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樂還不知道自己如今多了一個頭銜, 他不動聲色聽著有人道冉冉不該得這個名次。

“我觀這兩位小姑娘的字，差之甚遠，一個甲下, 一個乙上, 怎可只差一等？一個字跡已有些自成風格，一個只勉強平順, 單看卷面, 更不比宋家小姑娘差，還望幾位先生給予答覆。”

張修道：“卷面得甲下，是因中途換了一次答卷，重新作答，降一等。書寫得甲下, 是因字好, 寫字人心不靜，宋家小姑娘則恰恰相反。寫字先靜心, 求學需修心, 我與其他幾位先生對此經過商討得出這個結論，並不覺得有所不妥。”

宋雪薇的臉色猛然變得蒼白。

前世群芳賽根本沒有這一茬。

宋雪薇站起來，對先生們鞠了一躬, 道：“薇薇有一事不解。薇薇換了一張答卷, 重新寫擔心時間不足，心情急躁了些。群芳賽如此多才學不錯的, 未像薇薇一樣，見一字寫的不妥換紙重來，時間充裕，不會急躁，薇薇認為憑上這個, 薇薇不該得第二。”

有些小姑娘忍不住看冉冉，她們寫的不差呀，比宋雪薇當然不成了，也是靜下心來寫的，看這個，名次也當比宋雪薇高。

宋雪薇以退為進，周圍人不由對張修產生了懷疑。

甚至宋雪薇旁邊那個小姑娘直接問冉冉，“宋然，你怎麽得的第二？就憑這個狗爬字？”

冉冉慢吞吞問：“冉冉為什麽不能得第二？”

小姑娘說：“薇薇寫的比你好看多了，你是不是作弊了？”

冉冉繼續問：“冉冉為什麽不能得第二？”

小姑娘氣得大喊：“你就是個庶女，是個外室女，還氣走了薇薇，你就是個煞星，以後就是沒人要的老姑娘，嫁人嫁到誰家就克誰！”

這一喊聲驚動了所有人，小姑娘的母親臉色煞白，又氣又恨，恨自家閨女沈不住氣說這個。

冉冉眨了眨眼，水汪汪的黑眼睛目不轉睛看著這個小姑娘，稚氣的眉眼間含著一絲困惑，“冉冉為什麽不能得第二？”

冉冉是真不懂，冉冉從來不寫狗爬字，冉冉寫的是爹爹教的字，不叫狗爬這個名字。

小孩將聽到的更多疑惑藏在心底，決定問爹爹。

聽到這個崽說自己作弊，小孩倒很生氣。

“冉冉不作弊，很公平，你說我作弊，就要說為什麽作弊，不知道為什麽，你就是冤枉我，冤枉人就是很壞的人，很壞的人要被打板子，打手心，天天不準睡覺，一天吃一頓飯，還要抄書，抄多多的手酸酸的，還要罰跪的，不過可以跪著撿豆子吃，豆子說不定很好吃，聽說會有鬼來吃豆子，可能鬼也喜歡吃豆子。”

冉冉說著說著好奇心冒出來，呆頭呆腦直直盯著人家小姑娘看，“你喜歡吃豆子嗎？”

“哇——”一聲，小姑娘被嚇哭了，哭得很慘。

最喜歡吃豆子的小姑娘生怕自己變成了鬼，嗚嗚嗚直抽氣，一邊抹眼淚，一邊喊著我錯了，整張小臉水漫金山，袖子都濕了。

冉冉先是被這個仗勢嚇了一跳，然後又被自己的厲害嚇了一跳。

宋雪薇從袖中取帕子給哭泣的小姑娘擦臉，語氣帶著微微的譴責，“然然，你年紀小，也不能把旁人欺負哭。”

“冉冉沒有欺負她，是她冤枉我，知道自己錯了，羞愧哭了，知道自己不對羞愧哭了，就是知錯就改，知錯就改就是好的孩子。”

宋雪薇嘆氣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向哪學的鬼怪之語？這些陰晦的東西，怎麽能拿出來說道，嚇壞了旁人？”

說完對嚇壞的小姑娘道：“是妹妹錯了，你可願原諒我妹妹。”

一派長姐風範，處事有條有理，表現讓人眼前一亮。

群芳賽大多的爭執，大人鮮少參與，其實當群芳賽開始，所有的一言一行，都納入在考核只中。

宋雪薇胸有成竹，知道旁邊這個小姑娘脾氣躁，家裏吃了不少庶子庶女的虧，父親寵妾滅妻，再稍微來點由頭挑撥一番，就能讓她對付冉冉。

陶依依開始是被嚇著了，後來倒不是，可仍在哭。

小孩受了委屈，下意識便是找最親的人。

陶依依被嚇到哭去看母親，只見親娘向她使眼色，做手勢。

因為父親不著調，小姑娘和母親關系比尋常母女關系還要好，她生氣，她想順著宋雪薇的話讓冉冉知道厲害，但母親讓她忍下，小姑娘後來便是委屈哭的。

她哭著哭完，推開宋雪薇的帕子，自己用帕子用力擦了擦小臉，小臉通紅走到冉冉身旁。

“我錯了，羞愧哭了，你還不原諒我？”

對於每一個想要認錯的小夥伴，冉冉都特別謹慎，確定是不是真的知道錯了。

冉冉問：“錯在哪了？”

陶依依差點又被氣哭，“我不該罵你狗爬字。”

冉冉：？？？

狗爬字是罵崽的？

冉冉小臉一繃，要確定這只崽是不是真曉得了，繃著小臉又問：“錯在哪了？”

陶依依眼中蒙了一層水霧，“我不該，不該說你是煞星。”

冉冉：？？？

煞星也是罵崽的？

只以為被罵了作弊一項的崽驚住了。

見冉冉不說話，陶依依聲音帶了哭腔，“我，我不該說你是以後沒人要的老姑娘，嫁誰就克誰。”

宋雪薇沒料到陶依依會向冉冉道歉，百思不得其解，眼中劃過一絲不甘，她過來勸道：“依依有錯，妹妹也有錯，兩相和解了便沒什麽大礙，妹妹向依依妹妹也道個歉，此事就算了結了。”

司馬月正爽快著呢，被宋雪薇一說不痛快了，“然然才沒錯，又不關你的事，你和然然早就是兩家人了，怎麽就那麽喜歡多管閑事？”

“是我錯了，母親養了妹妹一段日子，教我做好長姐，我便忘了如今妹妹跟了父親。”

五歲大的小姑娘表情透著一絲委屈，還不忘主動承認錯誤道歉，說話調理分明。

宋雪薇繼續道：“可就算她不是我妹妹，錯了我仍是要提醒的，鬼怪之語不可說，妹妹比我小，也不知是從哪聽來的。”

冉冉舉起小肉手，“我知道誰說的。”

司馬月下意識問：“誰說的？”

冉冉道：“一個嬤嬤認識的大個子說的，說要撿豆子，說不準睡覺，說有沒有腦袋的鬼，冉冉要是做錯了事，是壞人，就要好好罰。”

小孩不高興說完，特別認真強調，“冉冉不當壞人的。”

不遠處的周嬤嬤面色一白，原來下人要威脅這小孩，一個買來的野種罷了，就該好好聽話，周嬤嬤沒阻攔，後來知道這小孩會告狀，也就不了了之。

周嬤嬤沒料到冉冉竟然還記得這茬，正心慌間，就聽自家主子陰陽怪氣道：“這孩子離了鄭家倒受苦了。”

冉冉下意識循著聲音看去，一看瞪圓了眼，指著周嬤嬤說：“就是這個嬤嬤！”

周嬤嬤身子一晃，告罪道：“夫人，有下人不敬，奴婢早就罰了那下人。”

所有人心底嘖嘖看向鄭清妍主仆二人，搞了一番，罪魁禍首還是鄭家自己啊。

這鄭家家風不咋樣，這鄭家外孫女倒不錯。

見宋雪薇向冉冉道歉，大家對宋雪薇的感官還挺好。

宋雪薇眼底微暗，這是她第二次向這個野種道歉，鄭家、鄭家，為什麽鄭家總是給她拖後腿？

宋雪薇心底怒火無處發洩，憋屈向冉冉倒了歉，想到上次的道歉，宋雪薇眼底精光一閃，柔柔問道：“你願意原諒姐姐嗎？”

宋書白被氣得眼紅，他剛要說話，宋雪薇道：“薇薇希望這些事咱們自己解決，不必勞煩旁人，群芳賽本就是考察自身能力，薇薇也不想借助外力。”

什麽不借助外力？

宋書白被一擋，心中怒火更盛。

江知樂不曾言語，平常他不耐煩看宋雪薇這孩子，此時仔細看時，總有種不同尋常的感覺。

熟悉的厭惡感，仿佛不止厭惡旁人，還厭惡自己。

熟悉的疼痛感隨之湧來，自從到京城，江知樂已經很少感到這種疼痛，如今明明已經入冬，氣候寒涼，額頭密密滲出一層薄汗。

有下人道：“江夫子，要不撤去兩個火盆。”

江知樂：“不必。”

宋雪薇靜靜等著冉冉回答，若是這小孩說不原諒，便是小肚雞腸，得理不饒人。

冉冉不明白大家怎麽都看她啦。

要是平常，冉冉肯定說不原諒，冉冉就是不想原諒這個崽呀。

可是這個比賽好像很重要，她和阿月姐姐說好要好好表現的。

冉冉先問系統叔叔，“系統叔叔，是不是說鬼不好呀？”

聽到系統叔叔說是，冉冉撓撓頭。

小孩仰著臉問宋雪薇：“你錯在哪了？”

宋雪薇道：“那些猖狂下人輕視了主家，讓你受委屈了。”

大家不由心道：一些猖狂下人，怎麽能怪到薇薇身上？

知道了原因，冉冉點點頭，“冉冉不要原諒。”

小孩眼睛黑溜溜的，又黑又亮，清澈極了，語氣也很堅定，看起來是個有主意的孩子。

可這主意太大也不好。

這都道歉了，本就不是薇薇的原因，還仗著自己年紀小欺負旁人嗎？

有些人心底下意識同情弱者，再加上宋雪薇的主角光環，更加偏心了。

雖說冉冉最小，可這孩子，先是讓陶依依哭了，後來又欺負宋雪薇，難免讓人覺得脾氣壞太兇。

“此事到此為止吧。”有人道。

宋雪薇眼角沁出一顆淚珠，取出帕子擦了擦，倔強道：“還望妹妹原諒我。”

冉冉迷茫了。

崽真的特別搞不懂。

有時候崽覺得有的崽真的笨笨的。

崽真的不該說別的崽笨，可是崽又不想騙自己說假話。

冉冉看著這只拿帕子擦臉的笨崽，好奇問：“你沒有哭，為什麽要擦臉，臉太臟了嗎？難道早上沒洗臉？”

冉冉臉臟了會擦臉，爹爹會幫她擦，冉冉可喜歡啦。

宋雪薇拿帕子的手一僵。

所有人下意識看向宋雪薇和陶依依。

對比陶依依，宋雪薇小臉幹幹凈凈。

宋雪薇答：“我不想哭，儀態不好，只是眼眶有點紅遮了遮。”

得到回覆的崽好奇心滿足了，放過這個問題，問出第二個讓崽迷惑的問題。

“是那個大個子做錯了事欺負人，你為什麽要道歉？”

小孩眼神困惑，她不喜歡崽，但也不能硬給人家壞崽扣帽子。

小孩遺憾揮揮手，“你這次沒做錯，冉冉不要你道歉。”

冉冉剛有點遺憾，想到自己白得了一個道歉，又有點美滋滋。

“你快回去吧，真的不要你道歉。”

得了一個便宜的崽露出一個甜滋滋的笑，好心情也原諒了旁邊這只崽。

陶依依回去了，只剩下宋雪薇。

仿佛腳落地生根，宋雪薇死死看向冉冉，動彈不得。

冉冉不想看壞崽了，鼓著臉問：“你真的要道歉嗎？冉冉真的真的真的不要的。實在想，冉冉又不能不讓你不道歉，你就當冉冉同意了吧。”

宋雪薇轉身就走。

沒能再占便宜的崽有一丟丟遺憾，然後又陷入文盲的沮喪中。

小團子小臉透著一絲沮喪，“系統叔叔，冉冉沒用。”

系統：？？？

你可太有用了，我才是啥用都沒？

時間到了，上午群芳賽一錘定音，經過討論，冉冉還是暫定第二，等後續再看。

唱名也結束了，一組一共晉級二十人，司馬月擦線晉級，可喜可賀。

大姑娘那組，陳文姝當之無愧第一。

晌午要回去吃飯，崽摸摸癟癟的小肚皮，左邊牽爹爹，右邊牽蛋叔回家。

小孩看到爹爹，特別興奮問：“爹爹，你是不是很慘呀！超級慘！”

江知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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