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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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龍袍金冠,白凈面皮,頜下無須,身量相貌和楊燾頗有幾分相似之處。他本在譴責怒罵魏臨仙,此時看到殺氣騰騰的楊曄,忽然就噤了聲。楊曄先問魏臨仙:“我讓你找的人呢?”

魏臨仙道:“稟侯爺,屬下無能,前前後後都搜遍了,也沒有找出來。”

楊曄橫他一眼,回身一把揪住那人胸前衣服的提了起來:“楊燾哪裏去了?說!”

那人一個寒戰,待看到楊曄兇神惡煞的模樣,只得老老實實的道:“陛下七天前就帶著皇後皇子們離開了洛陽,出城走了。”

他的聲音鼻音甚重,聽起來果然有些像傷風的樣子。楊曄陰森森地笑了:“七天前?昨天早上皇帝不是還召見臣子的麽?是你在冒充的吧。連皇帝你都敢冒充,你的膽子不小啊!”

那人本是宮中的一個閹人,一直跟著何慶春伺候在楊燾身邊,也算見過幾分世面的,見事已自此,自己落到這廝手中,最後難逃一死,如此一想反倒豁出去了,鼓足了勇氣叫道:“為了陛下能平安離開這裏,奴才冒充一下又如何?”

楊曄聞言反手就是一個耳光,出手很重,打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哎喲哎喲痛呼起來。爾後淮南侯猶不解氣,搶過一個使鞭侍衛手中的鞭子,劈裏啪啦便是一頓好打。那閹人細皮白肉的,哪裏吃過這苦頭,先是在地下打滾嚎哭,漸漸地哭不出來了,只是微聲呻吟不止。

魏臨仙在一邊看著,生怕他一不小心把這人打死了,好多事便沒了著落,忙連聲勸阻:“侯爺息怒,息怒,當心打死了。”

楊曄冷聲道:“我悠著呢,不用你提醒。”待見那人奄奄一息,便隨手扔了鞭子,重新將那人提了起來,逼問道:“我聽得人說,你家皇帝不是打算死守洛陽的麽?為什麽出爾反爾的,這又逃走了?”

那人哼哼唧唧答不出話,楊曄便命拿來一盆冷水,將他潑得清醒了些,又逼問一次,那人才勉強道:“奴才雖然伺候皇上,但好多朝堂上的大事兒也不曾聽得。但是京城這一陣子招了邪氣,流傳些亂七八糟的歌謠,宮中的奴才私下傳來傳去,說什麽一龍……一龍……”

楊曄接口道:“一龍逐水東流去,他不是不怕麽?不是不信麽?還是給嚇跑了?哈哈哈,楊燾啊,你枉為真龍天子,我還以為你膽子忽然變大了,結果骨子裏還是這般膽小如鼠!”

他微一沈吟,接著問道:“再問你一件事,據說大理寺淩疏淩少卿前一段時間入了宮,後來去哪裏了?是跟著楊燾走了,還是藏在宮中的什麽地方?”

那人呻吟不止,卻說不出話來,等他逼問了半天,方低聲道:“淩少卿?淩少卿進宮的時候就受了傷,他是陛下的寵臣,奴才們是沒有資格靠邊的,後來……只是聽說他第二天就傷重不治,沒有救過來,陛下便讓何總管送他走了。而後過得好幾天,陛下才出京……哎喲……”

他再一次大聲呻吟,原來楊曄手上用力,捏得他重了些,一邊怒喝道:“你胡說!”順手把他又摜翻在地,繞著他轉幾圈,如困獸般焦躁無比。但見這人半死不活的模樣,便是再問,想來也問不出什麽。他正滿心煩惱,不知道如何是好,白庭壁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進來,百忙中不忘翹起了蘭花指:“侯爺侯爺,前面荊侍郎勸大臣們歸順趙王殿下,結果大臣們鬧起來了,彈壓不住,還得您拿主意!您看怎麽辦好?”

楊曄一腔怨氣正無處發洩,瞧著他妖妖妖嬈的模樣,冷笑道:“彈壓不住?你跟那荊侍郎,兩個娘們兒湊在一起,哼哼,拿什麽去彈壓!這還真有不怕死的人?我倒要去看看!”

大衍王朝的臣子們有些趁亂溜出城了,有些被砍殺在亂軍中,餘下大半的臣子,特別是文臣卻被一幹兵士半脅迫地拉到了這萬象殿前。見一幹楊曄手下的兵士如狼似虎地在皇宮中掃蕩來去,正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恰荊懷玉奉了楊曄的命令過來勸降,才勸得幾句話,便惹得眾臣子怒了,首先出言譴責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王老丞相:“荊懷玉,你這兩面三刀的奸佞賊子!陛下平日裏是如何相待你的?何時你偷偷摸摸歸順了那一幹反賊?如今還有臉來勸說我們?”

荊懷玉道:“老丞相,識時務者為俊傑,陛下和趙王殿下俱都為天家兒孫,便是跟著趙王殿下,這大衍的江山還是姓楊,也沒有改了姓,又有什麽好介懷的?各位不妨多替自己兒孫後代想想……”

他話猶未落,王丞相帶著一幹性急的臣子便撲了過來,恰似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奸佞臣子”“無恥小人”的斥罵猶如落雨般紛紛砸在荊侍郎身上。荊侍郎不怕挨罵,但是怕死,見眾人氣勢洶洶恨不得生啖其肉,嚇得幾乎要抱頭鼠竄。幸而隨在他身邊的白庭璧及年未等幾個侍衛反應快,慌忙扯著他後退躲開,一邊讓侍衛將大臣們攔住。

正亂哄哄不可開交,卻見楊曄拖著一個身著龍袍之人,虎虎生風地從紫光塔那邊走過來,身後跟著大批的兵士。幾個臣子驚呼起來:“陛下,陛下您……”

楊曄一反手,將那人狠狠地甩在大臣們的面前:“看清這個人,是不是你們至高無上的君王!你們想做個忠良臣子流芳千古是吧,可惜人家早走了,弄了個假冒的來糊弄你們!你們倒是空有一腔衷情,卻打算向著誰表白去?呵,呵哈哈哈哈!”飛起一腳踹在那人心窩處,這一下使上了內力,那人頓時口吐鮮血,斃命當場。

一幹臣子呆立在當場,看著地下那具著龍袍的屍首和放聲狂笑的淮南侯。過得良久,王丞相方顫巍巍地道:“便是……便是陛下走了,走得好!總有一天會帶著勤王之師回來,殺了你們這群犯上作亂的反賊!”

楊曄挑起了眼看他,唇角慢慢彎了起來:“老丞相,你罵誰呢?”

王丞相激憤之下須發抖動:“罵的就是你!你這犯上作亂的賊子!天家怎麽會有你這般兒孫?比那強盜韃虜之輩尚且不如!”

事已自此,楊曄不怒反笑,笑盈盈地看著他,順手從身邊的侍衛手中接過一柄長刀來,突然反手一刀砍出,砍下了那一顆花白的人頭,立時血濺三尺:“敢罵我?你果然是活得不耐煩了!”接著將長刀往空地中間虛虛一劈,帶起了極大的風聲:“看在你們為大衍皇朝盡忠這麽多年的份兒上,我這犯上作亂的賊子就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想接著效忠楊燾的,走到這左邊來。願意向趙王殿下俯首稱臣的,就原地不動。”接著一聲斷喝:“快些!老子還有別的事兒,沒空等你們猶豫!”

這一聲猶如晴天霹靂,驚得眾臣子作聲不得,便是有那忠良之輩,見到老丞相那顆人頭,也邁不動步子了。正群情惶惶之時,楊曄已經不耐煩起來,道:“不說話,那就是依允了,這效忠楊燾的話,從今日起休要再提!明日辰時去北邊永盛門等著,隨我迎接趙王殿下入城,以後紗帽照舊戴,俸祿照樣領!”

他將手中刀“哐啷”往地下一丟,回身吩咐道:“荊侍郎,魏臨仙,你們留下把這皇宮清理收拾一下,該找的人還得接著替我尋找。魏臨仙,你看著若是有人走到這左邊來,不必客氣,統統殺了便是,不用再跟我稟報了。你們別跟著我,我幹些別的去。”言罷揚長而去。

魏臨仙諾諾點頭,恭恭敬敬目送他離去,一邊悄聲吩咐身後的白庭璧:“小白年未跟上,城裏如今還很亂,這天色已晚,他要是出了意外,咱們都不用活了!”

白庭璧等幾個侍衛聽從魏臨仙的吩咐,猶猶豫豫地從後面跟了上來,楊曄聽得腳步聲,忽然回頭,怒喝道:“不許跟著我!”白庭璧等只得駐足不前,眼睜睜望著他往大理寺官署方向去了。

楊曄依舊不死心,他只有這一次機會,若是等明日楊熙進了城,他再在這裏大肆翻找一個刺殺兄長的兇手,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了。

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蒼穹無月色,倦鳥皆歸巢。本該是華燈初上的京師洛陽,如今卻靜悄悄地無有人聲,唯有空氣中飄散著淡淡血腥味兒。長街上到處是戰死兵士的屍體,有袁藕明的部下在四處清理欲孽,收拾屍體。北辰擎也派了一部分人進來,各處盤查鎮守。見到楊曄過來,有認得他的紛紛躬身見禮。

大理寺已經被楊曄手下的破洛軍侵占,見他忽然到來,領隊的校尉忙迎了上來。楊曄明知無望,還是令人又細細地搜索了一番,結果可想而知,除了一群天牢中的犯人,什麽都沒有。他要找董鶉和董鴿,便被人領到那個隱秘的小院落,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董家兄弟。兩個曾經威風八面的劊子手,如今自己頸中也被架著刀。

楊曄冷冷地盯了兩人一會兒,問道:“這一陣子見到你家大人沒有?”

董鶉忙叩首稟報:“我家大人從中秋過後三天就出了門,一直未見回來。後來依稀聽得他回京後入了皇宮,傷重……傷重……”

那不知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了,楊曄長長地籲了口氣,揮手道:“放了他倆。”兵士連忙收刀,楊曄在這不大的院落中轉得幾遭,海棠枯敗,芭蕉葉殘,唯有幽篁依舊森森,卻掩不住一片寂寥蕭瑟之意。他緩步進了淩疏從前居住的房間,看到室內陳設雖簡潔,所用之物卻皆為上品,瞧來楊燾倒是真的很寵他,寵到把他關在大理寺十幾年,輕易不見外人。

西邊一張大大的書案,上面放著幾本卷宗,其中一本還翻開了未曾合攏,仿佛人去未久,片刻就能折返。楊曄伸手扶上那張書案,怔怔出神良久,久到外面的董鶉和董鴿以為他在裏面睡了過去,卻見他忽然又出房門來,問董鴿道:“我問你,今年春天,有人送了一棵白梅花樁子給你家大人,是不是你接住了?如今那梅花在哪裏?”

董鴿側頭想了想,道:“是有這麽回事兒。當時小人接住了那棵樹樁,那個送菜的張四哥說是長安故人托他送來的,小人也不知道是誰,就據實稟報給大人聽。淩大人當時一言不發,過了好久,才讓人將那梅花樁子安置在他臥房的後窗那裏。現下還在那裏長得好好的。”

楊曄面沈如水,咬唇聽著,此時忙道:“你帶我去看看。”

董鴿便帶著他繞過淩疏居住的上房,推開耳房後的一道暗門,繞到了後面那郁閉的小院落中。果然後窗下一株白梅樁子端端正正放在那裏。由於天氣轉冷,葉子落了大半,但米粒大的花苞已經布滿了枝幹,瞧來長勢甚好。

楊曄呆呆地看著,片刻後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那寥寥幾片殘葉,入手枯澀,帶著些清涼的露水,他低聲道:“竟然沒有扔掉,那又為什麽騙我?騙我……很有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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