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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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七八天過去,楊曄天天去看顧北辰擎,大夫換了無數個,病情卻不見有一點好轉,一日日耽擱下去,眼看他氣息一絲絲變得微弱,任憑楊曄把好話說盡,也不見他再睜眼看自己一眼。

這一日夜半時分,已經憔悴不堪的楊曄被馬天華從北辰擎的房中硬扯出來的時候,楊曄急躁得開始罵人,罵荊懷玉,罵岑靳,罵岑文姜,一邊罵一邊扯了花花草草亂砸。淩疏坐在廊下,看著他瘋瘋癲癲的舉動,忽然起身,一把揪了他回客房去。

楊曄橫著眼道:“你嫌我丟人?”

淩疏道:“沒有。北辰擎病重,你還在他房外亂吵。若是他突然清醒過來,聽到了怎麽辦?”

楊曄頓住,抱頭坐在一張羅漢榻上,片刻後低聲嗚咽道:“他若是真能醒的過來就好了!淩疏,雲起這是活活讓我皇兄給害了!讓我皇兄和荊懷玉合夥把他給害了!你說他們有事兒沒事兒的猜忌他,雲起如何能受得了這般折辱?”

淩疏淡淡地哦了一聲:“你皇兄英明神武,廣施仁德,怎麽會隨便害人呢?”

他語帶譏刺,楊曄撲上來扯住淩疏,把他按在榻上,胡亂啃了幾口,怒道:“讓你氣我!”似乎只有實在在抱他在懷中,才能消除心中巨大的惶恐。淩疏並不反抗,由得他發作完畢,卻聽他又忍不住發怒道:“都這會兒了,你還諷刺我!就算我皇兄他不好,他對誰都不好,但他對我卻真的沒有做什麽不像樣的事情,你讓我怎麽辦?你說我該怎麽辦?”

淩疏道:“他現下是對你不錯,但是古人有語:‘狡兔死,走狗烹’。等得他江山穩定、天下太平的時候,誰知道他會如何待你?我倒是提醒你一句,既然外面都是你皇兄的人,這裏所有人的一言一行,必定有人及時地傳訊回京師。你來到這裏,也許你皇兄已經知道了。或者更有可能,馬天寶去找你的事情你皇兄也知道,正等著你來。所以不可在這裏多加耽擱了。”

楊曄道:“這我知道,可是雲起病成這樣,眼見得有今天沒明天的,你讓我如何拋下他就走?他還念念不忘寧馨,寧馨在長安,如今連死活都不知道,我這心裏難受的,恨不得要去撞墻啊!”

淩疏默默看著他,看他滿眼悲傷絕望之色,卻終於緩緩地推他到一邊,沈聲道:“楊曄,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情,跟我說沒用。”

跟他說的確沒用,楊曄深知這個道理,但看到他沈靜淡然的神情,波瀾不驚的眼光,卻忽然發怒了:“怎麽我跟你說說都不成嗎?我傷心成這樣,你勸我幾句不行?你哄哄我不行?你主動一點不行?你這冷心冷性的活死人,要是總對我這麽不冷不熱的,你不如滾吧!”一邊抓著他的肩膀大力搖晃。

淩疏道:“瘋子。”想推開他些,抵不得他力大,兩人糾纏撕扯了片刻,淩疏忽然道:“楊曄,事情不太對!”

楊曄道:“什麽不對?”見他臉色鄭重,也跟著凝神細聽,終於聽出異常來,他伸手一把將淩疏攬了起來。恰此時,門被通通通地擂響,一聲緊迫過一聲,聽馬天寶顫抖的聲音在門外叫道:“王爺,雲起醒了!”

這一聲如晴天霹靂,楊曄頓時驚跳起來,正打算狂奔出去,淩疏道:“楊曄,很多人往這邊來了,你趕快跟我離開!”

楊曄回頭道:“我不走!雲起才醒,我真不能走,我得趕緊看看他去。”

淩疏皺眉道:“如果是京師來人捉你回去呢?”

楊曄道:“誰敢捉我?要走你走,你若是不管老子的死活,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

淩疏恨恨地瞪他,見他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只得起身跟過去。

楊曄隨著馬天寶沖進北辰擎的房間,撲上去細看,果然見北辰擎眼睛微睜,那眼神卻是黯淡呆滯,茫茫然不知看到了哪裏。楊曄小心翼翼地握住他一只手,道:“雲起,你醒了?我等著你醒來,等好多天了,等得我快要瘋了!”

片刻後,他聽得北辰擎一聲輕嘆,低微無力:“小狼,寧馨在長安,還活著嗎?”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楊曄無法回答,只是哽咽不語,片刻後道:“沒有噩耗,應該還活著。”北辰擎凝神看著他,眼中漸漸現出幾分希冀的光彩:“你替我帶著他吧,如果他還活著。”

楊曄慌忙點頭,北辰擎唇角微翹,輕輕微笑了一下,想擡手摸摸楊曄的頭發,卻終究有心無力,片刻後道:“把我葬在雲夢澤,我似乎記得……那是我的家鄉。”

楊曄又慌忙點頭答應,點完頭警覺不對,忙道:“你別這麽說,別總是說些不好的話……我不想聽……”聽得他隱約又是一聲輕嘆,餘音裊裊,仿佛無盡的遺憾在其中。

夜色沈郁無邊,有風聲掠過白楊樹的樹梢,如群鬼在拍手歡唱,有輕微細碎的腳步聲漸漸往這裏逼近,似潮水要湮滅所有。楊曄把臉埋到了北辰擎一點點冷下去的手中,失聲痛哭,悲愴難言。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縫隙裏透進來,一絲絲一縷縷,楊曄轉首看看窗外,道:“馬天寶,把門打開,咱們透透氣兒。他媽的太悶了!”

房門被馬天寶打開,室中頓時跟著明亮起來。放眼往外看,薄霧輕雲籠罩著整個兗州城,待旭日初升那一刻,霧便漸漸散了開去。

門外院落中,楊熙手下侍衛森然林立。為首的魏臨仙和白庭壁見得房門打開,在院中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楊曄緩步走出來,瞥他一眼,冷冷地道:“你這狗奴才,跪在這裏幹什麽?”

魏臨仙道:“微臣見過淮王殿下。微臣奉旨而來,請淮王殿下和北辰將軍回京。”

楊曄道:“我不去,我要帶著雲起離開。他臨走時交代我,他要葬到雲夢澤去,我已經答應他了。”

魏臨仙勸道:“殿下,陛下在京城日思夜盼著您和北辰將軍回去。陛下前些日子忙於長安那邊的叛亂之事,這邊對北辰將軍疏於照拂,致使有些閑言碎語傳了過來,導致誤會重重。如今得住消息,已經深自悔悟,特命微臣專程來接淮王殿下和北辰將軍回京。殿下不可意氣用事,這就隨我回去吧。”

楊曄忍不住陰陽怪氣:“他說接北辰將軍,是接活的呢,還是死的?如今活的沒有了,只有一個死的,他還要不要?”

魏臨仙無法回答,伸袖拭去臉上的淚水,片刻後接著叩頭不止:“請殿下這就隨微臣回京師。”

楊曄卻忽然大怒:“魏臨仙!什麽時候輪到你來命令我挾制我?你給我滾開!好狗還不擋道呢,你莫非連狗都不如了?”

魏臨仙俯首叩頭:“殿下不回去,微臣無法覆命。不如就請殿下將微臣就地處決在這裏也行!”

楊曄哈哈狂笑,如瘋似癲:“好!死一個不夠痛快,多死幾個也成!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原該路上做個伴!”反身就去找刀。

魏臨仙跪著不敢動,卻向著其餘幾個侍衛使了個眼色,白庭璧撲上來,伸臂摟住了楊曄頸項,道:“殿下,你真的要殺我們幾個?小白我怕死啊!”

楊曄道:“怕死就放開我,趕快滾回洛陽去!”魏臨仙蹭前幾步,抱住了他的雙腿:“殿下,回去無法覆命,還是要死!”楊曄被這二人抱住,忽然神智一陣恍惚,接著雙腿雙臂俱是忽然一麻,竟然被他二人出其不意地點了穴道。他本就心情激蕩,此時更是狂怒:“你們瘋了,敢抓我!快放開!淩疏,淩疏,快來救我!我要去救寧馨,我不能回洛陽!”

他突然想起淩疏來,可是淩疏去哪裏了?為何不見了?狗日的難道跑了?

楊曄不敢亂問,心中卻砰砰亂跳,再一次恐慌無比,忽然喉頭一陣腥甜,鮮血從唇角不受控制地落下,接著眼前一黑,漸漸陷入一片混沌之中,最後只依稀聽到白庭璧驚慌失措的呼喊之聲:“殿下,殿下您怎麽了?”

他再醒來,只覺得身體載沈載浮,耳中是轆轆的車聲,原來已經處身馬車上。楊曄懵懂半晌,動了動手,卻聽到一陣輕微的鐵鏈碰擊之聲。他詫異起來,舉手看看,原來竟被上了手鐐,接著發現雙腳上也有腳鐐。但那鐵鐐銬都被人細心地纏上了柔軟的棉布,與肌膚相接並無任何不適。

他忽然怒喝道:“來人!”白庭璧應聲連滾帶爬地上了馬車,一疊聲地道:“殿下您醒了?要不要用膳?要不要喝水?”

楊曄試著運功,卻半點內力也無,白庭璧覬覦著他的神色,試探著道:“殿下,昨兒魏臨仙趁著您昏迷,給您灌了化功散,最多一個月,您的功力就可以恢覆。不會有別的事情,您別擔心。”

楊曄沈吟片刻,舉起自己的手鐐看看,道“我如今是犯人了,對吧?正被爾等押解回京師。既然是犯人,還用什麽膳,喝什麽水?有那殘羹剩飯,施舍我幾口就夠了。”

白庭璧伸手抱住他,眼淚侵染透了他的衣衫:“殿下,你讓我們怎麽辦?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小白我也不活了!”楊曄看著他的淚眼,一陣悲從中來,伸袖搵去他的淚水,問道:“雲起呢?”

白庭璧道:“雲起的靈柩在前面。”

楊曄道:“你把車簾打起,讓我看看他。”

白庭璧依言打起了車簾,前面不遠處一副巨大的靈柩,在兵士的擁簇下緩緩前移。招魂幡在空中烈烈飛舞,靈柩前開路的兵士灑出了漫天飄飄揚揚的紙錢,打發攔路的孤魂野鬼。

楊曄看見這一片慘白之色,再一次心痛如絞,哽咽道:“雲起活著的時候,跟我說了他要葬在雲夢澤,他跟我說了的!小白,看在咱倆認識了這麽多年…唔!”白庭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殿下別說了,說了小白也做不到,殿下好歹饒了我!”

楊曄舉手,勉強推開他的手,他看自己的兩個貼身侍衛鐘離針和年未都未曾到兗州來,想來是楊熙防備著這二人私放了自己。如今走也走不得,只得慘笑道:“那好,我不說。你們把我弄回京師吧,為了大衍皇朝的長治久安,我任人宰割。我不想坐車裏,我想下地走走,可以嗎?”

白庭壁答應住,小心翼翼地扶他下了車。楊曄拖著腳鐐,跟在馬車的旁邊,道:“悲歌可當泣,遠望可當歸。小白,咱們唱歌吧,男兒漢大丈夫,總不能一路嚎哭,那可太丟人了。”

白庭壁低聲相勸:“殿下,您唱歌不好聽,還是別唱了。”

楊曄側頭瞪他一眼:“我偏要唱,我唱給雲起聽的,他必定不嫌棄我。你不愛聽就捂上耳朵。”言罷放聲唱到:“塞上秋來兮荒草蒼茫,畫角長鳴兮劍拔弩張。千裏烽煙兮國土難守,游子飄零兮夢回故鄉。

雲垂四野兮天風浩蕩,星辰墜落兮日月無光。英雄絕命兮魂魄何處?骨肉暌別兮不訴離殤。”

歌聲嘶啞嘲哳,在曠野中遠遠傳了出去,有曾經的趙王府侍衛黯然垂首,有從前追隨逝者的兵士嗚咽出聲。眾人遠遠近近,躑躅前行。

一個月後,一幹人抵達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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