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眼龍卻獰著一張臉，左眼裏的殺意不減，他依舊沒有拿開手裏的槍，反倒是嗤笑道：“我活了這麽多年，摸爬打滾，險象環生，置之死地而後生，哪個沒經歷過？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青榆市的‘民間神探’，把大名鼎鼎的顏氏集團都給抄了，我做的生意，比他們大到哪裏去了？很不幸，今天你要是能從這裏離開，我吊眼龍把另一只眼睛也賠給你。”

葉一諾身軀緊繃，手指輕輕扣著桌面，說道：“吊眼龍，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了，你如果真要強行讓我倆葬身在這片荒山野林裏，那你又能得到什麽好處呢？”

吊眼龍揉了揉眉頭，說道：“其實有一件事我忘記跟你說了，我這個人做事，一點也不講規矩，我更喜歡跟人賭命——”

“要麽一起死，要麽，你死。”

葷館子裏鴉雀無聲。

王東源倒在地上的屍體被鮮血染了個遍。

門外的本地人始終舉著獵槍，動也不敢動。

吊眼龍先前吹響的口哨是跟本地村民學來的玩意兒，由於多數村落都在山區裏，偶爾會碰到一些大晚上出來覓食的野狗野熊，隨著人間煙火氣的普及，這些畜生甚至懂得如何溜進住戶屋中竊食，一旦被人發現，便會肆無忌憚的攻擊村民，這道人人都會的口哨就成了報警的訊號。

但吊眼龍也賦予了它另外一個意義——

吹哨，即燒村。

燒毀村落。

燒毀一切的證據。

此時，在山腰上負責調劑嗨貨純度的馮醫生，也察覺到了山下的變動，面無表情把庫房裏所有的嗨貨倒進了一桶桶汙臭的水裏，其餘那些無法被溶解的，便囑咐本地人一律埋進了土裏。

當然，那些存在於山下數個村落裏的制造車間，並沒有千裏眼，根本不知道避暑村出了一些不受控制的麻煩。

事實上，吊眼龍對於當前的局面並不慌張，他知道自己和葉一諾就是直線兩頭的螞蚱，但凡有一個人敢咬斷線，那大家無非就是一起摔死的結果罷了，可如果任由葉一諾離開，他費盡心思藏了這麽多年的家業，十有八九會毀於一旦。

把腦袋綁在褲腰帶上的日子，會逐漸磨滅一個人心中的信任感。

他誰也不信，只信自己。

葉一諾不傻，早在進山的那一天開始，他就預料到了諸多可能發生的情況，甚至把吊眼龍這個人猜的幹幹凈凈，透透明明，包括現在的僵持局面，明眼人看上去可能雙方五五開，都不敢動手，可實際上他和趙明昊的處境，是落後於吊眼龍的，畢竟吊眼龍的目的是殺人滅口，而他們的目的，是活著從這裏出去。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無非就是一個閉合起來的死循環罷了。

葉一諾只好又一度主動開口道：“吊眼龍，既然你不相信我出去後不會舉報你，那咱們兩個就不要拐彎抹角了，我再跟你做個交易，你這些小弟，我不管跟你有什麽關系，替你出生入死也好，替你廣納錢財也好——他們，都被抓，你，可以跑，但永遠不能再回這個國家，我親自找關系送你出金三角，你本事那麽大，東山再起沒什麽問題吧？”

吊眼龍滿臉不屑，譏諷道：“你不會真把自己當一回事了吧？我剛才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不可能從這裏離開，不管你說什麽，都不可能！不過要我相信你也很簡單，你讓後頭這個拿刀架著我脖子的家夥自盡，我就放你回去。”

葉一諾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趙明昊，走到吊眼龍面前坐下，說道：“聽你的意思，是不管怎麽樣，都沒有談論的餘地了？”

吊眼龍也不反駁，把桌上的手機舉起晃了晃，說道：“你是不是很好奇剛才給我打電話的人是誰？我不認識他，但他說他叫邢無生，還跟我說明了你的真實身份。”

“邢無生？”

又是他！

葉一諾內心咬牙切齒，一股怒意升騰。

這個躲在陰暗角落裏的家夥，總會在這麽關鍵的時刻跑出來咬自己一口，偏偏還拿他沒有任何辦法，簡直就是一塊狗皮膏藥！

吊眼龍似乎對葉一諾頗有耐心，語氣冷漠道：“如果不是他，今天信了你的話，放你離開，我吊眼龍下半輩子的光陰，就徹底毀在你手裏了。事後對你來說，也只不過是個想想就過去了的案子而已，你憑什麽覺得自己有這個資格威脅我，讓我放你走？”

葉一諾沒有回話。

吊眼龍又說：“對了，忘記告訴你了，其實我算是大半個你的粉絲，有一回我在外頭采購原料，遇到了一個帶著女兒的寡婦，那女的狗眼看人低，看到我的眼珠子就罵我瞎子，我氣不過，就把她拉到巷子裏給jian了，她女兒就拿著一本書一直砸我背，不痛不癢的，我搶過來看了一眼，是那什麽《贖罪》的地攤印刷版，錯別字一大堆，幸虧我在越南學的中文夠多，否則還真認不出來。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狗屁作者到底是什麽人？怎麽能把我們這些販@毒的人心裏想的寫的清清楚楚？”

他收起桌上的雙腿，“不如這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回答的讓我滿意了，我就答應你剛才的條件跟你合作。”

葉一諾瞇起了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吊眼龍摸著自己的絡腮胡，將頭往前微微傾了幾公分，翹首以盼道：“你說，我這樣的人，能不能娶到老婆，生個孩子？”

葉一諾不清楚他這麽問的用意，以為這個家夥存心打趣自己，便冷著臉道：“吊眼龍，跟你說些有的沒的實在是浪費口水，你要是想動手，那就動手！大不了一起死！”

吊眼龍扭動了幾下身子，又問道：“你先說，我以後能不能娶到老婆生個孩子？”

葉一諾不打算再給他面子，微微笑道：“死在這裏，下地獄去娶不就行了？你賣了那麽多粉兒，害了多少個家庭？裏頭肯定有女人，她們都等著你呢。”

吊眼龍用力嘆了口氣，擡起另一只空著的手，對著葷館子外揮了揮。

刷刷刷！

三十多柄獵槍，統一沖進了葷館子，占據了每一個角落，那黑洞洞的槍口，死死抵在了葉一諾和趙明昊的腦袋上。

一把刀，三個人的命。

吊眼龍不再廢話，感受著脖子上的鋒利之物已然劃出一道血痕，他仍然淡定無比，輕描淡寫道：“來，動手吧。”

趙明昊手腕一緊，刀子又深了一分，他獰著眉頭，在吊眼龍耳旁冷漠道：“宰你跟宰了一條狗沒什麽區別，你以為我不敢？”

“那你就動手啊。”

吊眼龍像是篤定了什麽一樣，張狂又放肆地大笑了起來。

“來吧！宰了我！然後再嘗嘗被幾十發子彈打爛五臟六腑的感覺！”

“我吊眼龍怕過天怕過地，就是他娘的不怕被刀子架在脖子上！”

葉一諾見他這副模樣，額頭終是冒出了一絲冷汗，俗話說的好，軟的怕硬的，硬的怕窮的，窮的怕橫的，橫的怕楞的，楞的最怕不要命的，像吊眼龍這種膽子又大又敢賭的家夥，他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真要讓趙明昊動手，吊眼龍兩秒鐘之內必死，可這些本地人怎麽可能放過他們？

退一萬步講，就算吊眼龍不是他們的老大，不必為他的死報覆回來，哪怕再蠢的本地人也知道不能放他和趙明昊離開村子。

別忘了，這裏是什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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