
媽媽拼命掙紮，祈求那個男人能朝這邊看一眼，看看他的親生兒子……
但小衛清註意到，那個男人從始至終也沒看他一眼，所以他可能還不知道，他的兒子長開了，不再是皺巴巴的樣子。
雖然身材瘦弱，但他的鼻子和眼睛，像他。
他沒看到。
小衛清那時候天真地想，如果他看到了自己，也許就會來抱抱自己。
但他坐進漂亮的大車車裏，很快就不見了。
只留下攔著母親的保鏢，以及路人鄙夷的目光。
回去後，母親又開始咒罵，罵父親冷血無情，同時繼續罵那個叫宋又青的女人。
有時候，甚至連他也一起罵，罵他是個廢物，連爸爸的歡心都討不到。
小衛清沒敢反駁，爸爸根本沒看他一眼。
如果爸爸能看他一眼，他一定會用練習過的微笑和聲音，甜甜地喊他爸爸……
可惜沒有機會。
直到母親去世後，他才有機會。
那段時間，母親開始酗酒。醉酒後她不再繃著一張臉，她終於縱情地哭鬧，放聲地痛罵……
她說她後悔，後悔沒好好讀書，後悔做明星夢，後悔去整容，後悔跟男人，後悔……生下他。
悔到極致，她會打他，然後在清醒後，又抱著他道歉，告訴他，媽媽是愛他的。
衛清從來沒有懷疑過這點。
即使是酒瓶砸在他腦袋上，他也相信媽媽是愛他的。
她只是活得太苦，才沒辦法像其他女人那樣愛自己的兒子。
酗酒後的母親，臉變得越來越奇怪。不僅奇怪，還會疼。
她常常因為臉部的疼痛而無法入睡，她常常將“死”字掛在嘴邊。
她告訴衛清，等她死了，他就可以去找父親。父親只是恨她而已，但他有義務撫養他親生的兒子。
再後來，母親果然死了。
她借著酒勁，從天臺一躍而下。
她留下的遺書裏說，那是她做過最勇敢的事，她是為了兒子而死的，她希望警察能幫她將兒子送到他父親那裏。
那個年頭，死者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即便是平日裏瞧不起母親的鄰居，也開始改口說她真是個可憐的女人。
警察叔叔也認真辦事，按照母親的遺囑，將他送到了父親那裏。
那天，衛清看到了父親的大別墅，父親也垂眸看到了他。
原本應該揚起笑容，甜甜地叫爸爸的。
但那一天，衛清像個被鋸了嘴的悶葫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父親似乎並不在意，他絲毫沒有要主動與他說話的意思。
待警察走後，他帶著他去了一個地方。
小和寺。
那時候的衛清還不認識這三個字，他以為那三個字念“孤兒院”。
“孤兒院”裏全是剃光頭的和尚，他們都穿著灰撲撲的麻布衣，年長的和尚在教小和尚們紮馬步。
其中一個胖胖的小和尚，看起來像少林寺電影裏的小明星。
那時衛清或許想過，這“孤兒院”好像還不錯。如果那男人真不想要他的話，他就留在這“孤兒院”裏，和那群小和尚一起紮馬步。
然而，一位年長的和尚看了看他，搖頭，說他“塵緣未了”。
那時的衛清不太懂大師說的那些話。
但後來坐在父親的車裏，他終於聽到了父親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菩薩心腸的大師，也不願意收留你。”
很平靜的一句話，仿佛不夾雜任何情緒。
但衛清羞愧得捏緊了手指，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突然覺得迷茫，覺得自己是不被需要的，活著的每一刻都是浪費。
即便是母親，似乎也曾後悔將他生下來……
從小和寺離開後，父親沒再將他往孤兒院裏送，而是真的履行了他身為父親的撫養義務。
也真的就只是履行義務而已。
衛清像野草一樣野蠻生長，卻對那哺育他的土地，生不出絲毫的感恩之心。
曾經渴望過父愛的溫熱童心，在一日覆一日的冷漠中漸漸麻木，冷硬如冰鐵。
隨著年歲的增長，他也漸漸理解了一些，年幼時無法理解的事。
為什麽父親“拋妻棄子”，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為什麽母親痛恨，那個長得像她的女人。
父親有一座花房，門前寫著“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
這句話原本寓意的是一個人品行像蘭花一樣高潔，且不會改變。
但在父親那裏，意味著他對一個女人的感情至死不渝。
衛清親眼目睹了那個男人十年如一日的深情，感動他自己。
他覺得可笑，覺得那男人沒了自我，仿佛活在夢裏。
他常常在暗地裏嘲笑那男人，嘲笑他的冷血與癡情。
十八歲那年，衛清終於離開了韓家。
離開時他想，他會有機會等到那男人後悔的。
待他纏綿病榻，老無所依的時候，他一定會後悔，沒有好好看一眼他唯一的兒子。
懷著一顆冷硬的心，衛清自己打工讀了大學，畢業後自己找了工作。
他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孤單的人生，唯一的意義似乎是等待那男人老去，然後他就可以去他病床前，肆意地嘲笑。
計劃是美好的，但人生總有意外。
那是一場意外的泥石流，在大山裏。
衛清身為程昱的特助，再危險也要去找他。
他記得那一夜沒有月光，但星河燦燦。
他第一眼就認出了江輕輕，即便她身上沾滿了灰塵泥土。
她後背撞在一棵粗大的樹上，人就在那棵樹下昏了過去。
衛清蹲下去，徒手擦了擦她臉上的灰塵。
那一刻，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在他冷硬的心口處紮根。
像堅冰的深處，被種下一顆火苗。
他將她抱去了醫院，在她身邊守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程總被救援隊的人送到醫院，他才離開。
那場事故造成的轟動不小，程總的母親秦婉也過來探視他。
衛清開始履行他作為特助的職責，為程總上下打點。
直到，一只微涼的手，抓住他的胳膊。
江輕輕抓住了他的胳膊，但她沒看他一眼，就只是像抓住了一位路人甲。
她眼睛裏含了點淚光，她看著秦婉，然後問他：“那是誰？”
衛清了然。
他做程昱的特助有幾個年頭了，自然是見過程昱的母親秦婉。
第一眼看到時，也是驚了一下。
他甚至下意識以為，那人也是比對著宋又青整容的。
可後來他知道，那人是程昱的母親。
堂堂的豪門貴婦，自然是不屑於整容的。
秦婉是真的，長相與宋又青有幾分相似。
只是，宋又青在她容光正盛時逝世，連留在人心中的印象，也是她最美的樣子。
而秦婉，即便保養得再好，眼角也依舊有隱秘的細紋。
但江輕輕魔怔了似的，喃喃地囁嚅一句：“我媽媽還活著的話，肯定也像她一樣……”
這一句，讓衛清也忍不住多看了秦婉一眼。
他也忍不住想，自己的母親還活著的話，又會是怎樣的呢？
她肯定沒法像秦婉那般光鮮亮麗。
懷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覆雜心情，衛清告訴江輕輕：那是秦婉，是程總的母親。
這句話過後，江輕輕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秦婉聽說是有個女孩救了他兒子，看到江輕輕的第一眼，就驚喜道：是你救了我兒子？
江輕輕怔了怔，隨後她小心翼翼地討好：是。
這一聲“是”之後，她變成了程總的救命恩人，開始頻繁出現在程總身邊。
衛清知道她的謊言——
她怎麽可能是程總的救命恩人？
自己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他沒有拆穿，也沒有插手任何事，只是像看小醜一樣，看著她蹦跶。
看著她渴望不屬於她的母愛，就像當年的自己，天真地期待著不屬於自己的父愛。
他和她沒有多少交集，但他的目光，似乎始終在她身上。
看著她拿下最佳編劇獎，又看著她仗著不屬於她的救命之恩張牙舞爪。
而他知道，她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程總早就開始懷疑了，他一直沒將手鏈還給她，就是不相信她是真的救命恩人。
直到程總通過一串小調，準確地確定了真正的救命恩人。
江輕輕的好日子可算是要到頭了。
衛清還悄悄期待了一下——
她會幡然醒悟嗎？意識到不屬於自己的，永遠也得不到。
還是繼續垂死掙紮，直到被秦婉也徹底厭惡？
他很期待。
帶著惡意地期待著。
然而，命運的詭異布局總是能讓人猝不及防。
在衛清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江輕輕和程昱結婚了！
她如願以償地，喊了秦婉媽媽。
她終於得到了，她想要的！
衛清應該高興才對啊！
他將江輕輕看做是自己的一個寄托，如果江輕輕能得到她想要的，代表自己也可以。
代表總有一天，韓越真的有可能後悔。
他應該高興才對。
但他高興不起來。
他驚惶，他震怒，他深深地害怕著什麽……
他連夜連夜地做噩夢，夢境裏的自己，被切割成了兩份。
一個白色的自己癡情地追著江輕輕跑，不斷訴說著自己對她的感情。
那情深不悔的模樣，像極了深愛宋又青的韓越。
另一個黑色的自己，則在旁邊嘲笑著。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也像極了長年累月嘲笑韓越的自己……
這一場場噩夢，仿佛預示著，他會變成自己最痛恨的那個人，並落得和他一樣的下場。
覆雜晦澀的感情，終於讓衛清不再甘於做別人故事裏的路人甲。
他開始小心翼翼地接近江輕輕，悄無聲息地滲透她的生活。
在她被網友噴的體無完膚時，在她被江輕鴻變相囚禁時，在程昱海難下落不明時……
他都在她身邊。
也就是在程昱下落不明時。
他和她，終於發生了關系。
他說不出那是種怎樣的感受。
或許像兩只刺猬，互相傷害，也互相取暖。
他抱著她時，心口既痛，也滿足。
很突然的，就像獲得救贖一樣，他覺得自己活著是被需要的，是有意義的，他想改變一切的錯誤。
他想改變江輕輕，也想改變自己，然後和她一起，走在陽光下，過正常人的生活。
他不會像韓越那樣癡戀無果，也不會再糾結韓越是否後悔。
他有江輕輕相守一生，這似乎就很足夠了。
在於博彥沒有醒來，程昱也沒有被找到的那段時間，他所幻想的一切，似乎都有可能。
然而，命運總是喜歡捉弄人。
程昱活著回來了，他發現了他和江輕輕的“奸情”。
於博彥也醒來了，他要為白百靈被刺傷的事，找江輕輕報仇。
衛清理所當然被辭退了，甚至再沒有任何公司會聘用他。
第一次，他發現自己是那麽無能。
也是第一次，他回去求那個自己恨極了的男人，求他哪怕是看在宋又青的面子上，去救一救她的女兒……
然而，冷血的男人始終是冷血。
他對待自己的親兒子，都能冷酷無情，又哪裏會熱情去救情敵的女兒呢？
即便如此，衛清並沒有放棄。
他知道，那三個男人之所以要找江輕輕的麻煩，並不是因為那場車禍，而在於白百靈被精神病患者刺傷那件事。
他們似乎都相信，那精神病患者是江輕輕找來的。
但江輕輕說不是。
她說不是，他就信。
所以，那位精神病患者，是整件事的轉機！
衛清開始著手調查，並且意外地得到了韓越的幫助。
他來不及意外那男人突然的好心，就發現命運又和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那位精神病患者，是宋又青的妹妹！
她們家族，有精神疾病的致病基因，很大概率會遺傳給女性子嗣……
韓越將那些資料擺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嘲笑他，那眼神仿佛在說——
瞧，你費盡心機，不過是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罷了！
那一夜一夜的噩夢，突然又糾纏過來。
衛清冷得發抖，無法控制地大病了一場。
然而，等他再回北城找江輕輕的時候，卻只能去她的墳前……
黑白色的照片，掩蓋不住那絕色的容顏。
照片中的女孩沒有笑，似乎也印證著她的人生沒有風光時刻。
或許是有的，她有美好的童年，也曾有過短暫而虛假的榮光。
那是個艷陽天。
藍天白雲，天朗氣清。
衛清連一束花也沒帶給她，哭不出來，也說不出傷心的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黑白照片，覺得這世界有些陌生。
衛清無處可去，他以為自己會隨她而去。
但當年不願意收留他的小和寺大師，主動找到了他。
寸寸相思苦，隨發而逝。
他看著那一地黑發，便不信這人間有什麽白頭。
常伴青燈古佛，大師說他有佛心，有佛緣。
衛清信了。
然後他以最虔誠的佛心，去祝願江輕輕。
願她來世，得償所願，被父母捧在手心。
江媽媽覺得女兒今天有點奇怪。
她忙完手邊的事，沒忍住又去臥室看了一眼。
結果就看到寶貝女兒縮在被窩裏，手指攥著枕頭，哭得渾身顫抖。
江媽媽嚇壞了，趕緊過去抱住心肝寶貝：“怎麽了？誰欺負我家輕輕了？”
江輕輕撲進媽媽懷裏，縱情地喊了聲“媽媽”。
這一刻，她仿佛收到了衛清的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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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整容，那被一部分人認為是先進技術，另一部分人則認為是大不敬。
年幼的衛清並不知道整容是什麽, 他只知道他有位非常美麗的母親, 卻沒有父親。
母親尤為在意她那張臉, 她不敢縱情大笑，也不敢放聲大哭, 即便是情緒激動, 也只能僵著一張臉。
街坊領居有時會暗地裏嘲笑她，稱她為“整容怪”，“僵屍臉”, “學人精”。
一些口無遮攔的孩童, 則會肆無忌憚地笑衛清是“野種”。
關於童年的記憶，確實不甚美好。但小衛清一直相信，媽媽是愛他的。
可是後來, 媽媽的收入越來越低, 她常常忍不住咒罵，罵男人的虛偽無情，罵粉絲的薄情寡義，罵世道不公，罵一個叫宋又青的女人……
小衛清什麽也不懂，他只以為母親受了欺負，可他什麽忙也幫不上。
再後來, 小衛清常常看到母親對著自己照片發洩怒意, 她僵硬著一張臉，將照片塗爛，撕碎, 咒罵那照片上的人……
衛清開始有些害怕，不敢出聲。
後來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小聲反駁：婊.子是罵人的話，媽媽不是賤婊.子……
然而，他說完這句，一記耳光狠狠地甩了過來。
母親的臉確實像僵屍般僵硬，她生氣時也不敢做出太大的表情，只是冷冷地指著那張被塗爛的照片：“你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上面的女人不是你媽！”
小衛清捂著臉，在淚水模糊中記住了，照片中被塗爛的人，不是他的母親。
但母親似乎怕他記不住，又一遍一遍地警告他，教他咒罵那照片上的人，教他一遍一遍的塗爛撕碎照片……
母親告訴他，是那個女人害她那麽慘的，他必須繼承母親的仇恨。
那時的衛清，膽小怯弱。他不知道那女人是怎麽害母親的，也不敢問。
後來他隱約知道了什麽。
因為母親的臉，越來越奇怪。到後來，她臉上綁了繃帶，出門也必戴口罩。
她嘴裏時常念叨著，國內都是些庸醫，等她攢夠了錢，就去韓國。然後，她一定能再恢覆昔日的榮光。
但她沒錢，似乎還被“公司”開除了，日子過得越來越窘迫。
最後，她將註意打到了衛清身上。
也是那個時候，衛清知道，原來他和其他小朋友一樣，他也是有父親的。
母親嘴裏描述的父親，是個冷血無情的男人。他拋妻棄子，早早地不要他們母子倆了，才害得他們生活那般窮困潦倒。
母親又說，他剛出生時，長得皺巴巴的，父親才感受不到血溶於水的親情。
但現在，他長開了，眼睛鼻子都像父親，父親肯定會喜歡他的。
衛清懵懵懂懂，不敢反駁，乖乖跟著母親去找父親。
那一天，他恐怕這一生也無法忘記。
母親指著一棟高樓，她用極覆雜地語氣告訴他：那一整棟樓，都是他父親的。
除了那棟樓，父親還有超大的別墅。
母親還說，她自己是沒希望了，但清清你是你父親的親兒子，那個男人是有義務養你的。
你的嘴要甜一點，乖乖喊爸爸，哄那男人開心。
衛清懵懂地點頭。
他期待過父親，在知道自己的父親那麽厲害，比欺負他的小朋友的父親還要厲害的時候，心裏難免有些激動，有些緊張。
他很快就是有爸爸的孩子了。
他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樣，坐在爸爸肩膀上，或者被爸爸舉高高嗎？
顯然是不能的。
媽媽進不去那座高樓大廈，她只能在外面等著爸爸出來。
爸爸從高樓裏出來時，他身邊圍著好幾位高大的男人。
那些人看爸爸的目光，就像小朋友看到超人一樣，充滿了敬畏與向往。
媽媽趕緊抱著他朝爸爸那邊去，結果卻被人中途攔住。
媽媽拼命掙紮，祈求那個男人能朝這邊看一眼，看看他的親生兒子……
但小衛清註意到，那個男人從始至終也沒看他一眼，所以他可能還不知道，他的兒子長開了，不再是皺巴巴的樣子。
雖然身材瘦弱，但他的鼻子和眼睛，像他。
他沒看到。
小衛清那時候天真地想，如果他看到了自己，也許就會來抱抱自己。
但他坐進漂亮的大車車裏，很快就不見了。
只留下攔著母親的保鏢，以及路人鄙夷的目光。
回去後，母親又開始咒罵，罵父親冷血無情，同時繼續罵那個叫宋又青的女人。
有時候，甚至連他也一起罵，罵他是個廢物，連爸爸的歡心都討不到。
小衛清沒敢反駁，爸爸根本沒看他一眼。
如果爸爸能看他一眼，他一定會用練習過的微笑和聲音，甜甜地喊他爸爸……
可惜沒有機會。
直到母親去世後，他才有機會。
那段時間，母親開始酗酒。醉酒後她不再繃著一張臉，她終於縱情地哭鬧，放聲地痛罵……
她說她後悔，後悔沒好好讀書，後悔做明星夢，後悔去整容，後悔跟男人，後悔……生下他。
悔到極致，她會打他，然後在清醒後，又抱著他道歉，告訴他，媽媽是愛他的。
衛清從來沒有懷疑過這點。
即使是酒瓶砸在他腦袋上，他也相信媽媽是愛他的。
她只是活得太苦，才沒辦法像其他女人那樣愛自己的兒子。
酗酒後的母親，臉變得越來越奇怪。不僅奇怪，還會疼。
她常常因為臉部的疼痛而無法入睡，她常常將“死”字掛在嘴邊。
她告訴衛清，等她死了，他就可以去找父親。父親只是恨她而已，但他有義務撫養他親生的兒子。
再後來，母親果然死了。
她借著酒勁，從天臺一躍而下。
她留下的遺書裏說，那是她做過最勇敢的事，她是為了兒子而死的，她希望警察能幫她將兒子送到他父親那裏。
那個年頭，死者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即便是平日裏瞧不起母親的鄰居，也開始改口說她真是個可憐的女人。
警察叔叔也認真辦事，按照母親的遺囑，將他送到了父親那裏。
那天，衛清看到了父親的大別墅，父親也垂眸看到了他。
原本應該揚起笑容，甜甜地叫爸爸的。
但那一天，衛清像個被鋸了嘴的悶葫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父親似乎並不在意，他絲毫沒有要主動與他說話的意思。
待警察走後，他帶著他去了一個地方。
小和寺。
那時候的衛清還不認識這三個字，他以為那三個字念“孤兒院”。
“孤兒院”裏全是剃光頭的和尚，他們都穿著灰撲撲的麻布衣，年長的和尚在教小和尚們紮馬步。
其中一個胖胖的小和尚，看起來像少林寺電影裏的小明星。
那時衛清或許想過，這“孤兒院”好像還不錯。如果那男人真不想要他的話，他就留在這“孤兒院”裏，和那群小和尚一起紮馬步。
然而，一位年長的和尚看了看他，搖頭，說他“塵緣未了”。
那時的衛清不太懂大師說的那些話。
但後來坐在父親的車裏，他終於聽到了父親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菩薩心腸的大師，也不願意收留你。”
很平靜的一句話，仿佛不夾雜任何情緒。
但衛清羞愧得捏緊了手指，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突然覺得迷茫，覺得自己是不被需要的，活著的每一刻都是浪費。
即便是母親，似乎也曾後悔將他生下來……
從小和寺離開後，父親沒再將他往孤兒院裏送，而是真的履行了他身為父親的撫養義務。
也真的就只是履行義務而已。
衛清像野草一樣野蠻生長，卻對那哺育他的土地，生不出絲毫的感恩之心。
曾經渴望過父愛的溫熱童心，在一日覆一日的冷漠中漸漸麻木，冷硬如冰鐵。
隨著年歲的增長，他也漸漸理解了一些，年幼時無法理解的事。
為什麽父親“拋妻棄子”，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為什麽母親痛恨，那個長得像她的女人。
父親有一座花房，門前寫著“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
這句話原本寓意的是一個人品行像蘭花一樣高潔，且不會改變。
但在父親那裏，意味著他對一個女人的感情至死不渝。
衛清親眼目睹了那個男人十年如一日的深情，感動他自己。
他覺得可笑，覺得那男人沒了自我，仿佛活在夢裏。
他常常在暗地裏嘲笑那男人，嘲笑他的冷血與癡情。
十八歲那年，衛清終於離開了韓家。
離開時他想，他會有機會等到那男人後悔的。
待他纏綿病榻，老無所依的時候，他一定會後悔，沒有好好看一眼他唯一的兒子。
懷著一顆冷硬的心，衛清自己打工讀了大學，畢業後自己找了工作。
他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孤單的人生，唯一的意義似乎是等待那男人老去，然後他就可以去他病床前，肆意地嘲笑。
計劃是美好的，但人生總有意外。
那是一場意外的泥石流，在大山裏。
衛清身為程昱的特助，再危險也要去找他。
他記得那一夜沒有月光，但星河燦燦。
他第一眼就認出了江輕輕，即便她身上沾滿了灰塵泥土。
她後背撞在一棵粗大的樹上，人就在那棵樹下昏了過去。
衛清蹲下去，徒手擦了擦她臉上的灰塵。
那一刻，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在他冷硬的心口處紮根。
像堅冰的深處，被種下一顆火苗。
他將她抱去了醫院，在她身邊守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程總被救援隊的人送到醫院，他才離開。
那場事故造成的轟動不小，程總的母親秦婉也過來探視他。
衛清開始履行他作為特助的職責，為程總上下打點。
直到，一只微涼的手，抓住他的胳膊。
江輕輕抓住了他的胳膊，但她沒看他一眼，就只是像抓住了一位路人甲。
她眼睛裏含了點淚光，她看著秦婉，然後問他：“那是誰？”
衛清了然。
他做程昱的特助有幾個年頭了，自然是見過程昱的母親秦婉。
第一眼看到時，也是驚了一下。
他甚至下意識以為，那人也是比對著宋又青整容的。
可後來他知道，那人是程昱的母親。
堂堂的豪門貴婦，自然是不屑於整容的。
秦婉是真的，長相與宋又青有幾分相似。
只是，宋又青在她容光正盛時逝世，連留在人心中的印象，也是她最美的樣子。
而秦婉，即便保養得再好，眼角也依舊有隱秘的細紋。
但江輕輕魔怔了似的，喃喃地囁嚅一句：“我媽媽還活著的話，肯定也像她一樣……”
這一句，讓衛清也忍不住多看了秦婉一眼。
他也忍不住想，自己的母親還活著的話，又會是怎樣的呢？
她肯定沒法像秦婉那般光鮮亮麗。
懷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覆雜心情，衛清告訴江輕輕：那是秦婉，是程總的母親。
這句話過後，江輕輕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秦婉聽說是有個女孩救了他兒子，看到江輕輕的第一眼，就驚喜道：是你救了我兒子？
江輕輕怔了怔，隨後她小心翼翼地討好：是。
這一聲“是”之後，她變成了程總的救命恩人，開始頻繁出現在程總身邊。
衛清知道她的謊言——
她怎麽可能是程總的救命恩人？
自己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他沒有拆穿，也沒有插手任何事，只是像看小醜一樣，看著她蹦跶。
看著她渴望不屬於她的母愛，就像當年的自己，天真地期待著不屬於自己的父愛。
他和她沒有多少交集，但他的目光，似乎始終在她身上。
看著她拿下最佳編劇獎，又看著她仗著不屬於她的救命之恩張牙舞爪。
而他知道，她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程總早就開始懷疑了，他一直沒將手鏈還給她，就是不相信她是真的救命恩人。
直到程總通過一串小調，準確地確定了真正的救命恩人。
江輕輕的好日子可算是要到頭了。
衛清還悄悄期待了一下——
她會幡然醒悟嗎？意識到不屬於自己的，永遠也得不到。
還是繼續垂死掙紮，直到被秦婉也徹底厭惡？
他很期待。
帶著惡意地期待著。
然而，命運的詭異布局總是能讓人猝不及防。
在衛清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江輕輕和程昱結婚了！
她如願以償地，喊了秦婉媽媽。
她終於得到了，她想要的！
衛清應該高興才對啊！
他將江輕輕看做是自己的一個寄托，如果江輕輕能得到她想要的，代表自己也可以。
代表總有一天，韓越真的有可能後悔。
他應該高興才對。
但他高興不起來。
他驚惶，他震怒，他深深地害怕著什麽……
他連夜連夜地做噩夢，夢境裏的自己，被切割成了兩份。
一個白色的自己癡情地追著江輕輕跑，不斷訴說著自己對她的感情。
那情深不悔的模樣，像極了深愛宋又青的韓越。
另一個黑色的自己，則在旁邊嘲笑著。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也像極了長年累月嘲笑韓越的自己……
這一場場噩夢，仿佛預示著，他會變成自己最痛恨的那個人，並落得和他一樣的下場。
覆雜晦澀的感情，終於讓衛清不再甘於做別人故事裏的路人甲。
他開始小心翼翼地接近江輕輕，悄無聲息地滲透她的生活。
在她被網友噴的體無完膚時，在她被江輕鴻變相囚禁時，在程昱海難下落不明時……
他都在她身邊。
也就是在程昱下落不明時。
他和她，終於發生了關系。
他說不出那是種怎樣的感受。
或許像兩只刺猬，互相傷害，也互相取暖。
他抱著她時，心口既痛，也滿足。
很突然的，就像獲得救贖一樣，他覺得自己活著是被需要的，是有意義的，他想改變一切的錯誤。
他想改變江輕輕，也想改變自己，然後和她一起，走在陽光下，過正常人的生活。
他不會像韓越那樣癡戀無果，也不會再糾結韓越是否後悔。
他有江輕輕相守一生，這似乎就很足夠了。
在於博彥沒有醒來，程昱也沒有被找到的那段時間，他所幻想的一切，似乎都有可能。
然而，命運總是喜歡捉弄人。
程昱活著回來了，他發現了他和江輕輕的“奸情”。
於博彥也醒來了，他要為白百靈被刺傷的事，找江輕輕報仇。
衛清理所當然被辭退了，甚至再沒有任何公司會聘用他。
第一次，他發現自己是那麽無能。
也是第一次，他回去求那個自己恨極了的男人，求他哪怕是看在宋又青的面子上，去救一救她的女兒……
然而，冷血的男人始終是冷血。
他對待自己的親兒子，都能冷酷無情，又哪裏會熱情去救情敵的女兒呢？
即便如此，衛清並沒有放棄。
他知道，那三個男人之所以要找江輕輕的麻煩，並不是因為那場車禍，而在於白百靈被精神病患者刺傷那件事。
他們似乎都相信，那精神病患者是江輕輕找來的。
但江輕輕說不是。
她說不是，他就信。
所以，那位精神病患者，是整件事的轉機！
衛清開始著手調查，並且意外地得到了韓越的幫助。
他來不及意外那男人突然的好心，就發現命運又和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那位精神病患者，是宋又青的妹妹！
她們家族，有精神疾病的致病基因，很大概率會遺傳給女性子嗣……
韓越將那些資料擺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嘲笑他，那眼神仿佛在說——
瞧，你費盡心機，不過是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罷了！
那一夜一夜的噩夢，突然又糾纏過來。
衛清冷得發抖，無法控制地大病了一場。
然而，等他再回北城找江輕輕的時候，卻只能去她的墳前……
黑白色的照片，掩蓋不住那絕色的容顏。
照片中的女孩沒有笑，似乎也印證著她的人生沒有風光時刻。
或許是有的，她有美好的童年，也曾有過短暫而虛假的榮光。
那是個艷陽天。
藍天白雲，天朗氣清。
衛清連一束花也沒帶給她，哭不出來，也說不出傷心的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黑白照片，覺得這世界有些陌生。
衛清無處可去，他以為自己會隨她而去。
但當年不願意收留他的小和寺大師，主動找到了他。
寸寸相思苦，隨發而逝。
他看著那一地黑發，便不信這人間有什麽白頭。
常伴青燈古佛，大師說他有佛心，有佛緣。
衛清信了。
然後他以最虔誠的佛心，去祝願江輕輕。
願她來世，得償所願，被父母捧在手心。
江媽媽覺得女兒今天有點奇怪。
她忙完手邊的事，沒忍住又去臥室看了一眼。
結果就看到寶貝女兒縮在被窩裏，手指攥著枕頭，哭得渾身顫抖。
江媽媽嚇壞了，趕緊過去抱住心肝寶貝：“怎麽了？誰欺負我家輕輕了？”
江輕輕撲進媽媽懷裏，縱情地喊了聲“媽媽”。
這一刻，她仿佛收到了衛清的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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