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結束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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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飛奔。

不知道老天爺是不是能感知到他們的情緒,昨天明明是個大晴天,今天卻極陰,烏雲厚重得直壓彎樓底,沈甸甸地墜在他們心上。

隋陳兩家人趕到的時候,方幼真竟然坐起來了,要知道他已經好幾個月只躺在床上,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兩個人心知肚明,這是回光返照了。

看到隋芥和陳攸燈喘著氣出現在門口,方幼真吃力道:“來啦。”

兩個人上前去將昨天路上買的豹子玩偶遞給他。

方幼真擡起手,他的手抖得很厲害,似乎沒有辦法保持靜止,接住小豹子的時候卻很穩。

他把那小東西攏回懷裏,露出滿足的表情。

四個大人都沒有怎麽說話,他們就是來幫忙處理之後的事情的,畢竟項瑛一個人可能忙不過來。

方幼真兀自抱住兩只小玩偶安靜了一會兒,突然問:“你們都圍在周圍幹嘛呢?”

見他們都不說話,方幼真說:“不用圍著我,不就是到那邊去嗎?我終於能去找他了,這是天大的喜事。”

眾人眼中皆現悲切,方幼真顫巍巍地從被子裏把手伸出來,握住蹲在自己身邊的陳攸燈的手。

陳攸燈不敢動,方幼真的手臂中曾經勻實的肌肉蕩然無存,只餘外面一層薄薄的皮緊緊貼著白骨,他怕輕輕回握都會把它折斷。

“我跟他慪氣,我想著我自己一定要撐七年,可是第一年才剛開始,我就覺得受不了了。太難了,一個人孤零零的,看到大街上的情侶嘻嘻哈哈,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怪難受的,本來這些我也可以擁有的……”

陳攸燈感覺到隋芥快哭了,雖然他背對著對方。

“隋芥,你幹嘛呀?苦著個臉,怪難看。”方幼真說,“你們兩個小孩,我本來以為就這樣了,就這樣熬過去七年,沒想到認識了你們,也還算是熱鬧些。我也算半個知心哥哥不是?”

隋芥說:“算,算一個,算好多好多個……”

方幼真咳了一聲,算是笑聲,然後吃力道:“項瑛,項瑛……”

項瑛湊到他耳邊去,方幼真用極小極小的聲音在他耳邊道:“等處理完我的事,你就該回你本來該在的地方去了。”

項瑛沒有說話,方幼真又咳了一聲:“你不回答我,我死不瞑目……”

項瑛眼球暴突,血絲猙獰:“好,好。我答應。”

方幼真似乎滿意了,沒有再說話,只是再努力擁緊了身前的兩個玩偶。

眾人不再說話,靜謐間偶爾伴隨著隋芥一聲抽噎。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攸燈腦中倏然一空,他猛地站起來,摸向方幼真的手腕。

沒有搏動。方幼真走了。

——————

葬禮來的人不多,方幼真生前雖然總是一副樂天模樣,但是親近的其實只有他們幾個。也沒請人吹嗩吶,按照方幼真的遺願放了一首《if i die young》,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偷偷聽來的。

隋芥在方幼真的病房裏哭得一塌糊塗,出席葬禮時便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只紅著眼眶癟著嘴努力忍著。

方幼真去世時人已經非常瘦小,火化完之後骨灰也沒幾捧,一個小小的骨灰盒就裝得下。

下葬那天下著小雨,正好清明將至,隋芥記得那天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遠處的連綿山川都朦朧一片,籠罩在溫柔而悲切的雨幕下。

隋芥和陳攸燈把給方幼真買的小兔子和小豹子也帶到了墓裏,連同那裝著他僅剩的一點實體的小盒。

他們的精神體都繞著方幼真安睡的陵墓哀叫了一會兒,八哥游騰在空中,將巨大的吻部輕柔地湊到墓邊,絨皮皮圍著墓嚶嚶,毛掌裏攥著根小小的四葉草,最後放在了方幼真的墓碑上。

方幼真的墓碑上貼著他的黑白照片,一貫的笑容燦爛。

供品放好後,眾人輪流上香,項瑛上罷香之後站在一邊,陳攸燈戳戳他,把他委托買的小兔和小狼遞過去。

項瑛接過兩只玩偶,久久,才說道:“謝謝。”

他把那只狼遞給嶸崢,嶸崢叼走了,在一邊沒精打采地撕咬。

陳攸燈問:“你以後還會留在這裏嗎?”

項瑛頓了頓,道:“偶爾回來看看他吧。”

葬禮之後不久,項瑛就不見了,沒有和他們道別,大概就是回到了“他應該在的地方”。

後來,方幼真曾經住過的那棟別墅也換了新住戶,是熱鬧的一家三口,小孩還會在每天晚上七八點練琴,鬧騰騰的,完全沒有了過去方幼真住在這裏時安靜沈寂的影子。

方幼真存在過的證明好像都在慢慢被抹去,正如他早應該死在七年前一樣。

下葬之後,隋芥和陳攸燈沒有再多留,他們立刻就要坐車回去趕晚自習,四個大人把他們送到車站,魏冉鶯紅著眼眶,叮囑他們努力讀書。

兩個小孩答應了,坐上車前看到傍晚的天邊劃過一顆流星。

回去的路漫長且惹人困倦,兩個人肩並肩坐著,呆望外面沿街亮起的長燈和飛速掠過的車影。

突然,陳攸燈說:“我想他了。”

隋芥心裏一酸,說:“我也是。”

陳攸燈把頭靠到隋芥的肩上,沈沈地閉上了眼。

——————

勞動節前,梔海一中進行了期中考試。

隋芥眼中的期中考試,必然是和後面的“假期”粘連在一起的,所以和往常一樣,他沒備考,勞動節小長假的“芥芥燈燈出游小計劃”倒是寫了一長條。

他興沖沖地把那計劃拍了下來發給陳攸燈,陳攸燈沒回覆,但是這也不阻礙他的勃勃興致,只摩拳擦掌等著勞動節來臨,和陳攸燈好好游玩溫存一番。

再者,他發現最近陳攸燈和他愈發疏遠了,陳攸燈忙得像個陀螺,又是決定文學社下任社長又是奧數小組組內考核的,還要正兒八經準備期中考試。

“備什麽考嘛,反正你不準備也是年級前二十。”隋芥在陳攸燈面前打滾,把陳攸燈的卷子都翻亂了。

陳攸燈敲了他一個毛栗:“別鬧。”

“你都好久沒有和我玩了……”隋芥把下巴放在桌面上,擡頭可憐巴巴地看著陳攸燈,多委屈似的。

陳攸燈被他逗笑了,捏捏他的耳朵:“你什麽時候也學學我那麽勤奮。”

“哎呀,咱們家有你一個學霸就行了,我這麽努力幹嘛呀。”隋芥雙手捧住陳攸燈的手,讚揚道,“咱們家寶貝的手就是好看,好看的手寫好看的字,拿好看的成績。”

“別吹了,你臉紅不紅?”陳攸燈把手收回來,輕輕拍了拍他的頭,“你回去好好覆習,考完試再玩。”

隋芥當然是不會“好好覆習”的,但是他聽進去了“考完試再玩”,一考完就找陳攸燈約會,三天時間把他們家游戲機都打爆了,還破了隋程好不容易破的記錄。

樂極生悲,就跟老天都看不過隋芥快活似的,放完假隋芥回學校一看成績,倒數第十一。

隋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那張排名看了又看,沒錯了,三百來分,排在全年級倒數第十一。

他過往成績差是差,可是蒼天在上,從來沒有差到快進倒數十位啊!他甚至自以為在田徑隊裏邊自己的成績是數一數二的,過去那些家夥考試也就兩百來分,他當時還在心裏暗暗嗤笑他們胸大無腦來著。

胸大無腦好像不是這麽用的,哎,不管了,他們胸也挺大。

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沒想到他堂堂隋芥,期中考試都能排到倒數十一。

再這麽待下去就臉面全無了,隋芥到前面去看了看陳攸燈的排名,第9,可是這次他的心裏對自己的成績稍微有點恐慌,連帶著對陳攸燈一貫的好成績的自豪感也沖淡了。

不過隋芥回到教室裏的時候,和一個在教室後面玩兒球的哨兵鬧了兩把,心裏那點憂愁就忘光了。

人嘛,活在世上就那麽幾十年,花這麽多時間愁眉苦臉的幹啥。

晚自習結束之後,隋芥就把這件事完全拋在了腦後,結果在回到宿舍之後,接到了魏冉鶯的電話。

“你個衰仔,期中考試怎麽考得這麽死差啊!”

隋芥悚然一驚,還以為家校通終於動手了,結果魏冉鶯罵:“你成績差得老師都看不過去了!夭壽了你!”

原來是隋芥他們班班主任給魏冉鶯告的密。

隋芥心裏暗罵那班主任禿頂老男人,不想想怎麽生發,倒是愛破壞學生家庭和諧。

他完全插不上嘴,就聽見魏冉鶯在那邊叨叨不絕地數落,說看隋芥從小到大就不拿學習當回事,她也抓得不緊,搞到如此境地,現在眼看著快高三了,隋芥還一天到晚混,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上大學雲雲。

隋芥聽得頭都痛:“你別詛咒你兒子行嗎?”

“隋芥,我今天就把話擱這兒了,如果你下次考試還是考得這麽死差,我就在你們學校旁邊租個房子,天天監督你學習!看你上學都上到哪裏去了!明明考了個這麽好的學校!”魏冉鶯氣到肺炸,然而過了一會,她的語氣又沈下來:“你最近和燈燈怎麽樣?”

隋芥嚇一跳,還以為魏冉鶯要辣手摧花,把他們倆的愛情之花連根拔起,趕緊說:“燈燈最近學習特別用功,我都沒怎麽找他。”

“噢,這樣啊。”魏冉鶯松了口氣,話鋒又一轉:“那你怎麽都不學學人家,好好學習呢?”

“哎呀……”隋芥想反駁。

“兒子,我以前不抓你學習,因為我覺得逼著你學你也不會快樂,就任由你混著上到高中,幸好也沒怎麽樣。但是你下一年就要高考了,當然高考不是你唯一的出路,但是你有沒有想好你將來要做什麽?”

隋芥說:“我應該是考特長生吧……”

“去哪間學校?”

這隋芥還真沒想過。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初始的雛形,知道自己以後是要考體育特長來上學校的,但是具體去哪裏他還沒想好。

“那,你知不知道燈燈想去哪間學校?”

隋芥楞了楞。

魏冉鶯嘆了口氣:“成績不是衡量人的唯一標準。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混到高考完,你去哪裏?燈燈又去哪裏?”

“……”隋芥真的沒有想過。

“可是,可是……”他想起來什麽,急急道:“我們是百分之百相容的……”

“在你們結合之前,百分百並不能說明什麽,只是會比其他情侶更容易性沖動、更能懂對方心思而已。”魏冉鶯道,“你以為百分百相容就能戰勝一切?”

隋芥被魏冉鶯一席話說得一楞一楞的。

電話掛了之後,隋芥還沈浸在魏冉鶯的話中,魏冉鶯這些話堪稱地動山搖,把隋芥一直以來那穩穩的心態都搖出裂痕了。

他決定明天就找本前幾年的報考指南來看看。

星期一升旗儀式上,陳攸燈作為期中考試的優秀代表上臺發言。

隋芥仰著臉,看陳攸燈在高高的升旗臺上講話,不驕不躁,像只仰著脖子秉持自傲的小天鵝。

他才恍然發覺陳攸燈真的是個很厲害的人。

他們倆幾乎從剛出生開始就陪伴著對方,夜以繼日,朝夕相對,成長的路上對方都或多或少的踩著一兩枚腳印。距離感的缺失讓他對陳攸燈的認識一直停留在小時候,只知道悶頭學習,對不熟的人還冷冰冰。

但是陳攸燈現在長大了,悶頭學習也得到了應有的成果,掙脫開隋芥,他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反觀隋芥,他一直以來都對自己很有自信,不以成績論英雄嘛,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尚且不說他還沒到該愁的時候呢,就是到時候了,他在什麽地方都能吃得開,怕什麽呢。

他反倒很擔心陳攸燈。

曾經。

但是這個小小少年並不需要他擔心,他有他自己的行事規則,隋芥才是那個走一步算一步的、橫沖蠻撞的人,還自詡善於社交。

陳攸燈的發言結束了,他冷淡而有禮地沖臺下淺淺鞠了一躬,走下升旗臺,隋芥看著他矜持的背影,突然心裏一陣恐慌。

作者有話說:

有網了!

這章不怎麽虐吧!

現在屬於打一章更一章,就,大家能啵能哄哄孩子,給點玩具星星跟孩子說說話啥的…【星星眼對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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