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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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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在情理之中,楊曄還是忍不住嘆口氣,慌忙打馬追了過去,一邊追一邊叫道:“淩疏,你別走,我有話要說,你等等我啊!”

淩疏並不回頭,用馬鞭抽了一下坐騎,反倒行得快了許多。楊曄一邊加緊追趕,一邊回頭看看北辰擎,見北辰擎帶著人若即若離地跟了過來,方才有了底氣,叫道:“淩疏,你答應過我的!那一晚你答應我的話,你總該記得!你不能背信棄義!”

這一前一後,瞬間攆出去老遠,卻始終未見淩疏回頭,楊曄忿怒,道:“雲起,你替我阻住他!”

北辰擎立時張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淩疏坐騎後腿,那馬一聲驚嘶,轟然倒地,淩疏在馬匹倒地前瞬間飛身而起,落在地上,楊曄已經借機策馬搶上來,阻住了他的去路。

淩疏擡頭瞪著楊曄,冷聲道:“你想怎麽樣?要以多欺少麽?”

翼軫衛見狀,紛紛沖過來,跟在淩疏身後嚴陣以待,一時間雙方劍拔弩張。楊曄一見,忙舉起雙手,道:“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問淩大人說過的話究竟算不算了?”

淩疏道:“我不記得我說過什麽話。”他身後的翼軫衛自覺地給他讓了一匹馬出來,由董鴿將韁繩遞到他的手中,淩疏便翻身上馬。楊曄見他又要走,只好豁出去道:“你不記得,我記得。你說你要稟明皇帝陛下,你說你要跟我定終身,你說你不打算另娶,你還問我命硬不硬,這不都是你說的嗎?說過了想抵賴?我這裏可是有你的東西,你抵賴不過去的!”

淩疏大怒,心道我若知道是你,殺你還來不及,怎麽可能跟你定終身?你欺騙我且不說,這會兒又來嫌棄我背信棄義!

他也沒覺得自己少什麽,不知道楊曄究竟拿了自己什麽東西。這般思來想去,卻越想越是憤怒,忽然伸手拔劍出鞘,便想跟他動手。北辰擎見狀大驚,慌忙打馬走近,長刀一橫,全神貫註地提防著淩疏出手。

枕冰劍在陽光下炫目無比,刺得楊曄的眼睛一花,他舉袖擋了一下眼睛,覆又緩緩地放下手,定定地看著淩疏,道:“你說,你是不是要背信棄義?背信棄義不夠,還打算殺人滅口?!”

淩疏側頭看了他一眼,沈默半晌,卻終於還劍歸鞘,沈聲道:“讓開!”

楊曄不讓,對著他微微一笑:“你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

淩疏無語,楊曄接著道:“你從前挺愛換衣服的,這次兩天沒有換,是不是走得匆忙,衣服丟到西迦王宮裏沒有帶?”

淩疏道:“不讓,就殺了我。”楊曄看著他,唇角抽搐了幾下,片刻後澀笑道:“殺你?我怎麽舍得?”

兩人這般僵持不下,北辰擎已經不動聲色地瞧了半晌,此時移到楊曄身邊,道:“小狼,西迦的騎兵很快就會卷土重來,偏關那邊羅將軍不會讓我們過兵,我們還要繞道走鳳於關,不能耽擱了。”

楊曄也知道不能耽擱了,覆又看了一眼淩疏低垂的眼瞼,終於無可奈何地輕笑一聲,打馬讓開了道路。

淩疏立時策馬從楊曄身邊行過,帶著翼軫衛揚長而去。楊曄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看風吹起他微亂的頭發,吹起他腰間的絲絳,看他始終未曾、未曾再回頭看自己一眼。此一去不知相隔咫尺還是天涯,這一別也不知是經年還是永遠。

中間的天塹太寬太長太迷惘,無有出路和盡頭,仿佛終生不能跨越。良辰美景,片刻情緣,終究付於這世間的一場滾滾烽煙。楊曄無奈地笑了,笑容酸楚卻又溫柔,將馬鞭摔得劈啪一聲響,道:“走了,回鳳於關!雲起啊,今晚我要和你好好說說話。小白啊,我去跟老魏說,白庭璧才是真正的男子漢!誰要是敢再嘲笑你,我就把西迦的大公主從金雅仁手裏奪過來,然後嫁給他!”

羅瀛並不在偏關,一直還在府谷鎮外跟北辰擎對峙,只派遣幾員副將守關。他卻不知北辰擎已經繞道鳳於關,去關外走了一遭。

淩疏到得偏關,立時請人去將羅瀛請了過來,羅瀛聽得來人說的十萬火急,帶兵匆匆趕回,還未到偏關,金尼克帶著兩萬先鋒已經到了關外,駐紮下來,偏關的副將過來請示淩疏,問該當如何,淩疏上了關樓,看著關外的西迦兵士,卻未見他們發動進攻,原來在靜等後面的金雅仁和荊懷玉前來。

等得金雅仁帶著荊懷玉過來的時候,羅瀛恰好也趕到偏關。

偏關的城塹及裝備在三關中是最弱的,所以羅瀛前些日子因為要應付北辰擎,曾不小心讓西迦人從東側偏遠處的守備薄弱處闖進來過幾次,他性情謹慎認真,未免愧疚於心。今番聽說西迦大批來犯,便存了討還血債之心。一來和淩疏匆匆寒暄過,就組織兵馬準備迎敵,淩疏等他將各處分派妥當了,方才請他進了密室,將去西迦的見聞和事情始末詳細告知。

羅瀛楞楞地聽著,末了聽得要讓金雅仁帶兵進關,卻忽然伸手重重地拍在案上,茶壺茶盞頓時被震得跳起來,而後摔了一地。淩疏凝神看著他,道:“羅將軍覺得不妥嗎?”

羅瀛道:“淩大人,末將守著這偏關許多年,防備的就是西迦人,豈能讓他們從眼皮底下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進來?便是陛下有聖旨,末將也覺得不甘心。”他突然站起身來,搶出門去,喝道:“備馬點兵,我這就遣人出去跟那金雅仁決一死戰!請淩大人隨著我在關樓上為我軍將士掠陣。”

他氣憤之下立竿見影,門外的眾將士轟然答應。羅瀛果然點起精兵,遣出兩員副將,正打算出關和金雅仁血戰一場,卻有一個兵士匆匆來報,衛猛鐸將軍忽然趕赴偏關來了,馬上就到。

羅瀛心中一突,看了淩疏一眼,道:“衛將軍不是在南邊和趙王正交戰麽?莫非專程為此事而來?”他有心想請淩疏助自己一臂之力,但淩疏是朝中有名的天子寵臣,卻不知他肯不肯違抗聖旨相助自己,因此猶豫著沒有開口。卻聽淩疏道:“我跟你一起去迎接衛將軍。”

衛猛鐸果然攜帶了聖旨,是楊燾八百裏加急讓人送過去的。他身後帶著大批的黑甲侍衛,見羅瀛和淩疏一起出迎,未免有些詫異,道:“淩大人,本將軍以為你在關外,你本應和荊大人在一起,為何自己提前回來了?如此恰好,陛下還有話交代我,便是有關你的。你且先去那邊稍等片刻如何?”

淩疏本擬跟著羅瀛看個究竟,如今聽衛猛鐸的意思,聖旨是給羅瀛的,他只得退到了一邊去。

羅瀛在前面帶路,領著衛猛鐸進了關樓中,待入得正殿,衛猛鐸方道:“羅瀛接旨。”

羅瀛帶著幾員副將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那聖旨上果然言道讓羅瀛打開偏關,放西迦金雅仁五萬騎兵入境,協助大衍王朝平息內亂,一切事宜,聽衛將軍安排即可。

羅瀛攥著雙拳聽完,一時間沈默無語,衛猛鐸道:“羅瀛接旨。”

連呼三遍,卻聽羅瀛沈聲道:“如此不妥當,恕微臣不能從命!”

衛猛鐸沈下臉,冷冷地看著他,片刻後道:“羅將軍是守關重將,抗旨不尊是什麽下場,你想必知曉。”

羅瀛神情執拗:“便是知曉,也不能從命!莫說金雅仁,便是西迦一兵一卒,末將……也決不放他進去。”他的副將均都臉色激憤,衛猛鐸看在眼裏,忽然雙掌輕輕一擊,待見黑影一閃,他身後幾個黑衣侍衛搶出,剎那間將兵刃架上了羅瀛的頸項。羅瀛驟不及防,驚道:“衛將軍,你……你……你意欲何為?”

衛猛鐸道:“你抗旨不尊,本將軍只得出此下策了。只要你開了關口,本將軍絕不傷你分毫!”過去將羅瀛扶了起來,侍衛用兵刃抵住他的後心,將他挾出了殿門。衛猛鐸帶上來的侍衛很多,將那幾員副將隔得遠遠的。那幾人慌了神,卻不敢稍有妄動,只得跟在後面看著。

兩人面朝南站在偏關關樓上,衛猛鐸對著偏關的將士朗聲道:“大衍皇帝陛下有令,打開偏關關口,速放西迦兵士入關!不得有誤!”

羅瀛怒道:“不行!不能放!”衛猛鐸帶來的黑衣侍衛立時手上用力,刀刃的寒氣刺得他後心一片冰涼徹骨。衛猛鐸淡淡地道:“你果然要違抗聖旨?你可想清楚了。”

羅瀛頓時不言語,他雖然憤怒無比,但知道抗旨不尊是大罪,萬萬犯不起。眼看著偏關關門大開,縱是百般的不甘心,也只得一聲不響。

衛猛鐸帶來的黑甲騎兵奉令出關一批,引著西迦的先頭兵馬,在金尼克的帶領下蜂擁而入,一隊隊行來,良久方絕。最後押尾的竟然是荊懷玉和金雅仁,金雅仁在馬上回頭,對著羅瀛和淩疏笑了笑,笑容依舊溫雅,爾後將馬鞭輕甩,打馬去了。

衛猛鐸道:“如此放了羅將軍。”侍衛依言收兵刃,退開幾步。

淩疏在城樓下左側,遠遠地看著羅瀛。羅瀛感悟到他的眼光,遙遙地看他一眼,淒然一笑,轉頭對衛猛鐸道:“衛將軍,羅瀛從來沒有違抗過皇帝陛下的聖旨。前些日陛下下旨讓我三關將士發兵支援衛將軍,共同對抗趙王殿下的兵馬,我便立時出兵協助。結果顧此失彼,讓西迦兵馬從東側防守薄弱處闖進來過兩次,致使百姓受累。這是末將無能,愧對大衍皇朝,愧對陛下厚愛,我愧疚於心久已。而今日,且不說他西迦兵馬入關是為了什麽,我作為偏關守將,卻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進來。事已至此,我……”他話未完,忽然拔出自己的佩刀,舉刀向自己的頸項中劃去。

淩疏大驚,長劍脫手飛擲過來,如一道流光般,要打落羅瀛手中的刀,可惜卻終究晚了一步,落在地下。

羅瀛喃喃地道:“我無顏存活於天地之間……無顏存活……”手中刀隨著他身軀倒下,嗆啷落地。

鮮血激濺,灑滿偏關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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