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中短發，他緩緩擡頭露出金色的雙眼，白皙到近乎蒼白的面孔冷峻至冰涼。79閱緩緩地，他的嘴角咧開勾起微弱的弧度。

左半張臉布滿了淺色的疤痕，左右並不像屬於同一個人——淩桑呼吸滯緩。

雙方對視。

金色的雙眼也有微弱的色差，左眼更為色澤更為暗淡，似乎視力並不佳。

第一次與尼薩亞如此直接地面對面。她不知道該說一點什麽，應該稱呼他【尼薩亞】還是【學長】——

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望著他，平靜的雙眼充斥的是無法言喻的怨恨。

……是因為你。

“過來。”尼薩亞輕聲開口。他很疲憊。

淩桑站在原地，依舊是看著他。

“我是尼薩亞。”他大概是覺得淩桑過於戒備，先報出自己名字。

“……我知道。”

“知道麽？”

“猜得到。”淩桑終於將視線向下挪望著地面。

這樣的見面方式。

尼薩亞隱藏在醫務室，就是為了與自己見面。

而這個叫瑛綺的女人的輔助，則始終是他能夠成功潛入任何地方的保證。

“我需要你。”尼薩亞站起來，“你會答應我的要求。”

他的氣色很差，想必是負了重傷才不得不隱蔽下來接受瑛綺的照顧。

“呵，你竟然還記得空澤的事。”淩桑終於再也無法忍受地咧開嘴露出冷笑，“你所做的一切，什麽時候為他考慮過，你究竟清不清楚你造成的後果是他在幫你承擔——”

她幾乎是咬牙從齒縫中擠出最後的字。

“我知道。”尼薩亞瞇起眼眸平靜地反駁，“我不想牽扯他這一次是我的失誤，所以我要把他奪回來。他在公局被囚禁情景如何我都清楚，我願意用我的性命去換他的性命，但我必須保證有人能夠配合我，即使我死了也能將他帶走——”

“你究竟要做什麽！”淩桑咆哮。

“你給我聽清楚！你想讓他死的話你現在就給我出去！然後告訴其他人我就在這個地方！我就在這裏等著！”

站在門外的瑛綺極度恐懼地看著失控的兩人。“不要……”

尼薩亞劇烈地喘息面色愈發慘白，瑛綺避開淩桑上前把他扶住再讓他坐下。

“你襲擊了公局總部……？”淩桑說出這個幾乎是大膽到瘋狂的設想。

尼薩亞閉上眼緩氣不作回覆，瑛綺不安地望著淩桑，隨後點頭表示確認。

只身闖入公局想要帶走空澤簡直就是尋死的行為，能夠保住性命離開更加是奇跡。

“我休息後會再闖一次。”尼薩亞輕聲開口已經恢覆平靜，“我可以死，但你必須帶走他……我相信你。”

“所以……連帶我一起背叛麽。”她很冷靜。

“取決於你。”

尼薩亞能夠冒如此大的風險來找她，定然會有十成的把握。他清楚空澤帶出來的會是怎樣的人。

“好。”她果斷應下。

為了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做到極端。

***

“尼薩亞不會放棄空澤，只要空澤還在公局手裏，他就一定會再來。”

雖然橫野與尼薩亞熟識但仍舊難以捉摸他的內心，不過對於尼薩亞的性格，他是抓握得再準確不過。

“我沒有反對你們囚禁空澤這事，不過我奉勸你們考量一下剝奪他力量的後果——要是讓其他人得知，反叛起來的人中，淩桑會是第一個。”

在交涉許久後橫野終於接觸到上層有關負責人。雖然積累了滿腹的怨氣，但為了大局他還是很冷靜地通告。

而埃斯利亞與公局行政部作出的交涉幾乎沒有結果，公局只是滯緩了對空澤懲罰的施行。

如今誰都沒有看見空澤他本人。

“請不要讓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空澤是極澐城的人，即使他與公局有著生死不論的契約，但極澐城得知消息一定會與公局產生沖突。”

埃斯利亞已經不得不暴露空澤的後幕來維護空澤的利益。

“——目前任務是抓住尼薩亞，其餘的事一概推遲處理。”

上層人員只給出如此解釋。

雖然在平時經常會有人性化的決定與服務，但在緊急的關鍵時刻，公局機制運行起來會是濃郁的機械色彩沒有任何盤旋的餘地。

在繃緊的交涉氛圍中沒有人會註意到其他似乎不相幹的人的反應。

或者說……忽視了始終獨行的尼薩亞能夠與其他人什麽人協作的可能性。

因為其他什麽人不是隨便的可以承諾的其他什麽人。

***

她可以憑借成員身份隨時進入公局總部。

本身存在感就不高，只要再刻意一些就可以將存在感調得更低。她沈默地從走廊上走過，迎面走來一群人，視線還沒有觸及到她，身體已經潛意識地避開——

等到不明白剛剛自己為什麽要忽然向一側偏一點時才意識到似乎是有個個子不高的人走過去了——

“餵？”有人回頭喊住了淩桑，看見是一個外表毫無傷害力的家夥也就將警惕放下來，“那裏，暫時不準過去，新來的。”

“啊……是。”淩桑折返。

她正在摸索空澤所在的大致位置，尼薩亞已經確定了方位。

要將空澤帶走，她必定會暴露身份。

到時候必定就得永久在公局除名了。不考慮其他後果的情況下。

若是沒有空澤，自己一開始在sritana就是死路一條。

如今能夠徹底融入這裏……

如果真的如此，那就讓一切回到原點好了……

沒有見到空澤，自己還是滾入原來世界最破爛的高中——

離開這裏就好了，就算公局剝除自己風的力量，自己也能夠作為一個普通人好好在原世界活下去——

只要你安好就行了。

她打開通訊表確認時間。

還有兩分鐘。

默默地走到轉角處，她瞥見走廊上側的監控，不動聲色地從監控前經過，進入盲點區後瞬間沖出繼續潛入。

從懷中抽出一枚深色水晶，水晶煥發光芒。已經靠近了。

在寒假末處理黃泉印的那一次，尼薩亞用另一塊水晶幫助空澤抵擋了瘴氣。

雖然空澤並不願意接受，但他依然始終將它帶在身上——那是尼薩亞用來確認空澤位置所在的憑據。

兩塊水晶碎片從同一塊大水晶中鑿出，具有相通的吸引力。

時間到。

她直接從監控下跑過無視了其餘人不解的目光。

穿裹了白色風衣的青年出現在公局建築範圍最外側，平地瞬間爆開狂風，他的身形瞬間再度消失筆直向前疾速奔跑。

風衣散漫，公局正廳十三個已經在等待的黑服——

——依然只有你一個人嗎。

尼薩亞發出咆哮，零碎的刀光之下寬大的白色風衣已經破碎，他一個旋身掀開風衣再度向內突入——

他不會願意與眼前的人糾纏。

速度與力量。

像是一道閃電猛地炸入，公局大廳內部留守的七名黑服進行防禦竟然都無法抵抗瞬間的沖擊力。

他只想闖入最核心。

公局內部大規模破壞會造成重大損失，因此黑服們都不敢放開手腳對他進行攔截——

但即使是如此，公局大廳已經被掀起的狂暴氣流撞擊出裂縫。

三十七名黑服將尼薩亞包圍。

上層命令，不能殺他。

在天氣依然料峭，已經拋棄風衣的尼薩亞內側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衫，令眾人驚愕的不是他皮膚上的新傷舊傷相疊，而是左手的小臂之下完全虛無。

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事。

僵持兩秒，尼薩亞猛然從地表躍起至半空，圍剿的黑服們抽出三人與他對抗——

如果在平日裏制服一個黑服只需要兩個黑服聯手。

但眼下的這個冷靜卻狂暴的青年在戰鬥中已經將自己的性命拋棄從而沒有任何後顧的憂慮，即使是數量如此龐大的黑服群也忌憚如此一個危險物——

如果戰鬥不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性命，那麽一個再柔弱的生命也會迸發出最為恐怖的力量。

“你在幹什麽。”

她面前騰起金光支開屏障遏制她向前。回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走廊口。

“我找空澤。”

此處沒有燈光，她的身後覆蓋濃郁的陰影，連帶整個身形輪廓都不清晰，但可以影拓出臉上一雙近乎猙獰的大眼。她身後傳來沈悶的腳步聲，兩個男人從陰影中踏出。

她可以感覺到已經離空澤咫尺之遙。

只要解決這裏。

“你知道他在這裏？”面前的男人露出微笑，“湊巧麽……還是……與尼薩亞溝通好的呢？”

她張開右手打開折扇。

“我不想解釋。”

“以你的能力能夠挑戰我們麽？”還能比這更愚蠢麽。

她不說話，瞬間狂暴地甩開折扇掀開氣流，同時看見刀光碎影落下——

她淩空躍起劈開刀影，狹窄死寂的走廊瞬間發出轟響，兩側墻壁即使有結界保護同樣坍塌大半露出鋼筋。

狂風席卷廢墟掃射，待三人也掃開廢墟灰燼時看見淩桑已經順著長廊急速跑出——

三人對視，在瞬間無言地交流出決定，兩人也沖出去追捕淩桑，留下一人繼續看守。

身形很快消失在走廊末端。留守的人瞇起眼。為什麽那個女人奔跑速度能夠如此之快……這運動的跨度已經突破女人的極限……

“！”他忽而轉身。

一道風刃正好劈中他的胸口將他猛擊掀出，在半空中掙紮剛要穩住重心下落時第二道風刃已經瞬間降落，幾乎以氣壓的形式垂直拍下來將他撞擊至地面，瞬間大理石地表坍塌，他的頭部後腦先落地瞬間撞擊失去知覺。

淩桑站在塌陷的坑口邊緣，甩下一張紙符防止他過早醒來。

駐守在門口的兩人看著一個女人急速沖出來。

“攔住她！”女人身後追趕的人咆哮。

女人一個氣浪掀出就瞬間掃出面前的人員障礙，一個站在高處的男人提起右手端起十字弓箭瞄準她的後背。

——公局中的叛徒如此多麽。

三支弓箭瞬間射出，淩桑眼眸向後瞥，一個敏捷的側身避開箭支，順便轉身掃出折扇——

雜亂狂暴的氣流瞬間充斥整個後廳，旋風般的席卷瞬間模糊所有人視線。

——完全不符合藍服低階的水準！為什麽會有如此恐怖的混合力量！

女人已經消失，他們奔出繼續追趕。

已經沒有了任何可以追尋的痕跡。

樹林裏，一個藍色身形疾速奔跑。淩桑身體前傾接近四十五度以空氣阻力最小的方式達到最快速的效果——黑色長發逐漸褪去化為銀白，右手解開衣扣扯下藍服挾在腋下，她的形體也在光芒閃過後發生巨大變化——

席勒逐漸減速後終於可以平靜地停下，緩緩呼出一口氣。

右手騰起火焰焚毀了淩桑的藍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後，他從空間中取出他的黑服披上，將淩桑的折扇放置入空間封存，再若無其事地用通訊表通知慕德蘭讓他輔助自己實現遠程轉移。

淩桑將一道壓縮的空氣彈入鎖孔中。並沒有普通的門那麽容易打開——她焦慮地將氣流各種扭曲定型後在鎖孔內翻轉——依然鎖死。

不行……是自己太慌亂了。

她閉上眼將額頭猛地撞在門上大口喘息。

只有這麽一點時間，而尼薩亞襲擊公局已經是再一次豁出了性命——只有這麽一點時間。

……冷靜。

她撤銷前面一道風，再將一道氣流彈入鎖孔中。

讓壓縮的氣流膨脹撐滿整個狹窄的空間任何的縫隙。

緩緩地，將右手食指翻轉，氣流隨之順時針轉動——

一聲微弱的脆響，她將門把手按下。

室內沒有光亮。

“……空澤。”

她手中握著的水晶煥發光亮，引起共鳴的另一枚水晶同樣發亮顯示了空澤坐在的具體位置——並不小的一個封閉房間中，空澤就蜷縮在角落，水晶碎片揣在他衣服的內襯口袋中，透過衣服還能夠亮出微弱的色澤。

室內屏蔽性極好，因此在外側發生的響動絲毫沒有影響到房間內——空澤沒有知覺地伏在冰涼的地面上。

本能地覺得空澤一定也是冰涼，但當她蹲下去抱起他上身時觸摸到他的皮膚卻是灼熱——

看不清空澤臉色究竟如何，室內過於寂靜而可以清晰地聽到他急促紊亂的呼吸。

……生病了麽。

她將右手探入空澤衣領，觸摸到潰膿的傷口。

發炎。

她緊緊地抱住。空澤的臉埋在她胸口，逐漸有了朦朧意識，略微擡起左手，動作僵硬地抓撓在淩桑腰上。

最終意識再度潰散，他睜不開眼，但是張嘴很想說出什麽卻無法發音。

淩桑從懷裏抽出紙符，符咒煥發金光啟動。

源溯手中紙符在接收到信息後展開雙方鏈接。源溯是使用咒術優異者，只要他竭力支持，即使在擁有各種符咒禁區的公局也能最大可能地實現異地轉移——

淩桑與源溯在同時做出同樣手勢，念出同樣咒語。

地表展現圖陣。

黑暗的空間逐漸透亮，所轉移的地方似乎相當眼熟——她仰頭確認，是源溯家族中的房間。她在寒假來過。

源溯蹲下身撫摸空澤的臉。空澤在一星期左右的黑暗視野下忽而接觸到光亮，即使沒能睜開眼也能感知出來顯得相當不適。

“我現在就得走，謝謝了。”淩桑右手按住空澤雙眼擋下光線，對源溯說道，“在你這裏停滯久了恐怕公局很快就會追查過來。”

“他生病了。”源溯沒有回應她，只是眼眸色澤暗淡地望著空澤盡是哀憐。

“……”淩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和你一起走。”源溯忽而張開眼充斥了血性。

淩桑做得到，自己同樣可以。

始終都是跟隨著空澤的步伐在走，如今要拋棄他……做不到。

“都……”空澤將嘴張開發出嘶啞的聲音，喘息了幾秒才接上，“蠢透了……”

“……”

淩桑始終蹲著身抱住他，此時將側臉貼在空澤發燙的額頭上，“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好了。”

“空澤。”源溯絕望地喊一聲。

“……你們有你們的前途。”空澤再艱難地發出喘息。

“不好意思他腦子有點燒壞了需要治療。”淩桑再將空澤摟了摟，露出平和的微笑閉上眼對源溯說道，“他是我的人，我才不會分給你共享。”

淩桑手中另一張符咒啟動。

“請立刻抹除與我們所有的聯系防止公局追查。”

轉移再度實現。

淩桑與空澤身形消散。

這一次輔助轉移的，是瑛綺。

尼薩亞還沒有回來。

憑借雄厚的資金，尼薩亞自己在一個三等國力的小國家中購置了一套巨大的別墅，坐落在荒無人煙的山林與草原地域的交界相當清閑。

空澤再度沒有了意識陷入昏睡，好在有瑛綺在可以暫時處理傷勢防止發炎再度惡化。

房間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墻上發出巨響。

尼薩亞右手還拍在門板上，大口喘息調理氣脈，模樣甚是猙獰。

他踉蹌地走進來粗暴地一掌推開瑛綺靠近空澤。

“你也需要休息了。”淩桑輕輕一眼瞥向他。

能夠再活著闖回來……

真是傳奇的人物啊。

尼薩亞在檢查空澤目前情況後把他橫抱起來。他的身體已經很難再承受任何重量了，抱起空澤後更加無法站穩。

“尼薩亞……”淩桑擔憂地皺眉望著他，“你先休息，要做什麽吩咐我就行。”

“跟我過來。”尼薩亞抱著他轉身離開房間。

淩桑只能沈默地跟上。

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能夠讓你如此執著地不願意回頭。

雖然我不會認為你所做的一切是錯的，但是……

我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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