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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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上一段戀愛,至今幾年了?」

「七年了吧?」

恍惚之中發生的一答一問,他閉上眼睛感覺著伏上臉頰的氣息輕輕舔去他唇邊的淚滴,當他再一次在楊逸淇的床上醒來時,謝至樺懊惱到想拿枕頭悶死自己。

人在覺得脆弱的時候總盼望有雙手能緊緊抱住自己,只是不曉得為何每次在他身邊的,竟剛好都是楊逸淇——

他知道他很自私,也知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楊逸淇,但他實在是無法拒絕他在耳邊的溫柔呢喃、無法拒絕他在進入自己身體之時,為了分攤他的痛楚不曾斷絕過的撫慰之吻。

這一晚他在他的懷裏睡得很好,好到甚至忘了吳明嘉責難的眼神,還有顧佳葳當年握住他卻又被他倉皇推開的手。

他替自己感到委屈但也找不到正當理由為自己辯駁,軟弱如他,他無法擡頭挺胸地告訴顧佳葳他喜歡的其實是男人,也鼓不起勇氣對吳明嘉說實話,他的身體又一次背叛了他的哥哥。

此時此刻,他正站在楊逸淇的房間裏穿上他給的衣服,被動地接受他替自己打領帶的服務,即使西裝有點不太合身,但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糟糕,甚至正經得讓他幾乎忘了自己昨晚在男人身下哭慘了的模樣,為了生活下去,果然每個人都需要一張面具。

「時間還早,我送你去公司吧?」整裝完畢後,楊逸淇像是很滿意自己的手藝,他站在謝至樺身後毫不吝嗇對鏡中的人影投以欣賞的目光,扶在腰側的手輕輕撫摸著,即使隔著一層衣衫也阻隔不了他對這個人的迷戀。

謝至樺回過頭去,那帶了點挑逗的氣息恰巧擦過唇角,他微微一悸,借故避開了差點要點燃的吻。「走了啦!別又害我遲到了。」

他抓起床上的西裝外套丟給他徑自超前而行,楊逸淇跟在背後見他有些舉步維艱,突然很想勸他今天幹脆請假算了。

他從不是個沈不住氣的人,但昨天晚上確實是做得太過火了。謝至樺一個人鬧情緒也就算了,曾幾何時他竟也開始被他牽著鼻子走,他甚至還有些介意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昨天晚上,當他整個人都埋在他體內時,他感覺到謝至樺在他的懷裏近乎瀕死的抽搐,他含著眼淚推拒著他的胸膛,壓抑不住的呻吟不曉得是因為痛苦還是因為無法負荷自己帶給他的快樂,他低頭一望見那張楚楚可憐的臉龐,便忍不住想吻他。

這一年來他其實已經很少找別人了,因為他知道謝至樺除了他以外不會向其它人呼救,為了讓他隨時都能找到自己,他的手機總是保持暢通狀態,只可惜這份體貼並未被察覺,人家頂多只是拿他當排遣寂寞的工具罷了。

他其實很想告訴他,假如他願意對他那份無望的悲戀死心斷念,他會張開懷抱好好呵護他的,只可惜謝至樺不只是根木頭,還是根大木頭,在他開竅之前,他永遠都不會相信「日久生情」這回事,也不會相信這世上就是有人喜歡自討苦吃,為了一根木頭而放棄了整片森林。

楊逸淇的車才剛抵達公司門口吳明嘉的電話就進來了,謝至樺匆匆忙忙開門下車,連聲再見也沒有便頭也不回地走進大樓,被遺留下來的人自我調適得很好,心想自己就算再怎麽獻殷勤大概也贏不了人家學弟的十分之一吧?

等楊逸淇的車開走之後謝至樺才把註意力拉回到手機上,他在一樓大廳排隊等電梯上樓,東張西望地確認四周有沒有熟人。

『學長?學長你有聽到我說話嗎?』

「有啊,剛收訊不好……有什麽事嗎?一大早就打給我?」

『你在公司嗎?』

「嗯……怎麽了?」

『我在地下室看見你的車,很驚訝你怎麽會比我早到……』

「吳處長,一個禮拜上班五天,我總不能天天都比你晚吧?這樣成何體統?」他邊握著手機邊把領帶拉松了一點,幸好他人已經到公司了,要不然他還真不曉得怎麽向吳明嘉解釋車子的事。

『說得也是……對了,你現在人在哪兒?我怎麽到處都找不到你?』

「我、我在一樓啦,剛跑下來買咖啡。」

『哦?那有買我的份嗎?』

「當然有啊,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上去了。」

『那你上來之後直接到我的辦公室來吧。』

「嗯。」電梯門打開時謝至樺也調頭往回走,轉角處的吳明嘉退後幾步藏住自己,默默把手機塞入口袋。

他面無表情地目送謝至樺走出大樓走到路邊等紅綠燈過馬路,不得不開始相信很多真相在被發掘出來之時都是出於巧合。

他今天只是恰巧早到公司、只是恰巧想下樓買杯咖啡、結果就恰巧目擊謝至樺在門口下車並且對他撒了謊——

其實這件事可大可小,但明明就是搭別人的便車來的,為什麽要騙他呢?

吳明嘉沒有搭電梯,而是拿著裝滿熱咖啡的紙杯走向安全門拾級而上,太過壅塞的空間會阻礙思考,他需要一個人靜下來思考思考。

他總覺得謝至樺的那輛白色轎跑很眼熟,似乎是他昨晚剛搭過的Audi A5 Sportback……送學長來公司的人是KAM的楊協理嗎?他們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在一起嗎?

學長直到現在還是在他面前強調他和楊逸淇不熟,他到底要到什麽時候才願意對他說真話?而且學長和KAM的人走得這麽近,莫非是另有想法嗎?

這個楊逸淇從舊公司離職的時候帶走了一票人,以他如今在KAM呼風喚雨的能耐,要是他開口挖角的話,學長應該會心動吧?要是他本身這個意願,為了避嫌,理當不會花一整晚的時間陪他應酬才對……

結論是,學長真的有想要跳槽的打算嗎?

吳明嘉打住腳步,回想起謝至樺下車時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耐煩,與其說他和楊逸淇是廠商和客戶的關系,在他看來倒還比較像是熟稔的朋友,倘若他直接去逼問他,他會老實交待他和楊逸淇的關系嗎?

要是下車的那個人是顧佳葳也就算了,畢竟這個未婚妻他從頭到尾都不想要,但無論如何他都不希望謝至樺和楊逸淇有什麽瓜葛,要是連他都背棄了自己,他待在這家公司還有什麽意義?

吳明嘉推開安全門把手裏的咖啡扔進垃圾桶,區區一杯咖啡而已他一點都不會覺得可惜,但活生生的人在失去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想再等待下去了,再等下去,謝至樺或許只會離他越來越遠,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得到他的。

關上門後,吳明嘉坐在辦公室裏喝著謝至樺買上來的熱咖啡,即便口感比平常還要來得苦澀,他也都忍下來了,他啜了一口之後把紙杯握在手裏,「學長昨晚有和楊協理去續攤嗎?」

「沒有啊,不是說好直接回家嗎?」謝至樺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打開杯蓋加了一顆奶油球,明明只喝黑咖啡的人不只奶油球最後連糖包都加了,吳明嘉移開視線,故意流露出失望的口吻。

「是嗎?我想說難得有機會獨處,若能趁機和楊協理拉近距離倒也不錯。」

「唔嗯……他那種Position的人我想還是你去Social比較適合……需要我再安排你們會面嗎?」

「不用了,我想暫時以學長為窗口就可以了,楊協理那邊應該暫時不會有什麽問題,你和Alex不也Contact得挺好的嗎?」問到這裏答案也差不多都出來了,學長確實有事瞞著他,而且這件事肯定和楊逸淇脫不了關系……

這個男人果然不是普通貨色色,才接觸沒多久就開始挖他的墻角了。

吳明嘉擱下咖啡走到謝至樺附近的沙發坐下,他猶豫了好一會才道:「學長,關於昨晚的事我想先向你道歉。」

「道、道什麽歉?又沒什麽……」

「不管怎麽說我不該隨便發脾氣的,你和佳葳交往那都是過去式了,我說不計較就不會再跟你計較……你喜歡和誰在一起本來就是你的自由,但以後有什麽事都先讓我知道好嗎?」

「明嘉,關於這件事不管佳葳那邊的說法如何,我還是得鄭重再向你澄清一次,我和她真的只是老朋友而已——」

見他情緒激動,吳明嘉覺得自己竟有些被說服了,他閉了下眼,忽然語重心長道:「那麽學長一直以來,都沒交過女朋友嗎?」

「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很失禮嗎?」

「怎麽會呢,我也可以先對學長坦誠,我從來都沒交過女朋友。」

「欸?」

「我不交女朋友是為了學長,那學長不交女朋友,是為了我哥嗎?」

「明、明嘉……我……我怎麽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謝至樺失笑道,因失去感知能力而僵硬的嘴角,讓他的表情極度不協調。

謝至樺眼神閃爍像是遲遲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他一再回避著身前那雙犀利卻異常冷靜的視線,最後卻不經意瞥見吳明嘉微微彎起唇角,淡淡拋下一句。

「其實學長也用不著否認,因為我早就知道了。」

沈默凝滯了將近十分鐘,謝至樺先是深呼吸,後來在迎上吳明嘉始終膠著不去的目光之時,又膽怯避開了。

「學長為什麽不敢看我?是因為我長得太像我哥的緣故嗎?」

「沒這回事……是因為……」

「我和他就那麽像嗎?像到你在背對著我的時候老是露出哀傷的眼神……學長就真的、那麽喜歡我哥嗎?」

「明嘉?」凝望著他的眼深沈得像是要落下淚來,吳明嘉仰起頭吐了口氣,又是若無其事。

「可是我哥都走了十年了,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盡管如此,學長還要繼續等下去嗎?」

謝至樺很想假裝沒聽見,但一字一句確實殘酷地鑿進他心裏。他沒說話,只是忍不住把臉埋入掌心。

聽出他的呼吸聲透著幾分濃濁,吳明嘉起身坐到他隔壁,伸手將那副顫抖的背脊摟入懷裏。「你等他的同時,可曾想過背後也有人在等你嗎?我從那之後一路看著學長,如今也經過十年了……但學長眼中似乎只有我哥……除了他,你總是看不見其它人……」

那句句譴責低沈得像是嘆息,聽得謝至樺一顆心也跟著跌到谷底。回想起這十年他腦中始終只記得高中時那段美好的時光,除此之外的悲傷他都不願意去回想,他寧可他的人生就這樣空白下去。

「學長……你還記得大一的迎新會嗎?我第一眼就看見你了,你當時知道我是專程去找你的嗎?」當雙手真正感受到這副體溫的時候,吳明嘉禁不住閉上眼睛,用臉頰輕蹭起他的頭發。

他好久以前就想這麽做了,在他哭泣的時候用自己的胸膛分攤他的悲傷、在他覺得寂寞的時候用自己的心跳告訴他他在這裏、他還活著,但為什麽在他做了這麽多之後他就是無動於衷呢?

「明嘉……明嘉我沒事了……你先放開我好嗎?」謝至樺草草抹掉眼淚想離開他的懷抱,他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也對他突如其來的自白感到不知所措。

「不好。」

「呃?」

「你老是想從我眼前逃開……拜托你別再把我推開了好嗎?」吳明嘉非但沒有松手反而加重力道把他摟入懷裏,謝至樺像是被抱到痛了,微微掙紮了起來。

「明嘉——」

「學長,我可以代替我哥的……」

「什麽?」

「既然哥哥沒辦法再喜歡你了,讓我來代替他好嗎?我會代替他喜歡你、愛你、照顧你一輩子的……你可以喜歡我嗎?」

近乎乞求的口吻讓謝至樺愕然擡起頭來,卻見吳明嘉的眼神堅定而充滿了深情,怎、怎麽會?他一直以來不是只把自己當成學長嗎?

「別開這種玩笑,你是在責怪我喜歡上你哥,所以才故意戲弄我的吧?」也許是惱羞成怒,他急著想從他懷裏逃開,卻被他托住下顎輕輕撫摸著。

「我是怪你喜歡上我哥……因為我比我哥還要早喜歡上你,但你卻一直不肯正視我的心意……學長……能給我一次機會嗎?我不會輸給他的……」他探出拇指撫過他的下唇,這片唇,他曾經蜻蜓點水嘗過一次,但偷來的吻就像是讓人一沾過便無法戒除的毒品,他朝思暮想為的就是再一親芳澤,然而就在他把頭靠過去的時候,謝至樺卻忽然用力推開他逃到了角落。

「學長?」

「明嘉你不要這樣!」

「為什麽?是我不夠好嗎?」

「不是的,你很好,不好的人是我,我並不值得你愛,對不起。」謝至樺頻頻道歉一心只想快快結束這出鬧劇,他早該明白那雙眼神的涵義的,當他哭倒在他家圍墻外的時候,吳明嘉及時給予的溫暖懷抱——

原來在他註視著他哥的同時,他也默默守護著自己嗎?

「抱歉明嘉……我真的很抱歉……」先不管他是否能接受他,只能說命運真的很捉弄人,他喜歡的人不在了,喜歡上他的人又是他無法去愛的人,到頭來,他也只能選擇傷害他不是嗎?

「不要對不起……學長不需要為了這件事跟我對不起……沒關系的,我願意給學長時間,反正十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別再說傻話了,你忘了你還有一個未婚妻嗎?佳葳才是值得你去用心疼愛的人。」

「你明明知道她只是我家裏替我安排的結婚對象,我從頭到尾喜歡的人就只有學長你一個而已啊!」

「可是明嘉,我們真的不可能,而且這樣對你也不公平……」

「愛情需要什麽公平?愛情要是有公平,你需要為了一個約定死守十年?愛情要是有公平,你會忍心讓我繼續失戀下去嗎?」吳明嘉一激動嗓門跟著變大,謝至樺起身擋住門口,就擔心騷動不小心傳出去。

「明嘉,我們另外找地方談好嗎?這裏畢竟是你上班的地方,總不好——」

「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見他露出為難的表情,驚覺到自己失控的吳明嘉也跟著收斂了幾分。不行……他不能再這樣下去……對謝至樺他絕對得急事緩辦,要是把他逼急了他或許就會失去他了。

「好了,別再說了。」

「學長——」

「你冷靜一下吧,我先出去了。」

「學長你要去哪兒?」見他轉身開門,吳明嘉急忙制止他。

「沒要去哪兒,回我的位子而已。」

「你不會因為生我的氣一走了之吧?」

謝至樺本來還有些火氣,但見吳明嘉那麽緊張自己,他也不忍心再說重話。「你讓事情恢覆原狀,我就不會走了。」

「什麽意思?」

「繼續把我當學長。」

「我……辦不到……」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你一定要這樣逼我才願意留下來嗎?」

「不是逼你而是為你好……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嗎?」

吳明嘉低下頭去,一拳打在門板上,謝至樺拉下他的手,輕輕握在手裏。「明嘉,我答應過你哥,要把你當成自己的弟弟代替他照顧你一輩子……所以只要你需要我,我都會在你身邊的……」

「我需要你啊!你要我說多少遍都可以!我需要你!」

「看來我們是沒辦法再談下去了……下午我請假,等你情緒穩定之後,我們再好好談談吧?」謝至樺莫可奈何,只好選擇逃避讓彼此都有時間沈澱。

對吳明嘉而言,再多的語重心長都無法迫使他收回在這間辦公室裏頭所有不該揭露的心事。他毅然開門離去,總覺得多留一秒鐘他就只會多加深一分對他的傷害。

老實說他見不得吳明嘉這般委屈自己,他要是知道他是何等自甘墮落縱容自己和男人廝混,恐怕只會瞧不起他吧?

情人眼裏總是容不下一顆沙粒的,更何況他們什麽都不是。

當楊逸淇有空回到他的辦公室,他才發現被他遺忘在桌上的手機躺了一封未接來電。

他揚了下眉毛像是碰運氣般回撥過去,但聽對方操著毫無起伏的口氣說道:『你在哪兒?』

「我當然是在公司上班啊,還能在哪兒?」

『我有事要問你,能出來一下嗎?』

「什麽事這麽急非得立刻見到我不可?」

『你不來就算了。』

猜他下一個動作應該就是掛他電話,楊逸淇痞痞一笑:「我又沒說不去,你在哪兒?」

某飯店樓下的酒吧內,謝至樺坐在吧臺連灌了三杯酒,氣勢之強連剛抵達的楊逸淇都忍不住跟著皺眉頭。

「喝這麽猛待會兒醉了又想叫我扛你嗎?」

「你為什麽老是這麽多廢話?」

「我嘴巴癢啊。」楊逸淇扯松領帶坐在他旁邊,搖頭對酒保示意別再讓他續杯了。

「我要是能像你這樣無憂無慮就好了。」

「你又知道我都無憂無慮了?」楊逸淇趁機拿走他的酒杯換了杯冰水給他,謝至樺握著沒喝楞楞失神。

「餵,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讓我看你發呆嗎?」

「楊逸淇,你說我該怎麽辦?」

「什麽事怎麽辦?」

「怎會有人喜歡我這種人呢?」

「你說你的老板學弟嗎?」

「你怎麽知道?」

「我一開始就提醒過你了啊,是你一直把我的忠告當當馬耳東風——」相較於他的震驚,楊逸淇可是老神在在回頭向酒保討了杯加冰的Whiskey。

「可是我只把他當弟弟……」

「那人家有只把你當哥哥嗎?」

謝至樺許久都未置一詞只是盯著他看,他以為自己將正常人的外衣穿得很好,只要不主動走進Gay Bar,沒有人會察覺到他的性向異於常人。畢竟連「他」在世的時候都不曉得自己深愛著他了,明嘉對自己的感情又是何時萌芽的?

他或許只是看見自己對他哥哥癡情的一面,他當真了解他是個怎樣的人嗎?

他是個只會躲起來喝悶酒酒,然後禁不起人家死纏爛打一約就走的懦夫;他是個只會貪圖對方瀟灑拼命撒嬌討寵,然後在饜足之後隨即翻臉無情的人。

吳明嘉要是知道他是個這麽差勁的人,還能興沖沖地對著他喊著要代替他哥哥愛他的大話嗎?

容貌越是相似越容易勾起傷心往事,在「他」撒手人寰之後他選擇封印愛情,因為痛,一次就夠了,那種苦他萬不想再嘗第二次。

「別這樣看我,我也沒把你當一般廠商。」

楊逸淇意外講了很糟的笑話,但他還是忍不住彎起嘴角,對他,他是該心懷感激的。倘若他一年前遇上的人不是楊逸淇,他也不會有餘裕坐在這裏檢討自己,甚至事不關己地和旁人討論另一個臉孔底下截然不同的靈魂。

「原來你那天晚上說看見他吻我是真的……」

「我的原則是要嘛不說,既然要說就一定是實話,我不會對你說謊的。」

「一直在你面前反駁的我很可笑吧?」

「也不會。」

「呃?」

「你很純情,就像條忠犬,眼中永遠都只有主人,看不見其它事物——」

「是我太執著了嗎?為什麽你和明嘉都這麽說我?」謝至樺喃喃自語起來,捧著水杯的手握得很緊,他低著頭,像是用盡了渾身力氣在忍耐著。

「執著又不是壞事,執著才能發掘出另一面不為人知的美麗,我覺得你這樣也沒什麽不好……」楊逸淇仰頭幹了杯中的金黃色液體,回頭給了他一個微笑。

「只是——」

「只是什麽?」

「你不能只懂得放,也要懂得收,要不然始終在原地踏步,不覺得累嗎?」

「這一年來你一直都在憐憫我嗎?」

「你覺得光是憐憫,能把一個人留在身邊這麽久嗎?」

「我……我不知道……這種事我不是很清楚……」

「是你不想去弄清楚。謝至樺,你在怕什麽?」

「我哪有?」

「你沒有嗎?比方說你已經習慣依賴我了,可是你到現在卻一直在抗拒這個事實……你把什麽事都推給『那個人』,你要讓『那個人』替你背負罪名到什麽時候呢?」

「你什麽都不知道少在這兒胡說八道!」左一句「那個人」右一句「那個人」搞得謝至樺莫名火大了起來,他討厭被推敲心事,更討厭這種假借關心的名義實則實行撻伐的行為,對他們而言「那個人」也許只是一個回憶,但對他來說「那個人」卻占了他人生三分之一的意義。

他沒想過自己能對一個人奉獻到這個地步,他原本也以為自己能為了這份愛情堅持到老,只是沒想到他最後還是因為寂寞半途而廢了。

「那你為何不把事情講清楚?我又不是不聽……」楊逸淇和他並肩而坐跟著喝起悶酒,他沒拿謝至樺的火爆當回事,反正他當情緒垃圾桶也當習慣了,不差這一回。「我覺得被男人告白沒什麽大不了,如果他是Gay你也是Gay,看不對眼頂多一拍兩散就算了,但你的老板學弟對你告白讓你這麽不能接受,他是不是和『那個人』有什麽關系?」

「他是『他』的弟弟。」謝至樺喝了口酒像是壯膽似的,艱難地說了出口。

「那你還說他不是替身?」

「不是、他真的不是!只是『他』曾經拜托我照顧明嘉,畢竟他是『他』唯一的弟弟……」

「那『他』當年隨口跟你拜托一句就換你賣命十年,也夠本了。」

「什麽夠不夠本?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那下次換我拜托你,你也能許我一個十年嗎?」

謝至樺怔怔擡起頭,像是沒想到楊逸淇會這麽說,但見他揚唇一笑,率性地從皮夾掏出一張仟圓大鈔放在桌上。

「別太認真,我跟你開玩笑的。很抱歉,你和你老板學弟的事看來我是幫不了你了……換做是我做法很簡單,要嘛接受他,從今以後你就一心一意待他,但你能保證他哥的影子能徹底從你心中抹去嗎?假如你辦不到的話,就果決地拒絕他然後丟辭呈走人,一來眼不見為凈,二來趁機和過去做個切割,你有什麽損失?你為了一個承諾束縛自己十年,最終得到了什麽?『他』能從墳墓裏頭爬起來報答你嗎?不可能嘛,既然活著就要學會往前看,你還有多少時間能再蹉跎下去?」

「楊逸淇,你這是勸我嗎?」

「你說呢?」他皮笑肉不笑,總覺得自己這番苦口婆心到頭來也只是浪費口水。在鉆牛角尖的冠軍謝至樺覺悟之前,他們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因為見他為了別人傷神憂心他會不爽,因為他就站在他面前可是他永遠都無法成為他最牽掛的一個他會不平衡。

他拍拍他的肩膀瀟灑離去,背對的氣息,背對的腳步聲,讓謝至樺感覺到楊逸淇,第一次離他這麽遠。

他想開口喊住他可又覺得自己沒有立場,他動也不動地坐在吧臺一口氣喝完整杯冰水,盡管如此,滿腔的浮躁卻未因此得到撫平,他或許真的是只鴕鳥吧?

以為凡是只要視若無睹就能繼續粉飾太平,就像他對待吳明嘉一樣,他之所以在他身邊流連不去,貪圖的不就是他那張神似「他」的臉龐?

明知這種行為對對方來說再殘忍不過,但他還是寧可泯滅良心就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

他的愛情用不著別人來評論他也知道自己自私到不行,但那又如何呢?

他如今也得到報應了。

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親切地喊他學長;從今以後,也不會再有人在耳邊冷嘲熱諷,他活該自做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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