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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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楊曄一見之下大怒,忍不住喝道:“住手!”沖過來一腳踹飛了殿門。

他發出這麽大的響動,淩疏大驚之下,竟然顧不得往這邊看一眼,卻是出手如電,一把掐住了楊燾的脖子。他向來下手沒輕沒重,這慌亂之中,竭盡了全力,手上用力處,清清楚楚地聽到格格兩聲脆響,很像骨頭碎裂的聲音。

那果然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楊燾驟然間眼睛瞪得溜圓,張大了嘴呵呵地上不來氣。淩疏用力一掀,把他給推到了一邊去,瞪眼看著他,卻見他四肢抽搐幾下,在喘氣的間隙裏喃喃地道:“你果然是……天煞……朕……信了……”接著癱軟下去,不再動彈。

這變故突生,神殿中剎那間死一般的寂靜,神殿外也是死一般的寂靜。

過的片刻,淩疏低聲道:“陛下,臣冒犯。陛下……您還好吧?”他聲音微微發抖,連著呼喚幾聲,卻不聽楊燾回答。淩疏試探著湊過去,楊燾雙眼圓睜,一動不動。淩疏只得伸手試試他的鼻息,竟然已經氣絕身亡。

他突然驚跳起來,臉色慘白,看來自己果然是天煞孤星,專門克制楊燾的天煞孤星。一時間心中混混沌沌,竟不知如何是好。

楊曄凝目望著淩疏,心中也是思潮起伏,悲喜交集:“楊燾啊楊燾,老子一直以為是給你戴綠帽子,還得意的不得了,看來我大錯特錯了,歸根究底,竟是你這禍害剛才差點給我戴了綠帽子!我是個傻戳,天下第一的傻戳啊!哼哼哼,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我瞧中的人,豈是你能招惹得起的?這下沒命了吧!你這麽不長眼,死了也是活該!”

他怔怔出神片刻,方才開口問道:“淩疏,你還好吧?剛才有沒有受傷?”

他在殿門口站了半天了,淩疏竟然沒有發現他,聞聲再一次驚跳起來,喝問道:“誰?”

楊曄望著他,爾後扯出了一個自認為世間最純良無辜溫柔深情的笑容:“是我,我是楊曄。”

他不說話也還罷了,這麽一說,淩疏立時臉色大變,踉蹌著往後退讓兩步,重重地撞在身後那破爛不堪的神案上。

楊曄忙道:“你別慌,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楊燾他死了是吧?那是他咎由自取,誰讓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膽敢和你動手動腳呢?難道他不知道你瞧中的是我嗎?嘿嘿嘿……”他正啰嗦得興起,忽然眼前人影一閃,這一剎那間,淩疏竟然掠過他的身邊,奪路而逃!

楊曄忙伸手去抓他,卻晚了一步,眼睜睜看著淩疏沖出了廟門,他在後面急得亂喊亂叫:“你跑什麽!你衣服還沒有穿好,你個蠢貨,春光都外洩了!哎喲餵,攔住他!快攔住他!趕緊追!”百忙中還擔心楊燾死得不夠透徹,便回轉身來,抽出一把刀,順手砍下了楊燾的人頭提在了手中,爾後慌忙追了出去。

淩疏胡亂殺開身前搶上來的幾個兵士,慌不擇路之下,只管往外跑了去。楊曄在後面緊緊追趕,但淩疏輕功高明,雖然慌亂之中,要追上卻也很不容易。這般人喊馬嘶地穿過小半個揚州城,竟然到了揚州的北城門處。

此時城樓上的火已經被撲滅,恰楊熙和北辰擎的大軍都駐紮在城外,一幹兵士將城門堵得死死的,嚴禁行人來往。見淩疏沖過來,便攔了上來。

淩疏恍惚看見前面的千軍萬馬,只覺得無處可去,就反身左右看看,見楊曄帶人追了上來,他如今只知道不能被楊曄捉住,別的全都顧不得了,當下長劍一揚,迷迷糊糊地就闖上了城樓。

城樓上的兵士已換成了楊熙部下,此時大嘩,層層疊疊圍了過來,楊曄跟著跑上來,忙喝止道:“不許傷害他,退開!”眾兵士聞言立時圍成一圈,嚴陣以待,虎視眈眈地盯著淩疏。

淩疏見走不掉了,一時間臉色慘白,一步步退到城墻垛子處,伸手按住了侵染著鮮血的墻磚,他的長發散亂,在風中微微輕拂著。身後的城墻外,經過三個月的戰亂,屍骸遍野,烽煙四起,一片煙和火的海洋,無邊無際地蔓延開去。

楊曄見他神色怪異,心中跟著突突亂跳,慌忙道:“淩疏,你聽我說,趙王下過詔令,楊燾手下的人,但凡來投誠者,統統既往不咎。況且楊燾是死在你手中,雖然趙王也說了,誰傷害了他皇兄,定當重罰,不過有我在,你放心,你不會受任何懲罰,就當他楊燾是我殺的好了,要打要罰隨我哥去。你收起你手中的劍,我帶你出城去見趙王,他就在城下,我管保你毫發無損。”

淩疏聽到那個死字,卻很顯然地全身一震,楊曄看不到他的神情,心中焦急萬分,片刻後卻見他又擡起頭來問道:“他真死了?”

楊曄道:“是啊,所以你不要害怕,他已經再也管束不了你了。你掐死了他,我自然也得夫唱夫隨一番是吧,你看我剁了他的頭下來。這是他的人頭,我帶來了,你瞧,他真死了,千真萬確。我二人配合得多好,真是珠聯璧合、相得益彰啊!”他把背在身後那楊燾的人頭提留到身前,猴子獻寶一樣舉了起來給淩疏看。

那人頭滴著血,面容死白,卻大睜著眼,顯見得死不瞑目。旁邊的兵士看到國君的人頭,雖然人頭見多了,也沒有這般驚悚的,頓時齊齊倒抽了一口冷氣,更有人驚呼出聲。

淩疏臉色一剎那間卻慘白若死,渾身不可抑制地哆嗦起來,竟是不能自已。他跟著楊燾逃亡這段時間,一個人獨擋八面,體力耗損極大,已是強弩之末。現在又遭遇這連番刺激,神智忽然間就糊塗了,心中混沌一片,呆呆地看著那個人頭,想轉開臉不看,竟是不能。

他從小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朋友,孑然一身,是楊燾把他養大,不知不覺中楊燾便是他唯一的靠山和家人。適才在破廟中這親人忽然現了原型,化身野獸,淩疏吃驚不小,方失手掐死了楊燾。而今這人的人頭又被血淋淋舉到了臉前,如何能不震驚?

楊曄目不轉瞬地盯著他看,試探著一步步走近,淩疏忽然道:“你不準過來!”他聲音暗啞難聽,已帶著十二分的驚恐和絕望。

楊曄聽出來了,依舊不著痕跡地往前湊,一邊道:“好好好,我不過去,你別怕,我不會怎麽樣你的。淩疏,你聽我說……”卻見淩疏一縱身,上了城墻垛子。楊曄嚇得忙站定,溫言安撫道:“淩疏,你別這樣,你先下來,這樣太危險,不小心掉下去怎麽辦?我不過去,我也不欺負你,更不會傷害你,我是……你明白的,我一直很想你……我以後一定不再嚇你,不過你這狗日的,平日裏膽子怪大的,今天這是怎麽了?啊!你別跳啊!”

伴著他淒厲的驚叫聲,淩疏從城樓上一躍而下,連枕冰劍都失手拋了出去。楊曄大驚之下,飛撲過去要抓住他,卻慢了一步,眼睜睜看著他往城樓下飄去。他不及多想,跟著就飛身躍下。

揚州的城墻很高,世間聞名的高。楊熙和北辰擎站在城樓下,仰首往上看,等著城中楊曄的消息。消息沒有等來,卻見上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跳了下來,而後發現其中一個是楊曄,在空中高叫道:“接著我們!”

北辰擎忙跑前幾步,伸手去接先落下來的淩疏。無奈沖勁兒太大,淩疏砸在他懷中,砸得他右臂咯嚓一聲,剎那間鉆心的劇痛。他反應迅速,情知不能硬接,立時左臂摟緊了人,借著沖勁兒往前踉踉蹌蹌跑了十幾步,和淩疏一起摔倒在地,狼狽不堪。

楊熙此時卻去接楊曄,口中喊道:“小狼!鴻從於野!”他喊得是從前教授楊曄的輕功招式,楊曄會意,依言在空中勉強一旋身,斜斜往一邊飄落,卻仍舊消不去那下墜之力。楊熙搶上去,借力打力,將他往一邊打飛了出去,穩穩落在數丈開外。

楊曄隨手扔了楊燾的人頭,慌忙跑上去看北辰擎和淩疏,淩疏在半空中就已經昏了過去,如今摔在地下,昏迷不醒,唇角一絲血線蜿蜒而下。楊曄顧不得多看北辰擎一眼,一把將他抱住,急急喚道:“淩疏,你怎麽樣?說了不會傷你,這城墻這麽高,你狗日的跳什麽跳?不想活了是吧?不想活了也不能跟著他楊燾殉情啊!要跟……也得跟我!只能跟我!”

北辰擎坐在他身邊,同樣是臉色慘白,左手扶著自己右臂,滿頭的冷汗,待聽到他的話,卻忍不住看著他一笑。楊熙和幾員副將趕過來,把北辰擎扶起,見他臉色難看,問道:“怎麽了?”

北辰擎苦笑道:“胳膊,骨頭似乎斷了。”楊熙伸手替他檢視手臂,一邊斜眼看看地下抱住淩疏不放的楊曄,慢慢皺起了眉頭,終於一聲輕哼,卻忍著什麽都沒說。

揚州城破,自有楊熙手下將領和官員進去肅清餘孽,整頓後事。為安危起見,楊熙聽從任鸛等人的建議,發了安民告示後,帶著北辰擎等人依舊在城外的軍營中。

是晚楊熙的營帳中,北辰擎去了盔甲,著一件青布舊衣,軍醫替他正骨上夾板。楊熙在一邊看著,間或搭一把手。待等那軍醫收拾妥當了出去,他皺眉思忖片刻,忽然輕輕地道:“小狼什麽時候……變成情種了?看那架勢,真的一樣,大出我意料之外。”

北辰擎低頭微笑,卻是不語。楊熙看到他額頭疼出來的冷汗,用衣袖給他輕輕拭去,問道:“還疼嗎?”

北辰擎道:“忍得住。”

楊熙定定地註視著他,再一次皺起了眉:“任先生師徒二人都說那淩疏是天煞孤星的命,果然沾惹不得。看看,這還沒怎麽著呢,就先把你的胳膊給砸斷了。你說你接他幹什麽?”

北辰擎低聲道:“我沒看清是他。”

楊熙道:“瞎說,我站得比你還遠,我都看清了。你怎麽又會看不清?你還不是怕得罪了那小混蛋?”

北辰擎見他眉宇間微有怒色,只得沈默不語,楊熙接著道:“從前我只當小狼不過是圖個新鮮,跟他玩玩而已,這下倒好,連跳墻都跟著跳了。看今日這神魂顛倒的樣子,想來竟然是深陷其中。瞧你為了接人,受了這麽重的傷害,他卻不記得問候一句。回頭得勸勸小狼去,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再和淩疏廝混下去。卻也不知他聽得進不?”

北辰擎道:“命格什麽的,也不一定全可信。想來是因為我接的不得法。你看你接小狼,就沒有損傷。況且……”他擡頭看了楊熙一眼,聲音轉低:“做情種,也沒什麽不好吧。”

楊熙頓了一頓,微笑道:“你這話,是嫌棄我薄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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