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爹爹養了一個壞崽，冉冉忍不住有點同情爹爹。

吃早飯時，小手拿著雞蛋在桌上滾啊滾，蛋殼滾差不多了，慢慢剝下殼，就得到一個白白胖胖的蛋。

白白胖胖的蛋先給爺爺，再剝一個給爹爹。

高老頭院子修好了，如今就在冉冉家隔壁，有時候會一起吃。

冉冉家才搞了一間房和一個地窖，糧食有地方存，宋書白也有地方能安生睡覺。

宋書白正看著雞蛋啃紅薯，望蛋止饞。

沒想到他有一天竟然還饞蛋。

冉冉給爹爹剝完蛋，想到蛋叔的好建議，給宋書白也剝了一個蛋。

剛高興沒多久的江知樂看到自己被一視同仁了，高老頭也就算了，連這個後來的宋書白都快和他平起平坐。

矮蘿蔔太偏心了，這才和兩人相處多久？

改天是不是還會有別的什麽人？

偏心的冉冉為爹爹發愁，老父親在思索冉冉偷偷給誰發了吃的。

吃完飯，冉冉先跟著高爺爺去菜地澆水，江知樂佯裝路過，偶爾覷一眼。

冉冉不知道爹爹的小心思，給菜菜澆完水，打算拿幹餅去養小姐姐了。

誰知道最近不怎麽在家的爹爹竟在坐在屋子裏看書，冉冉瞅了瞅不遠處的籃子，籃子離爹爹有點近，會被發現。

腳步輕輕蹭到紅薯袋子旁，悄悄、偷偷、小心摸出一個滾滾的大紅薯。

輕輕一聲“啪——”

冉冉緊張抱緊圓滾滾的紅薯，眼睛瞪得滾圓，良久意識到自己沒被發現，長長舒了一口氣。

原來爹爹只是看完了一本書，換另一本。

冉冉向自己解釋完，不緊張了，卻也不敢在紅薯袋前晃悠，只能再拿兩個煮雞蛋。

冉冉不想給壞姐姐吃雞蛋，又不能讓壞姐姐餓肚子，只能偷摸塞兩個蛋。

眼角餘光瞥到這一幕，江知樂不動聲色，沒有驚動冉冉。

冉冉有多寶貝雞蛋他是知道的，家裏那兩只雞伺候得跟大爺一樣，天天餵吃的，現在竟然一下子拿走兩枚雞蛋。

江知樂像是泡進了醋缸，一邊哐哐哐喝醋，矮蘿蔔還在添油加醋，沒完沒了。

瞞著他做什麽？他不配知道嗎？

還沒見面，冉冉關心的這個家夥，在江知樂心底已經跌破了負分。

藏好要拿的東西，冉冉背起小簍子，正要溜出去，被爹爹叫住了。

冉冉心虛轉過小腦袋，期期艾艾喊了一聲，“爹，爹爹？”

果然有問題。

江知樂旁敲側擊，“你去哪玩？不認字了？”

冉冉無比乖巧點頭，“認字認字，下午認！去山上玩。”

江知樂合上書，“你堂哥們馬上要進學，沒空陪你玩。”

冉冉笑得傻傻的，眼睛彎起，看著很開心，“爹爹，冉冉不怕，冉冉有新朋友啦。”

新朋友？

老父親心底火燒火燎的，冉冉又有什麽朋友了？

這時，高老頭過來叫江知樂，“村長要召全村人商討。”

江知樂皺了皺眉，“已經開始了？”

高老頭點頭：“遠點村子已經開始加稅了。”

江知樂吐了口氣。

原來也沒那麽早做決定站到司馬承那裏。

勝王敗寇，除了對事件中心的人來說，於其他人並無區別。

偏偏新皇這時候要加稅。這才剛登基，又無戰亂，本就不缺銀子，新皇並非仁君，比先皇相差甚遠。

冉冉懵懵懂懂站在一邊沒說話。

爹爹和高爺爺好像有什麽事情，冉冉下意識靜悄悄站在旁邊。

高老頭走過去牽著冉冉，“今天上午高爺爺不能陪冉冉上山了，冉冉可以下午再去嗎？”

當然可以啦。

冉冉點點頭，像是感知到了嚴肅的氛圍，小臉也繃著，跟江知樂如出一轍。

冉冉不想一個人呆在家，就和爹爹爺爺一塊去村長家。

周圍站著蹲著坐著幾圈人。

吳正眉頭緊鎖，清了清嗓子，“大夥都知道，咱們最近去外頭收了不少糧。已經打聽到那頭村子，征稅的糧，從所有糧中征，不管是地裏出息，還是買的。”

縱使聽到一絲風聲，所有人臉色變了。

好不容易買的糧，花的都是銀子，這都要收稅？這和搶銀子有什麽區別！

吳正沒先說自己看法，只問：“大夥是怎麽想的？”

“不交。”

“不交。”

“交什麽交？”

村裏幾個德高望重的老頭老太都很果斷。

馬家族長馬年有點猶豫，“好不容易過了些年安穩日子，交了得個安穩，不交——”

自一開始，江知樂就把司馬承的事告知了村長，吳正估摸也就告訴了一些可以知道的人。

張老太冷笑了一聲，“馬家的，你們這些年越過越糊塗了，這次交，下次再讓交就不交了？怕什麽？當初咱們守護邊境，可是說了可以代代不交稅。這才多少年？誰想交的，搬出村子就別回來！”

搬出村子？

有心思的也不敢說話了，見村長沒反駁，知道事情大概定了下來。

吳正敲了敲煙槍，“想交的就出村子吧，東西什麽都能帶走，現在不走，以後——”

未盡之意大家都曉得了。

沒人吭聲。

冉冉聽不懂，緊緊抓著爹爹的手，念著開直播，大仙特別厲害，肯定都知道！”

直播間的假大仙們其實也一臉懵。

原書中好像是有加稅這件事，不過好像沒起什麽波瀾，大家都接受了。

難道因為這次買糧的原因？

另一頭宋雪薇正在跟著皇帝祈福。

皇帝的左後方就是她，右後方是太子司馬鐘。

能和太子並肩而立，宋雪薇不由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下面被士兵隔絕的百姓紛紛高呼天降福女，逢兇化吉。

三次祈福，日日天色極好。

“百姓都很佩服薇薇妹妹呢。”司馬鐘眼神閃了閃。

宋雪薇笑了笑，“都是皇叔叔龍氣昌盛。”

司馬鐘愈發覺得這個妹妹不凡。

四歲知文識字，能預兇吉，簡直是個神童。好在她只是個臣女，不是他那幾個不省心的弟弟。

最後，吳正道：“散了吧，江知樂，你帶幾個人去附近村子走一趟。”

冉冉只能和爹爹分開了，她跟著高爺爺去山上玩。

噠噠噠跑過去叫兩個堂哥和月月姐。

江東天揚著腦袋，“我讀書，對，我要去學堂念書了，不能去了。”

江東明看了眼哥哥，老老實實道：“哥哥今天不去學堂。我想在家裏認字。”

江東天不可置信瞪大眼，顯然沒想到弟弟把自己賣了。

江月月後退一步，“我也不去。”

一下子三個小夥伴都不去，冉冉還有點懵圈，“不找人參嗎？”

江月月這幾天累慘了，堅決不肯去。

冉冉只能非常遺憾和爺爺兩人上山了。

到了地點，冉冉摸摸布兜吃的：“爺爺，你在這等我。”

高老頭不愛跟著孩子，有時候小孩子都喜歡自己玩，也不多問。

冉冉噠噠噠跑去山洞了。

“小姐姐，給你吃。”冉冉捧出吃的。

司馬承看到雞蛋，心底哼了一聲。

“小姐姐，那個崽崽那麽壞，會不會傷到爹爹呀。”

“爹爹怎麽特別喜歡壞崽崽啊，給壞崽吃雞蛋，吃點心，吃烤滋滋的大紅薯……”

沒人可以說的冉冉又來了。

掰著手指數，“冉冉又認得好多字啦。”

司馬承撥開雞蛋殼：“習了什麽字？”

冉冉興高采烈：“豬油、紅薯、面團、雞蛋、南瓜……”

冉冉昂首挺胸，“我認了幾行菜譜！”

菜譜是高爺爺的，高爺爺識字，冉冉不會的就問高爺爺。

菜譜？

司馬承輕輕看她一眼，一談到吃的就高興了，這麽貪吃？

“菜譜不適合用來啟蒙，上次告訴你的幾本書都可以。”

冉冉不聽，冉冉聽不到。

冉冉背著身子，司馬承聽不清她在嘀咕什麽，直覺不是什麽好話。

難道之前絕了她的念想，傷心了？

司馬承沒想過自己未來的妻子會是什麽樣子。

可能是聯姻，端莊大方，處理好分內事務。

“啪嗒嗒”

突然之間，外頭下起了大雨。

小團子仍然背著身子，仿佛在傷心嗚咽，聲音卻被雨聲吞沒了。

冉冉看著大雨，一想到自己不能回去，爺爺不知道有沒有地方躲雨，整個人蔫蔫的。

良久，司馬承輕咳一聲，“你不是想當皇後？”

一提到這個，冉冉更沮喪，“冉冉當不成皇後了，冉冉要認字。”

冉冉要打敗那個壞崽，莫得那麽富了。

司馬承皺了皺眉，江知樂又和小團子說了什麽？

他淡淡道：“你雖然不夠聰穎，當皇後也勉強。普通是天生的，勤奮多練總有好處。”

冉冉原來只是小沮喪，被小姐姐一說，縱使好多不懂，也能聽出來不是誇她的。

壞蛋！

冉冉挪了挪身子，故意離小姐姐遠遠的。

不善言辭的司馬承沈默了。

無論哪句話，他發自內心。

“過來。”

冉冉猶豫轉頭，露出一雙眼睛回頭看。

司馬承又道一聲，“冉冉，過來。”

冉冉像烏龜一樣，慢吞吞挪著步子，幾步遠仿佛要走到地老天荒。

司馬承伸手抓住冉冉的手，把人拉過來，他也沒想到三歲小團子的分量那麽實在。

冉冉被拉過去，搖搖晃晃不太穩當，一下子栽進司馬承懷裏。

然後她就聽到小姐姐痛痛“哼”了一聲。

“小姐姐。”冉冉把你砸壞了嗎？

冉冉一臉緊張，想看看小姐姐傷得重不重，腦袋卻被按住了，小姐姐不讓她看！

外頭的大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將多日未下的雨下盡。

江知樂一行人去桃花村走完，和桃花村村長商談完，正巧桃花村離鎮子近，順道去了鎮上。

剛到鎮上，就下起了大雨。

大雨傾盆，守在稻子村的官兵估計也沒心思檢查。

江知樂也不藏著掖著，想到冉冉饞肉，直接買了只燒雞，看到頭花，頓了下，買了只大紅的，去了成衣坊，買了一套繡花的大紅喜氣洋洋衣服，還有其餘一些零碎的。

其他人買完自己想買的，就坐著牛車一道回去。

想到司馬承，江知樂沒回家，直接去了山上。

山上遇到高老頭，高老頭提著繩子在沿路尋冉冉。

江知樂把自己的傘遞給高老頭，“你先回去換衣服，我去尋冉冉。”

高老頭推拒，“一把傘，給冉冉。”

江知樂皺了皺眉，哼了聲，“我可不敢把冉冉爺爺給凍壞了。”

傘柄塞進高老頭手裏，“我有吃的，知道哪有山洞避雨。”

說完匆匆走了。

冉冉不是個笨小孩。

應該不會傻傻跑出來。

江知樂突然想到有一次他說下午回來，結果有事晚上才到家。

冉冉這個笨蘿蔔就淋成了落湯雞。

雨一直下，冉冉待不住了，要出去找爺爺。

司馬承被氣笑了，用盡全身力氣才困住這個小團子。

“我要去。”冉冉朝外面探，把自己朝外面拔，偏偏有個壞蛋捉住她。

冉冉又拔不動，眼淚汪汪。

司馬承撇開眼，不看這小團子可憐巴巴的表情。

“誇我，誇我好，就幫你。”

顯然還記著那聲壞姐姐。

冉冉不說假話！

嗚嗚，冉冉要說假話了。

壞姐姐，好姐姐，壞姐姐，好姐姐，壞姐姐……

冉冉委屈抱住壞蛋，“好姐姐。”

江知樂越走越不對勁，這個路線，怎麽那麽像……

剛到洞口，撥開灌木進來的江知樂：？？？

遠在京城，快到祈福尾聲。

宋雪薇額頭點著朱砂，如菩薩坐下童女一般，舉著佛像走上高臺。

所有人都下意識安靜下來，心底生出一絲虔誠，安靜看著這一幕。

不知何處來了一陣風。

宋雪薇穩了穩步伐，繼續向前走。

“嘩啦——”一聲。

前一刻艷陽高照，後一秒大雨傾盆，雨水劈裏啪啦以雷霆萬鈞之勢打下，澆濕了祈福高臺。

所有人驚住了。

下雨，怎麽下雨了？

一些人心中劃過一絲竇疑，不過幾歲稚子，他們方才怎麽真的就如此信任？

宋雪薇僵住了一瞬。

怎麽可能下雨！

前世根本沒有發生過這件事！

皇帝眉頭皺了皺，太子司馬鐘臉上也露出一絲不快。

宋雪薇咬了咬唇，露出一個笑臉，神色似迷茫似天真，她將佛像放下跪好，語氣茫然又欣喜。

“信女一日夢到幹旱，天燥遲遲不降雨，一直在心底懇求，皇叔叔為百信嘔心瀝血，外祖和母親也教過心懷慈悲。信女夢中見悲慘之景，夜夜祈福，日日茹素。是上天聽到薇薇的聲音了嗎？”

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沿著臉上滴落。

所有人恍然大悟，皇帝高聲道：“好！不虧是的福星！”

宋雪薇臉上露出笑容。

祈福圓滿結束。

很快有人過來給她換衣裳，煮姜湯，地暖生了起來，暖融融的。

宋雪薇吃著片好的烤鴨，丫鬟沾著醬料輕手輕腳餵到她嘴邊。

另有丫鬟備好解膩的清茶。

鄭廷笑意滿滿走進來，宋雪薇行了個禮，便笑著喊“外祖”。

鄭廷滿意至極，“你倒是比你母親聰慧得多。”

宋雪薇問：“外祖父，你找到我爹了嗎？”

鄭廷知道宋雪薇指的是新爹，“我派人過去查了，薇薇，江知樂真的能考上狀元？若他一直不中如何？”

又問：“若你父親沒死又如何？你父親若真能回來，就算和前太子有牽連，皇上明面上也不會懲處他。”

言下之意，若江知樂不中，宋書白回來還是伯陽侯。

孰輕孰重，難以分辨。

宋雪薇語氣堅定，“外祖，薇薇只想當人上人，那讓所有人參拜薇薇，皇後是不能有瑕疵的。”

單單就父親和前太子這道聯系，明面不適合追究，只要她一天是宋書白的女兒，她在皇帝和太子心裏，就不能得到全部的信任。

鄭廷欣賞這個孫女的大膽和犀利，“好，薇薇既然有志向，祖父就替你鋪平這通天路。”

“外祖，那個孩子——”

鄭廷打斷她，“一個鄉下野種，翻不起什麽浪。一個男人會教導女兒嗎？一個粗鄙的鄉下小孩，就算真的隨著江知樂入京，有了對比，只會顯得薇薇更加聰穎。時間長了，有誰會喜歡一個處處丟人的女兒？”

“可不管怎麽說，我是繼女，再粗鄙也是親生的，怎知道會不會向著我？”

前世唯一的噩夢就是這個比她小一歲的鄉下野丫頭，明明沒什麽存在感，一直呆在鄉下，本來就不該出來礙眼，死了也正常，誰知道後來被發現了，後來那段日子簡直是宋雪薇的噩夢。

若是外祖做的仔細點，若是娘嘴嚴點……

宋雪薇眼神暗了暗，就為了一個鄉下丫頭，江父就……這輩子，她到底要看看會怎麽樣。

“外祖，我不想她再出現，永遠都不要出現。”

鄭廷暗暗嘆息，薇薇的執念也太重了，“我只有你一個孫女，你若是看不慣，外祖會幫你的。一個鄉下丫頭，能解了薇薇的心結，也算是她的福氣。”

宋雪薇笑了，“謝謝外祖，薇薇不會讓你失望的！”

山洞裏，江知樂思緒混雜，憂慮極多。

小閨女軟軟的聲音，當爹的怎麽會聽不出來！

原來冉冉的新朋友就是這個司馬承？

原來冉冉拿的東西就是餵他的？

還“小姐姐”？

司馬承年紀不大，心眼倒多，還來騙冉冉？

他究竟想幹什麽？

冉冉一定是被他給蒙騙了，不然怎麽會真心實意和他做朋友呢？

江知樂定定看向冉冉，又看看司馬承。

語氣恍然猶在夢中，“冉冉？”

冉冉也傻了，爹爹怎麽會來！

她從小姐姐懷裏拱出一個腦袋，歪著頭看爹爹，小鼻子動了動。

啊，有香香的味道！

好好次的味道！

冉冉饞得咽了咽口水，後知後覺疑惑了。

爹爹拿著好吃的，炒雞好吃的，是，是給誰的呢？

給、給冉冉嗎？

冉冉轉頭瞅瞅小姐姐，猶猶豫豫松開了手。

江知樂此時觀察仔細，瞥到了地上的雞蛋殼。

司馬承剝蛋殼很有規律，從頭到尾剝出來的都是一片完整的，因此江知樂一下子就發現這是兩個蛋。

他都沒吃過冉冉一連給的兩個蛋！

江知樂心中委屈：“冉冉，你背著我給他吃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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