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正午，頭頂的烈陽洋洋灑灑覆蓋了街道上的每一輛車。

兩輛刑車和救護車始終排成一線，偶爾經過一些路過的人時，依然會引起註目。

許天峰故意將速度放到了最低，幾乎以每小時30公裏緩慢行進，讓人覺得這根本就不是為了羈押犯人送刑，反而是為了旅游兜風。

葉一諾很長時間沒有作聲，他只是淡淡的望著窗外，任由腦子如同一團漿糊一樣被刺眼的陽光攪動著。

這時，他突然感到有一股躲在陰暗角落裏的目光正註視著自己，不由背後發毛。

他轉過頭去。

顏剛不知何時將那張幹枯的臉貼在了不過兩只手掌大小的窗戶上，就這樣直楞楞地看著葉一諾，泛著詭異的冷笑。

“怎麽也不跟我打個招呼？”

嘶啞又低沈的聲音傳來。

葉一諾心頭松了松，隨意道：“跟死人有什麽招呼好打。”

“呵呵呵……”

顏剛低笑了笑，說道：“玩的夠大啊，讓你跟我一起陪葬。”

葉一諾回頭看了一眼，說道：“陪葬？恐怕你沒這個資格，我過來只是看看你怎麽死的。”

顏剛譏諷一笑：“這麽好的一個釣餌，不用白不用，你說是吧？”

葉一諾道：“你就剩這麽點價值了，當然要利用完了再死，否則不就可惜了？”

顏剛舒展了一下身子，說道：“也不知道為什麽，那些跟我一樣被判了死刑的家夥們每到這個時候是不是都會產生一些煩人的情緒，多虧你來陪我聊天，不然我還真不知道對誰發洩去。”

許天峰側著臉看了一眼葉一諾，示意他盡可能不要理會前者。

葉一諾對他炸了眨眼，頭也不回道：“怎麽？後悔了？可惜這世上沒人能做出來後悔藥啊，有錢也不是萬能的，你說對吧？”

顏剛獰著一張臉，用手掌擦了擦臉龐，說道：“其實吧，你今天跟著來是個錯誤的選擇。就算你想用自己釣出那些家夥，也是一件不太現實的事，可不是誰都……”

葉一諾打斷他：“誰說我需要用自己當誘餌了？”

顏剛話音戛然而止，十多秒後他低沈笑了起來，伴隨著了然：“看來，你選擇了讓我意想不到的那條路啊。怎麽？背上那麽多人的性命，我怎麽從你臉上看不到一點痛苦？”

葉一諾手掌驟然緊縮，但又放松了下來，他淡淡道：“幾句話能改變什麽呢？你的自以為是並不能給你帶來生還的可能。”

顏剛放開大笑，笑聲如同冬天裏沈悶的交響樂一樣，在刑車的牢籠裏回蕩著。他道：“我們再打個賭吧，葉一諾？你還有這個膽子跟我玩嗎？”

葉一諾道：“賭什麽？”

顏剛將枯黃的臉龐抵在窗戶上，凝視著葉一諾：“我賭……你一定會用命保住我。”

葉一諾毫不猶豫嗤笑了一聲，說道：“你太高看自己了。”

顏剛道：“如果我輸了，死之前我會告訴你藥在哪裏。如果你輸了……我就再告訴一個能讓你興奮的好消息，怎麽樣？”

葉一諾沒有回頭理他，但眼神顯然出現了波瀾。

賭，

還是不賭？

良久。

他依然沒有給出準確的答覆。

許天峰察覺到了異常，張嘴道：“對於一個將死之人的挑釁，有必要理會嗎？老子手上要是有塊抹布，指定打開後門把你的嘴巴塞上，小鱉犢子。”

顏剛似乎把許天峰當成了空氣，他懶洋洋地靠在一旁，漫不經心道：“唉，既然你沒這個膽子跟我賭，那我就好心可憐你，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吧……”他笑了兩聲，又將頭湊了過來，“其實……張天永胞妹的死，是他一手造成。他跟競爭對手談了一場合作，合作崩了，不就把她的命賠了？”

葉一諾頓時汗毛倒豎，渾身驟然緊繃。

他捏了捏拳頭，質疑道：“我憑什麽信你？”

顏剛那枯黃的臉上出現一抹玩味笑容，說道：“我不需要你相信我，天真的家夥。當初張天永帶人來投靠我，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跟我說了這個秘密，可惜他沒這個資格讓我幫他保守秘密……呵呵呵呵。”

葉一諾沒再說話。

他在思考。

思考到底要不要聽信顏剛的話。

到了現在這個節點，這個簡單的情報，很有可能會毀掉他所掌控的一切。

為什麽？

假設按照顏剛所講，張天永是個內心陰暗到了極點的家夥，那麽不久前在“黑場”裏交流的一切，全都是帶有目的性的行為。

倘若張天永根本就不想救那些家夥的命呢？

葉一諾咬了咬牙，這種信任動搖的瞬間是他最抗拒的事。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一個問題——

動機。

任何事都有動機，任何決定也有動機。

如果張天永想著欺騙自己，那他的動機是什麽？

市局部署了那麽大的陷阱等著他們道來，就算他們真的想劫走顏剛，不是也應該掂量掂量自己的水平？

或者……

張天永根本就不打算劫走顏剛，而是想掌控葉一諾和他同流合汙的把柄？

一重有一重的疑慮不停從大腦裏面迸發而出，葉一諾眉頭緊皺著，額頭冒出了冷汗。

正專心駕駛的許天峰見到這一幕，將車速再度放緩了一些，他偏過頭關切道：“小子，你心裏要是把我老許當兄弟，就別跟這家夥廢話，我老許雖然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但是他娘的——這家夥是個死刑犯！你懂什麽叫死刑犯不？他的結果已經註定了，改變不了什麽的。”

改變不了什麽的。

葉一諾腦中轟鳴一聲，將他強行拉回了現實。

他擡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微微點頭道：“許隊，你專心開車，我能應對。”

許天峰伸出一只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必須足夠穩重。

望著這一幕，顏剛又肆意放開了大笑。他發現自己似乎成了葉一諾腦子裏的蛔蟲，能輕而易舉掌控他的情緒，並樂得如此。

“看啊，我們就像棋盤上的將帥，明明推開一切阻礙就能消除掉對方，卻非要被眼前那些不知道是誰制定的規則所束縛。葉一諾，你還覺得現在的你，依舊掌控著周身的一切嗎？”

顏剛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字字珠璣。

葉一諾將頭看向窗外，用手指撫摸著窗沿，輕聲道：“這個賭，我接下了。”

顏剛明顯神情一頓，隨後用手掌肆意拍起了窗戶，略顯瘋狂道：“好……好啊！那咱們就好好賭一場——你的賭註，是什麽？”

葉一諾道：“那上百條人命。”

顏剛沈默。

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聲，像一個失去了理智的小醜，大呼大叫道：“好啊……當然好啊！你看你，不是也變成一個劊子手了？肆無忌憚的用其他人的性命來當賭註？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不是也變成了自己憎惡的樣子？”

葉一諾轉過頭，猛地用拳頭砸在了窗戶上，冷聲道：“少廢話。”

顏剛陰笑著，緩緩退回了原來的位置上。

車內又一次寂靜了下來。

許天峰知道自己勸說無望，並沒有選擇繼續多言。

他相信市局的部署能力，也相信自己的本事能夠應對一切麻煩，便收起了追問下去的好奇心。

……

與此同時。

市局，刑偵隊。

眼前擺著將近數十道清晰的監控屏幕，畫面中是正在緩慢行駛的兩輛刑車以及一輛救護車。

安桐山、廖主任、常鷹三人站在屏幕前，目不轉睛地盯著每一幀畫面，企圖從中找出點令他們興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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