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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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遲醒的時候, 程殊才剛帶他出了風息嶺。

他眼神帶著剛醒之時的迷茫,還以為抱著自己的人是蕭垣,下意識地摟緊了這人的脖子, 輕輕蹭了蹭,呢喃道:“我怎麽暈過去了?”

程殊猛地一僵。

一股麻酥酥的感覺自他脖頸上蔓延, 一路填充至四肢百骸,事先準備好的一肚子腹稿突然就忘了個幹凈。

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認識的幕遲, 向來是寡言, 冰冷, 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幕遲醒時會說些什麽, 可能會生氣, 可能會質問,但絕沒有一種可能, 會像現下這樣, 語氣熟絡自然,懶洋洋的, 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問他怎麽了。

一時間,程殊竟覺得受寵若驚。

“怎麽不說話?”半晌沒得到回應, 幕遲疑惑地擡起頭, 看到的卻不是那張囂張跋扈,帶著攻擊性的俊臉。

程殊尚沒反應過來, 冰冷就已在瞬間爬上了幕遲的臉,他甚至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重重的一掌就拍到了程殊身上,而後利落落地轉身, 沖著風息嶺而去。

他變臉變得實在太快,以至於程殊一時不察,竟還真讓他跑了回去。

程殊臉色一變,立刻沖了出去。

幕遲速度很快,但他本就有傷在身,修為與之程殊相比更是雲泥之別,被追上可以說是必然的事,因此剛跑出沒幾步,就被程殊拽住了他的手。

這顯然不是“齊殊”該有的速度,幕遲擡頭,這才正眼看了程殊一眼,然而眼神卻再無方才的半點溫情,冷得好像能結成冰渣。

“齊道友,當真深藏不露。”幕遲聲音冷硬至極,“放手!”

程殊被他眼中的焦急與暴躁刺得一楞,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秋溟……這麽在乎蕭垣?

他心下疑惑,卻沒有多想,魔尊蕭垣和他的師弟向來不合,動不動就大打出手,這個全修真界都知道,況且這段時間相處他也發現,蕭垣對幕遲雖然不算壞,卻一直惡聲惡氣的,他們?怎麽可能。

“秋溟,你冷靜一點。”

幕遲回以他的,是滿目的冰冷:“我再說一遍,放手!”

“風息嶺的局勢已經完全控制不住了,你回去也沒用。”

“放、手!”

程殊一頓,沈聲道:“抱歉,你現在還不能回去。”

“呵。”

一聲冷笑過後,幕遲毫不猶豫地抽出長劍,直直向程殊刺去。

他出手極快,電光火石間,二人就已戰作了一團。

幕遲的劍勢極為迅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招招都沖著程殊的要害,逼得對方不得不避,而後趁著程殊閃躲的功夫,瘋了似的往風息嶺沖。

程殊自是不會讓幕遲得逞,但幕遲修為雖低,陣法造詣卻是極強,各式各樣的手段層出不窮,短短片刻的功夫,程殊就見識了數十鐘聞所未聞的詭異陣法,一時間雖不至於讓幕遲逃掉,卻也對他奈何不得,

這讓程殊大為震驚。

一個蕭垣讓自己吃虧倒也罷了,可這幕秋溟又是怎麽回事?!

現在的大陸修士已然強到如此地步了嗎?

眼看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程殊心下也越發著急。

雖然蕭垣已經決定了自我犧牲,但有四大世家阻撓,封印究竟能不能接觸依舊是個未知數,萬一天道失敗,最終還是會選擇毀滅曇城,當務之急,他必須盡快帶著秋溟離開。

“秋溟,我知道你著急,但你現在回去起不了任何作用不說,連你自己都會死在那裏!”

“秋溟,你跟我走,我會帶你離開曇城,還會把你的傷治好,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我們這樣打下去毫無意義,跟我走,好嗎?”

如果幕遲稍微註意一點,就會發現程殊的語氣分外溫柔,可惜,此時的他完全註意不到。

他只覺得荒唐,和莫名其妙。

“跟你走?我和你非親非故,連你到底是誰都不知道,我憑什麽跟你走?”

“說吧,你到底是誰?抓我又是為了什麽?既然剛才不殺我,那我顯然是對你還有價值,我什麽都可以給你,只要你放我走。”幕遲冰冷的臉上竟是帶上了一絲扭曲的瘋狂,“但你要是再攔著我,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

今天以前,程殊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被一個身受重傷,修為跌到十階的廢物地階威脅。

但可笑的是,面對幕遲這樣的眼神,他竟真的感受到了一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程殊沈默片刻,眼神有些覆雜:“我姓程。”

幕遲何其聰明的人,在他說出這個姓氏的同時,瞬間就想通了他的身份。

“原來如此……”

幕遲忽然笑了。

程殊告訴幕遲自己身份的本意是讓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救他,但他沒想到的是,幕遲所知道東西,遠比他以為的多得多。

此時此刻,看著幕遲那雙仿佛隔著冰霜的墨色眼眸,程殊竟感到一陣心悸,還有……心虛。

他開始躲閃幕遲那□□裸的目光,扭頭道:“總之,我不能讓你……”

“秦軒之身上的咒是你下的吧?”

程殊瞳孔一縮。

一看到他的反應,幕遲就知道,自己猜對了,見程殊還想開口,他冷冷一笑,嗤道:“不用解釋,我懶得聽,也不關心。”

“你別這樣看著我。”程殊閉了閉眼,呼吸一沈,“我不會放你走的。”

“秋溟,我是為了你好。”

他說得誠懇,幕遲卻是半點聽不進去,招式也越發兇狠,但他偏又不和程殊正面交鋒,只用陣法將程殊纏得舉步維艱,而幕遲自己則全程都在放風箏,一邊打,一邊想方設法往風息嶺那邊靠近。

這一架,程殊打得相當的憋屈。

每一次他以為能過抓到幕遲了,下一刻,一個聞所未聞的陣法就突然鉆了出來,時而是幻陣,時而是五行法陣,最他媽憋屈的是連傳送陣都有!

倒是傳不了多遠距離,可打著打著架,忽然就眼前一晃到了一丈外的其他地方,這樣的奇特體驗,程殊也是頭一次見。

他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知道傳送陣還能這麽玩!

話雖如此,二人的修為差距畢竟擺在那裏,沒過多久,幕遲的靈力就漸漸耗空了。

然而程殊的臉色非但沒有好轉,還越來越差。

雖說幕遲每次都躲閃得及時,程殊也小心控制著不敢傷了幕遲,但天階高手,即便是招式的餘波,也夠幕遲吃上一壺的。

因此一刻鐘下來,幕遲身上已然布滿了傷痕,看上去觸目驚心,唯有那雙眸中的執拗與瘋狂已然亮得嚇人。

“你就這麽急著想去送死嗎?!”

在最後一次交鋒中,程殊終於成功,將幕遲死死按在了一塊巨大的石壁上。

幕遲蒼白著臉,滿眼不甘與憤怒:“放開我。”

“你就只會說這一句嗎?”

程殊輕聲道,將幕遲攬進了懷裏。

這懷抱太過突然,幕遲瞳孔驟縮,死死地看著他:“你……?!”

“秋溟,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的,是不是?”

“別過去好不好?我會保護你的。”

他看著幕遲,輕輕摩擦過他的臉,動作溫柔,卻激起了幕遲一身的雞皮疙瘩,他猛地扭頭,冷聲道:“不是,你想多了,放開我!我要去找我師兄!”

程殊動作一頓,隨後強行捏住了幕遲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

“你是不是喜歡蕭垣。”

說的是問句,語氣卻極為肯定。

這一戰,足夠讓程殊明白很多東西。

他沒等幕遲回答,又或者說,他根本不想聽到幕遲的回答。

他只覺得憤怒,難堪,怒的是幕遲對他的態度,難堪的,則是他一直以來的自作多情。

他最初接近幕遲,只是因為幕遲和天道的關系,那時道修魔修還有佛修的關系還勉強算得上和諧,幕遲還是魔界的護法,代表魔界去往無垢齋,參加三道大比。

那時候,幕遲對他就與常人不同。

他不和任何人女子搭話,甚至遠遠看見都會繞道,好像女修都是牛鬼蛇神,避之唯恐不及,卻唯獨對男扮女裝的他青睞有加,這讓他心中堅定,他在幕秋溟心中是不同的。

可原來,不過是他的自動多情罷了。

“我不明白,蕭垣他哪裏好?”

“他對你的態度,就是個尋常手下也不過如此。”

幕遲狠狠拍開他捏住自己下巴的手,聲音嘲諷:“總比你在秦軒之身上下咒,之後又故意散布謠言,將女修身死的臟水潑到我身上的好!”

程殊一僵。

“你敢說,當年我被追殺之時,你沒有藏在暗處看著我被人圍攻嗎?”

程殊猛地握緊了拳,這是他一直試圖隱瞞、久久不敢回首之事,沒想到幕遲竟是一語揭穿。

半晌,他冷冷一笑。

“是嗎?可惜你的師兄再好,也活不到明天了。”

“你什麽意思?!”

程殊微笑,幾乎是帶著一種報覆性的快感,將天道的打算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幕遲。

然而,快感過後,看到幕遲驟然慘白的臉,他又覺得心痛得無以覆加。

他閉了閉眼,淡淡道:“總之,你回去也沒有用,乖乖跟我走吧。”

說罷,他站起身,打算將幕遲直接綁走。

這時,幕遲身上驟然燃起了一道金色的火光。

“你瘋了嗎?!”程殊臉色大變,氣急敗壞地咆哮出聲。

他並不知道這一招的名字叫做什麽,但他記得很清楚,幕遲當年,就是憑借著這個燃燒壽元和生命的功法,強行突破重圍,逃了出去。

三十多年後,他再次看到了這一招,受到的心理沖擊卻比當年更甚。

他幾乎是瞬間就被金光給震飛出去,再一擡眼,幕遲已然直奔風息嶺而去。

程殊用了所有的力氣,依舊追不上發了瘋的幕遲。

“幕秋溟!你就算回去也沒用,他活不了!!”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呼喊,幕遲回過頭,一雙眼睛卻已因遍布的血絲變得猩紅。

“救不了,我就跟他一起死。”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麽,碼這一段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一個人舉著小棍,火冒三丈追著前方嗷嗷狂叫的哈士奇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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