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瑤，你想要什麽？”

趙煦的低語在孟世瑤的耳畔卻像驚雷一般轟鳴不已，炸得她的腦海中一片茫然！

是啊，她想要什麽？

覆仇嗎，獻湣太子趙茂去世之後，她驀然發現，仇恨實在太過於沈重。從那個時候起，她是真的打算把一切都放下，甚至是她自己的生命，遺憾的是，太皇太後連這樣機會都剝奪了，她必然要卷入這場天地間最最昏暗的爭鬥之中，生死難料。

她兩世為人，從來都是身不由己，然而，經歷那許多的事情，她想要珍視自己重活一世的生命，她想要沒有皇宮、沒有皇帝、沒有太妃甚至沒有太皇太後的生活。為了這個目的，她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立誓從不可能中，給自己搏出一線生機。但是，她似乎從來都有考慮過，她想要擁有些什麽？

這個問題，讓世瑤困惑。但是她也知道，有些東西不能想，想了她也要不起，平白傷神。

“臣妾從來都是身不由已的人，哪裏輪的到臣妾說要什麽不要什麽！”

世瑤的笑意裏帶著許多的無奈，她說的話，更是透著言不由衷的敷衍，可是，趙煦偏偏感到了一絲欣慰，至少，她沒跟他說，臣妾希望六宮和睦，子嗣繁盛之類的。

皇帝是什麽時候離開坤寧殿的，世瑤似乎都沒有感覺，她素日的冷靜自持，在此刻變得杳無蹤跡。她歪在貴妃榻上，瞧著窗外明媚陽光下盛開的花朵，心中卻沒有絲毫的的喜悅。

“念君，彈首曲子來聽吧。”

喬念君不僅有一把好嗓子，就連撫琴洞簫也都很是擅長，以前在凈逸閣的時候，時常會聽她彈唱。到了坤寧殿之後，反而少了許多的興致。

“娘娘想聽什麽，奴婢這就去取琴。”喬押班溫柔的問道。

“也不拘聽什麽，你唱什麽都好聽。不過你也不用去拿琴了，就用本宮那把‘綠綺’吧。”

“娘娘今兒可真是好興致啊，平日裏奴婢可是不敢碰那寶貝的！”

喬念君一面故作輕松的說著話，一面把取了琴出來，略試了幾個音，便吟唱道，“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仿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世瑤無心去想喬念君幹嘛要彈這麽一首曲子。只是輕笑道，“你這丫頭越發大膽，倒敢在坤寧殿裏彈這個。”

念君一雙大眼滴溜溜的轉了兩圈，頗有幾分調皮的樣子，“‘綠綺傳情’，不用它彈這個。還能彈出別的不成？只可惜奴婢不是司馬相如，彈不出個文君娘子來。”

“你既然愛這個，就在彈一曲來聽。”

念君低頭理了理琴弦。低聲唱到，“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翺翔！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這曲子本是相如暗示文君私奔幽會的，可是，念君唱得真真是悲從心生，竟讓世瑤久久都回不過神來。

“啪啪啪。”

一連串的擊掌聲敲碎了一室的靜謐，世瑤擡頭看去，卻是趙佶撫掌而入。

“果然是好琴好曲，不負‘綠綺傳情’之名。”

“郡王說笑了，給郡王請安。”念君從容站起，深施了一禮便退開了。

“哪裏是說笑，從前在凈逸閣也聽你唱過幾曲，卻都不如今日這一曲動人心弦，孤倒也要試試，這‘綠綺’是不是真有這麽大的魔力。”

趙佶雖然是在誇喬念君，眼睛卻是深深的看向了孟世瑤，莫名的，讓世瑤有些恍惚。

趙佶在念君的位置坐下，世瑤卻心覺不妥，喬念君是坤寧殿的押班，唱個艷曲兒也就罷了，但是，趙佶若是跟著攙和，可就不會是那麽回事兒了。趙佶坤寧殿來往向來隨意，可他年紀再小，如今也十一了，即使是叔嫂，也得避些嫌疑。

世瑤起身拉他窗下坐好，“你今兒不用讀書嗎，怎麽有空這會兒過來。”

“原是要到隆佑宮討些東西，路過你這裏的，聽見喬押班彈唱，一時沒忍住就進來了。”

趙煦說著又站起身，朝琴案走去，世瑤忙拉住了他，“大熱的天兒，你快別擺弄那個，嘗嘗我們這兒新制的飲子，降降暑氣。”

“你知道我向來不拘喝什麽的。”

趙佶很少管世瑤叫皇嫂，除了冊封覲見的頭幾天。在坤寧殿裏，就更是你呀我呀的沒個尊稱，世瑤原本也沒註意過這些，今兒才突然想起來，自打她做了皇後，趙佶對她連個姐姐都沒叫過。

趙佶似乎發現自己語氣有些生硬了，對念君吩咐道，“你去給孤煎盞茶來。”

念君覺得遂寧郡王今兒似乎跟從前不大一樣，雖然笑起來還是很溫和的樣子，但是，卻是讓人有些發冷。而她彈這曲子，本意是想勸勸皇後的，可是話還沒說就給遂寧郡王打斷，此刻再說都是不合時宜了。如此，也就只好聽命下去煎茶。

“你今兒是怎麽了，跟老十三生氣了？”世瑤瞧著趙佶的情緒有些不對，好意的問到。

趙佶有幾分不屑的揚了揚眉，“我跟他置的什麽氣啊！”

世瑤失聲笑道，“那是誰惹著我們遂寧郡王了？”

趙佶低頭剝了個荔枝，可是拿了半天也不吃，任憑世瑤問他什麽，就是不肯說話。

世瑤心裏一陣煩悶，這兄弟倆是怎麽了，一個兩個都這麽莫名其妙！不過，世瑤對趙佶始終是不太一樣的，至少，比對趙煦多了許多的耐心，她柔柔的笑道，“莫不是遂寧郡王長大了，有話跟我都說不得了？”

趙佶擡頭的時候，正看見世瑤溫柔的笑意，他有一瞬間的失神，隨即有把頭低了下去。

“那‘鳳求凰’，我比她彈得好。”趙佶莫名的說了這麽一句。

世瑤聽著胡塗，“你這孩子，怎麽還跟宮女較起長短來了？你若是喜歡這把琴，回頭我奏明太皇太後，送給你也就是了。”

趙佶心想著我又不是苗婕妤，還至於惦記別人一把琴呢！

世瑤見他不說話，下意識的解釋道，“不是我舍不得現在給你，只是你不知道，這琴原本是太皇太後特意尋來送給你的姑姑寶安公主的，可是，公主沒拿到琴就過世了，太皇太後一直都很傷心。如今這琴賞了我了，我就該好好收著，就是想要送人，也得經過太皇太後同意才好。”

“我不要這個。”趙佶悶悶的說道。

“要不，我把喬押班送到你哪兒去，讓她天天唱歌給你聽？”世瑤試探著說道。

“我也不要她。”

世瑤差點就問了，那你想要什麽？可是話到嘴邊，驀然想起趙煦。

趙煦說得話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這讓世瑤的心中倍感壓抑，本以為趙佶來了，說說笑笑就能過去，可是，趙佶偏偏也是一副掃興的摸樣。然而，趙佶明顯是有心事的樣子，她也不能不予理會，大概是有些不便說的話吧，世瑤想了想，對寧馨說道，“雲纖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想必要料理的事情還不少，姑姑帶幾個人過去幫襯幫襯，務必要把德康公主安置妥當。”

“是。”寧馨隨後帶著人下去了，世瑤這才問道，“這回你可以說了吧？”

“我聽說皇兄跟姐姐鬧別扭，已經有幾日沒到坤寧殿來了，姐姐是心裏不高興，所以才想著要聽‘鳳求凰’吧？”

趙佶自己也沒註意到，皇後又變回姐姐了。而世瑤心裏覺得奇怪，趙佶怎麽跟她說這個，稱呼上的事情，自然是註意不到。

“這是喬押班隨意唱的，我都沒放在心上。只不過，宮裏那些流言你不要聽信，你皇兄來不來，我都是一樣過日子的。”

“我只是不想姐姐傷心，皇兄，是不可能成為司馬相如的。”趙佶的眼睛裏，帶著許多不明的味道。

“你這孩子想什麽呢，我當然知道你皇兄不會是司馬相如了。”世瑤在心裏偷偷的補了一句，你皇兄還不如司馬相如呢！

“其實，司馬相如又能如何，文君還不是要唱‘白頭吟’。而姐姐如今是皇後了，是祭告了天地君親的一國之母，只要姐姐守著自己的位置，再多的妃嬪，也越不過姐姐去的。”

“你是在擔心我啊？”世瑤輕聲的問道。

趙佶一時有些窘迫，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你就放心好了，我在這宮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趙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放心還是不放心，他也說不清這心裏怎麽就那麽別扭，大概從皇後大婚那天開始，他就沒舒坦過，他明知道這是應該高興的事情，可偏偏就是高興不起來！

世瑤能夠體察到他那點微妙的變化，然而，她不過是以為趙佶在這宮裏少人疼愛，自己從姐姐變成了皇嫂，他心裏一時難以接受而已。時間長了知道自己對他還跟從前一樣，大概也就好了。然而，這終究是世瑤一廂情願而已，趙佶終其一生，都不願承認她這個“皇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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