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有狐緩緩 心之憂矣,之子無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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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後。

尚大官當真成了大官,每日在官場裏摸爬打滾游刃有餘,一回府便和孫子打成一片,一老一少一天天把府裏的人嚇得夠嗆,總是動不動就悄悄約上三兩好友結伴走街串巷,四處溜達,不到興盡不回家。

導致臨安街上三天兩頭就冒出好幾個府的仆人成群出來找人,倒也不失為一道獨特的風景。

“喲,王府,您家那位也出門啦?”

“可不嘛,我們這都找半天了沒找著呀!”

......

“蘇府,這次您找的是哪位呀?”

“可別提了,三位都跑出來了,快愁死我們了。”

......

“哎喲,尚家的可勸勸吧,我家老爺天天跟著尚少爺跑出來也不是辦法呀!”

“對呀,對呀,我家少爺以前多好啊,每天公務不離身,足不出戶的,現在這,這,嗨!”

“各位都是有臉有面的大人物,這麽拋頭露面,叫街上的人看了笑話,再說,真出了事可咋辦嘛!”

......

“大家不要急,不要急,這天兒就是熱,不如上座來喝口水,歇歇腳再找過也不遲,也免得掃了各家的雅興。來,來,尚府請客!”

唯獨尚府的仆人不緊不慢地乘著涼,扇著風,打開二樓街邊的窗探出頭來,向下面一堆吵吵嚷嚷的各府家仆們搖頭苦笑。

“少爺,少爺您慢點,等等阿滿。”阿滿氣喘籲籲的跟在尚大官後面,腰間還配著弱冠時阿爹給的天行劍,愁眉苦臉的皺成一只包子,少爺怎麽就是不讓人省心呢,可別把小公子帶壞了。嘆口氣,繼續任勞任怨的沿途留下標記。

“你怎麽跟出來啦?你不是在後院耍五禽戲嘛!”穿過衣影幢幢,尚大官一眼看見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阿滿。看來這五禽戲沒用啊。嘲弄笑笑,拉著尚小關越跑越快。

“別,別跑了少爺,兔子都被你耗死了。”阿滿滿腔委屈,苦瓜臉拉得老長老長。一手扶膝,一手無力擺擺,他練五禽戲是為了強身健體,保家衛國嗎?他是為了不讓自己哪一天跑死在街上啊!

“爺爺爺爺,我們不等等小滿爺爺嗎?”尚小關心疼的往後望去。

“啊,習慣了,我們從小就這樣。”尚大官略帶歉意的緩下腳步,又問小孫子,“關哥兒今天有背詩嗎?”

“背了背了!小關背了陶淵明的“擬古九首”呢!”知道尚大官總是冷不丁的要抽查,尚小關機靈得很,養成了乖乖讀書的習慣,一次懶散的把柄都沒被抓到。

“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

“不虧是我尚大官的孫子,有爺爺當年的風範!”尚大官得意,摸摸他的頭也念出詩句。

“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此士再難得,吾行欲何求。”

又是一年盛夏,街上叫賣聲絡繹不絕,游人紛沓而至。五十年前我爺爺就是這樣走著瞧著,南宋傲視四方,臨安繁榮昌盛,禦街萬人空巷,只是這裏面走的瞧的早就換了一批人。

“爺爺,小關要吃糖人!”尚小關扯扯尚大官的衣袖,指著旁邊晶瑩剔透,黃澄澄的,誘人的糖人咽了口水。

聽到他的話尚大官和阿滿同時楞了楞,阿滿一把摸出了錢袋,“小公子您敞開了吃!阿滿把耍糖老漢都給您買下!”

“老夫我賣藝不賣身!咳咳——”賣糖人的老爺爺扯著氣紅了的脖子大喊。

“小關想吃哪個糖人?”尚大官蹲下身子溫柔地摸摸他頭。

“劉邦,劉邦!”尚小關興高采烈地叫著,“爺爺肯定要韓信對不對?”

“不對,爺爺這回也要劉邦。”尚大官笑著,接過阿滿手裏的兩個糖人,從善如流的把韓信給了尚小關。

“為什麽呀,爺爺。”尚小關不解,一蹦一蹦地牽著尚大官走。

“這是一個關於爺爺的爺爺的故事。”尚大官一口咬掉了劉邦大半個身子,扭頭去看那刺眼的太陽,樹影細瑣的光斑落在他肩上,身上,腳上,模糊了樣貌,似仙人般叫人看不真切。

“那就是太太爺爺嘍,他是個什麽樣人啊?”尚小關把玩著尚大官左手上的手串問道。

“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尚大官答,末了又覺不夠,繼續補充道,“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關也覺得爺爺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天下第一好!”尚小關沒心沒肺地說著,伸出小舌頭舔舔糖人。

“晚上爺爺帶你看夜市。”尚大官高興了,說著其他話兒,走過了城門。

“好啊!爺爺總說夜市好玩,小關早想去看看了。”尚小關拍起手越走越遠。

“少爺,尚大老爺有什麽故事啊?”阿滿寸步不離,也學他那樣仰起頭,想起的都是些陳年舊事,一幕幕的,竟覺鮮活可愛,回過神來,心兒都疼了。

郊外還是那個郊外,卻多了人煙少了荒蕪,原先有小土坡的地方搭了一座獨木橋,長滿野草的路上流過小溪潺潺,他看著看著,有只狐貍慢慢走,走在溪水岸邊。

莫名的,他想起一句詩:有狐綏綏,在彼淇側。

意思是,有只狐在獨行求偶,在那淇水近岸處。

這是《詩經·有狐》,以前夫子教過的。

那時他還小,識字少,總把“有狐綏綏”念成“有狐緩緩”,被糾正了也不服氣。

“我第一次見著心的時候,慢吞吞地走在草叢間,活像只綠毛龜,纏著我就說什麽因果緣分,瘋瘋癲癲。所以應該是有狐緩緩才更貼切。”尚大官搖頭晃腦的狡辯。

“我走的這條路呀,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悲傷,莫知我哀。”尚小書教了他另一首《詩經·采薇》,提筆把緩緩改回綏綏。

後來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尚小書走的那條路有多難。大雪紛飛,道路泥濘,知你哀痛知你悲傷。但你還是會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因為你是尚輸,我的夫子,尚小書。

我還是希望是“有狐緩緩,在彼淇側。”綏綏,是讓你慢慢走,緩緩,是叫你慢慢回。

“夫子,其實這首詩應該念‘有狐緩緩’才對。尚府在,尚大官在,大家都在等你慢慢回來。”

尚大官追憶似水年華,眼前又重新出現了當年的第一幕,他懷疑自己老眼昏花。

尚小關卻直徑跑了過去,“這有只狐貍誒!”

“公子小心吶,畜生抓人!”阿滿著急,提著衣擺一深一淺趟過去。

“阿滿,別去。”尚大官攔住他,直直的看著對岸,狐貍停下腳步同樣直直的看著他。

尚小關已經走到狐貍面前,他微微彎下身子沖它一笑,“你早呀,我叫尚小關,爺爺說是尚關的關。”

“我叫尚書,我爺爺說是經書的書。”狐貍開口了。

“親娘欸!狐仙顯靈了!”阿滿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是什麽經書呀?”尚小關也不怕,一屁股坐在地上跟狐貍聊起天來。

“例如《道德經》、《易經》、《黃帝內經》。”狐貍扒拉爪子也坐了下來。

“那可好看?”

“無聊至極。”

他們都笑了,只有一個人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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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有狐緩緩》是尚大官的番外。當初那個不想做官的小孩長大後終究成了一個大官,當初不喜歡讀書的他,現在也像無數長輩那般追著自己的孫子背詩,天道好輪回,看誰饒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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