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天]

關燈
學校專門為美術生騰出的這間教室特別的神奇。

整整一個下午,除去畫筆落在紙上摩擦出的沙沙聲,就只剩下每個人之間輕微的呼吸聲了。

窗外偶爾會飛來不懂事的知了,扯著嗓子叫了兩聲,也知趣的閉上了嘴。總之就是靜,特別溫柔的靜。

悅茗背倚著墻,任由手中的畫筆起起落落。

從悅茗的右肩膀慢慢滑下來的夜色,不退讓地把夕陽趕出它的城堡,霸道的就像是悅茗手底正上色的畫。

調色盤裏的火紅在這安然的氣氛裏略顯突兀,悅茗卻並不急著完成她的畫作,盯著畫板上的向日葵總覺得缺了些元素,拿著顏料的手就這麽擱在半空中許久,直到門“吱”地一聲被推開,不知誰打破了一個下午的靜謐。

男生的動作定格在被半推開的門前,借著空隙鉆進來的夕陽,最後一抹桔黃留戀在他站的方位,濃稠的郁積在他的腳下綻出古樸的色調。沿著光線斜斜地向上攀爬,夕陽的濃橙與天的冷藍在他的臉上分至兩半色彩,遠遠看去就象是油畫裏的人色彩鮮麗。

“呀,”盯著一屋子的陌生人,他吐了吐舌頭,“走錯了。”

就像是要應景他的那聲“呀”一樣,悅茗手裏舉了半天的顏料終於成功地灑了一地。

悅茗蹲下身來處理糟糕的鞋子的時候,教室又恢覆了先前的寧靜。夕陽終於放棄了最後的掙紮,夜色的沈寂象是把整間教室漫在了海裏,身旁不斷有水不經意的淌過,奉上最不易察覺的柔和。

教室墻壁上梵高的花朵兒、講桌正中蔫了的花瓣以及驀然出現的少年。明明全是火紅的妖嬈,怎地一下子,溫柔的天下無雙。

悅茗回應著鄰旁同學的關心,忽然就想起自己空了許久的畫冊。

悅茗見到“夏天藍”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在已經過去了的暑假。

夏天……藍?

悅茗念叨著如此文藝氣息的名字,盯著大學喜榜那紮眼的紅,夏天藍如此靠前的位置尤為引人。

“老大,你們學校的‘夏天藍’是什麽人物啊?”

學著新來學畫的小孩們,悅茗也叫起了楊老師為老大。

對此稱呼表示不滿的中年男子皺了下眉,然後停下手中的審閱。

“夏天藍啊,學習好著呢,”從語氣裏就能聽出來的讚許,而悅茗更為在意的,是老師後面的話,“這孩子倔得很,可有主意呢。”

清澈的眉眼前,出現了一個瘦弱的女生,她一個人在看不到盡頭的路中走著,路的兩旁開滿了向日葵,占滿了整個夏天。

“悅茗這次的向日葵畫得不錯嘛。”

“咦?”悅茗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裏,才回過神。

“與你之前的向日葵相比,這次用色大膽了許多了,”老師細細咂摸著,“你那麽多的向日葵,差不多都是熱情奔放的,唯獨這一次,色彩是那麽的柔和,就像是要傾訴著什麽一樣。”

墻壁上梵高的花朵兒,講臺前翠綠的盆栽,腦海裏再熟悉不過的男孩幻成一朵漂亮到過分的向日葵。

悅茗,考學校的時候,還能畫出這樣的向日葵的話,會大有希望的。

悅茗盯著門口的方向,看到走錯教室的他沖著她吐了吐舌頭。

在悅茗一腳踢在門旁的鐵板上,“哐當”一聲吵醒客廳裏熟睡的人之前,悅茗還在想著要怎樣用線條,才能讓那個熟悉的身影看起來更流暢。

“茗茗回來了啊?”沙發上坐起的人,還止不住的打著哈欠。

“嗯。”

“我去給你弄吃的。”

說罷起身。悅茗連忙行勸。

“不用啦媽,你累了去睡吧。”

“沒事的,你學了一天了,媽媽給你準備些點心。”

悅茗笑的有點無奈。看吧,就知道一上高三,有比我這上學的還費心的。

不再做什麽辯解,悅茗放下書包,換好衣服,去浴室接了一盆熱水。

泡腳真是舒服呀。

悅茗由著性子仰躺在柔軟的床上,有一瞬間想放縱自己就這麽睡著。午後陽光的餘味還殘留在指尖,癢癢的,應景而來的睡意反而被淹沒。

悅茗一下子坐起身,抽出畫冊裏那張存放許久、還未完成的畫。

身旁的嘆息聲,驀然讓鉛筆重重的一劃。

“媽,你什麽時候來的?”

“沒什麽,點心放到桌子上了。”

悅茗並沒有在意母親的答非所問,只是看著她站起身要離開,才默默松口氣,隱瞞在左手邊的畫板慢慢被推回雙腿上。

還是如出一轍的專註,悅茗並沒有看到母親又折回身來。

“茗茗,你坦白跟媽媽說,你是不是壓力特別大?”

悅茗看著幹脆坐在自己床上的母親,心裏不住的嘆息。“媽,你想哪去了,我很好呀。”

“不,茗茗,堅持不了的話,我們就不學畫畫了,你可以和媽媽說的。”

“我真的一點事……”

“不要勉強自己,況且現在改主意的話,肯定來的及。”

悅茗看著喋喋不休近乎激動的母親,沒有補上剛剛被打斷的話,她不想再做這種無用的辯解了。

一心想著完成手裏的畫,母親卻在身旁越發起勁,悅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靈感漸漸趨向原點。

“如果爸爸還在身邊的話,也許你就不會這麽過度緊張了吧。”

悅茗耗著耐心在紙上畫著簡單的線條,脫口而出的這一句說的母親楞住了。

看著母親這樣,悅茗忽然意識到自己言重了,又解釋道。

“我是說,媽媽不必把重心都放在我這裏,比如說,沒事的時候,媽媽可以和叔叔逛逛街什麽的。”

母親還是不置信的看著悅茗,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嫌我煩了是不是?”

悅茗直勾勾地盯著洗腳盤底的花紋,沒有說話。母親見狀,頭扭到一邊,竟哭了起來。

悅茗隨了她那不會安慰人的老爸的性子,只能默默地擦幹了腳,倒了水,回來看見母親還是老樣子,就坐回了床上,幹巴巴地說了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母親的臉始終低著,肩膀一顫一顫的。

悅茗開始覺得自己對待她太過苛刻了,況且悅茗知道,每每提起她那少言寡語的爸爸,自己日漸蒼老的母親,總是有著太多的悔恨。

這種悔恨,就像是悅茗那一年的夏天。

那一年的夏天,母親領回陌生的叔叔來,悅茗毫不客氣的惡語相加,最後摔門而出;也是那一年夏天,悅茗在毒辣的陽光下整整站了一下午,只是為了等有名的楊老師的到來,好謀得一個能學習畫畫的機會;還是那一年夏天……

悅茗等母親出了屋許久後,才慢慢站起身,拉開抽屜,深處的角落裏拿出一張破舊的紙來。

紙上有著一些類似於語文課上聽寫的詞組,還有一半多被擦去的筆跡,有一些還隱約可見到那年的筆印。

紙的最上面,有著鉛筆寫的一個名字:夏天。

辦公室外的喧鬧沸反盈天,罰站的男生安靜的像是透明。

悅茗在被下課鈴聲放縱的同學們中尋著出路,一眼就搭見拐角邊低頭站立的人。

“夏……”

悅茗不過是在原地滯留了短暫的一秒,後面打鬧的學生就撲了上來,撞得悅茗一個趔趄,擦著墻忍不住的“啊”了一聲,男生趕緊停止了打鬧不停地道歉,悅茗擺擺手說不要緊,這才算完事。

回過神來忙擡頭看去,站著的男生已沒了身影。

悅茗止不住地輕嘆。

“嗨,悅茗,聽說你知道‘夏天藍’?”

夏天藍?

好熟悉的名字,熟悉到只和“夏天”差一個字。悅茗還沈浸在上個課間那個熟悉的身影裏。看著一臉期待的秀秀,一陣茫然。

好友秀秀聳聳肩,轉身向他人打聽。恍惚之中悅茗想起了什麽。

隔壁一中高考的喜榜上,那個第一的,是不是叫“夏天藍”?

“對哈,就是他呢,你知不知道,他來咱們學校覆習了!”

“什麽?”

“我去辦公室的時候呀,”秀秀神神秘秘的湊到悅茗耳邊,小聲說道,“聽見老師說的,千真萬確!”

“可是他,不是已經考上大學了嗎?”

“是哦,聽說是對自己上的大學不是很滿意,所以才回來的。”

“什麽大學?條件很不好嗎?”

雖然並不認識這個夏天藍,悅茗還是沖著他的好名字,忍不住關心起來。

“什麽條件不好啊,他上的是A大好不好?!”

悅茗發問的表情定格在耳畔聽到的“A大”上,一種難言的情緒襲上心頭。與自己本是無緣無故的夏天藍,竟忽然提起了自己心中那根最為敏感的神經。

悅茗誠然知道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夏天藍自己的事。

悅茗只是覺得,高分榜上的夏天藍,是否太過意氣用事了。

從一開始悅茗拿起筆畫畫的時候,A大就已成為她不敢奢望的一個夢。

而夏天藍的做法,就像是憑借著自己的聰明,不管不顧地揮霍了她苦心經營的夢想一樣。

悅茗對夏天藍忽然產生了一絲抵抗的情緒,就連他那帶有文藝氣息的名字,悅茗也一並討厭了。

籃球跳了幾下,被男生抓起抵在自己的身上。站在櫥窗前一動不動,眼睛出神的盯著玻璃裏面的世界。

悅茗拖著垃圾紙箱稍顯疲憊,一心想打掃完值日快些回家,擡頭卻楞住了。

是夏天。

感受到的柔和,像是一陣風,吹拂著迎面的佇立,還是那集回憶於一身的挺拔,深深地撩撥起悅茗的心。

夏天目所能及的,是悅茗的向日葵。

那天下午的夕陽,有著不一樣的情調。

悅茗手中的調色盤因為專註於走錯教室的夏天而倉皇落地。

殊不知火紅妖嬈的向日葵才會變得溫柔可人。悅茗本以為,這是夏天永遠不會觸碰的世界,卻從未想過會有這麽一天,夏天真的站在自己的向日葵面前,像是找尋到一份相知一樣,不自覺的伸出手,只是滑過櫥窗前光潔的玻璃,卻仿佛已觸摸到這個節氣裏最美麗的向日葵,這份最真實的自我。

悅茗開始不反對老師把自己的畫掛到櫥窗裏展覽了。只是悅茗還在懷疑自己的膽量,若是把自己“展覽”給他看,那個令她朝思暮想的夏天,會作何反應呢?

“你也喜歡向日葵嗎?那你喜不喜歡梵高呢?”

悅茗不記得這段對話是如何開始的了,悅茗只知道,自己還在拼命掩藏拎著的垃圾箱、佯裝同樣欣賞佳作的時候,夏天走過來從下而上地擋去她身後的餘暉,瓦亮的玻璃窗映出來的夏天比她高了快一頭。她擡眼看去時,夏天的笑容在背對著夕陽的地方顯得格外深刻,嘴角兩邊的弧度剛好對稱,一左一右一邊還帶出一個小酒窩。

這年頭,有酒窩的男生少見啊。

“‘方悅茗’應該是個女生的名字吧?真希望能見到這個作者啊。”

悅茗心頭一驚:“你想見她……做什麽呢?”

“我想,”夏天可愛的又笑了,語調裏略顯調皮,“雖然這麽要求很過分,但是真的很想讓她送我這幅畫。”

悅茗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只是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夏天。夕陽隱去最後一抹光輝,一切就像是夏天意外出現的那個下午,悅茗削著鉛筆,調著顏料,面對一張白的發亮的紙張,展望著自己無可預知的未來。

只是……

“姓‘夏’的,你怎麽拿個球這麽慢,還打不打啊?”

“啊呀,我忘了。”夏天撓了撓頭,接著熟練地轉起了掖在腰間的球,“那我先走啦。”

原來夏天的記性真的不是一般的差。

悅茗第一次真正站在A大的門口時,距離美術考試的時間不剩10分鐘。

這個冬季裏陽光明媚的早晨,悅茗哈著氣搓著手,擡頭看著A大霸氣的校牌,一瞬間幻覺四起。

若不是身邊才來的趕考生著急的一句“快點,要遲到了”喚回悅茗的意識,悅茗真的覺得自己在這個地方如同生了根一樣。

報考A大的學生很多,招生辦的老師忙的焦頭爛額。

考場的路途一步一步,清晰的心跳一下一下,悅茗讓自己沈靜下來,一點一點的找回自己在學校畫室裏的感覺。

染了色的筆尖靜止在畫作收尾的時候,悅茗調著色彩查漏補缺,不小心指尖蹭上顏料。

一絲涼涼的觸感,沁上悅茗的心頭。

10歲那年黯然神傷的悅茗一個人跑去圖書館的自習廳畫著大朵大朵的向日葵,拙劣的筆跡卻意外地收獲了一個陌生男孩的讚許。

在悅茗小小的世界裏,那句“畫的真好”,並無法掩蓋住悅茗心底莫大的悲涼,但悅茗還是能感覺到從自己指尖泛起的那份清涼。

露天廣場下的悅茗迎著陽光,成為了自己筆下的向日葵,筆法執著中帶著色彩淡淡的柔情,驚羨了旁人的眼睛。

卻無人註意到畫作的主人盯著白紙的右下角的空白,握筆的手已然打顫。

畫作的命名題目,令悅茗止不住的驚慌。

夏天——

水墨的森林也好,水粉的向日葵也罷,哪一樣都是悅茗的擅長,可是在悅茗隨身攜帶的畫冊裏,偏偏有一張悅茗並不算擅長的人物鋼筆素描。

畫冊裏同樣名為“夏天”的鋼筆素描,擁有著和悅茗抽屜裏寫著“夏天”名字的紙張一樣悠久的記憶。

“提醒下,快到時間了。”

悅茗匆忙的寫下題目以及自己的名字,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有著錯覺似乎回到了那個課間,強烈而真實。同樣匆忙收拾著下節課要用的物品,一不小心,畫冊碰掉在地上。不遠的秀秀幫忙撿起來,悅茗連“謝謝”還沒來得及說,秀秀的一聲尖叫就引來周圍的一片人。

“哇,悅茗,畫的真好,這誰啊?”

悅茗呆呆的站著。

“悅茗,追人也要把名字寫全啊?”

悅茗還捉摸不透旁邊小路湊過來的一句,但接下來的對話更是讓她驚慌。

“看著面熟啊?有點像開學那幾天走錯教室的那個男生哎。”

“難道你們都沒認出來嗎?難得悅茗畫的這麽像啊,他就是那個有名的‘夏天藍’啊!”

“‘夏天藍’?就是那個A大的保送生,讀了兩天非要回來覆讀的那個?他腦子有病吧!”

“什麽有病啊,你們全out了吧,據我所知啊,夏天藍他女朋友在D大,他為了能和女友上同一所大學,才放棄A大的,雖然他學習好,但D大已經錄取完了,他沒辦法回來覆習的,沒的說,明年肯定去D大了。什麽有病啊,人家夏天藍這叫真愛好不好?”

“哎呀,真是的,還講這麽一個浪漫愛情故事啊,不嫌惡心啊,你說是不是啊,哎,悅茗,悅茗!”

在悅茗還來不及去想夏天為什麽會是那個她並沒有多少好感的夏天藍,也來不及思考夏天是否會知道畫一張他的鋼筆素描整整用去了近5年,再或者,她根本不願承認夏天放棄她朝思暮想的A大只是為了能夠和他的女友比翼雙飛……但這些統統不重要。

三年以來一直在大家印象裏乖巧懂事的悅茗第一次的失態,只因為悅茗想到了那個傍晚,夏天站在自己的向日葵面前,還是說著那句“畫的真好”,卻不知道畫向日葵的“方悅茗”就站在他身邊,更不知道……

向日葵的原型就是夏天。

鋪了一地的畫卷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伴隨了悅茗每晚入睡前的遐想。

在夏季快要來臨的時候,悅茗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夢想。

“恭喜你呀,以後A大出來了個大畫家,就是悅茗你啦。”

“啊呀,悅茗畫的美死了,不錄取才怪呢!”

“就是那,我還以為悅茗畫的向日葵呢,一看原來是帥哥,哈哈。”

身旁的好友紛紛說著祝福的話,又一邊說笑著揣測起悅茗被A大錄取的這幅畫來。

畫面上的男生戴著耳機,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微微傾著身子,眼睛看著前方的玻璃櫥窗。

令悅茗覺得自豪的,不是男生臉上的陰影處理的多到位,也不是眼睛裏描摹的怎樣細致,而是自己終於擁有勇氣寫下那個名字。

夏天藍。

“悅茗,你最近有了解過這個‘夏天藍’嗎?”

“一直在跑各個學校,哪有時間呀,怎麽了,他還好嗎?”

悅茗想起了那張鋼筆素描。

“唉,此一時彼一時啊。”

“怎麽了麽?”驀然間,悅茗的心底起了驚慌。

“他海誓山盟的那位啊,在大學裏另結新歡了,他受不了這刺激,早就休學了。別說是D大了,他能再參加高考就夠不錯的了,想當年,那麽好的A大都不去的人啊。”

不似肝腸寸斷的疼痛,也不對無所謂的冷漠。悅茗只是覺得,有水一般的涼意,倏然淌過自己的身體,浸透了這個沒有太陽的下午。

“悅茗!聽說A大招辦給你打電話了,不賴嘛,請客請客啊。”

“就是就是,悅茗請客。”

……

身旁的議論聲在悅茗耳邊沒有消減的跡象,可是悅茗卻漸漸聽不清楚大家說的話。

手中的少年畫像也漸漸變得模糊。

唯一能看到的,是忽然被吹開的教室門。門外映著的是空曠的天空,蕭瑟的冷風趁機鉆進屋來。

沒有人。

沒有夏天。

沒有夏天藍。

空蕩的就像是現在的那家圖書館,在圍墻旁的藤蔓換成枝椏的時候,悅茗看到墻上赫然的“拆”字。

被夏天丟在這裏的記憶,終究成為秘密。

而在悅茗終於勇敢的寫下夏天真實的名字的時候,夏天卻一聲不響的,無比失敗頹唐地退出了悅茗的世界。

悅茗背著少之又少的行李,一個人去學校。

旁邊座位上睡覺的男生像極了夏天,一開始還把悅茗嚇了一跳。

悅茗在路上隨意翻著畫冊,又看到那已經空了的頁架。

連同那張夏天喜歡的向日葵,悅茗把夏天的畫像一並寄給了他。

還是夏天看畫的那個下午,悅茗謊稱自己是方悅茗的同學,可以幫他問這張向日葵。

隨同這兩張畫寄出的,還有一封悅茗寫給夏天的信。

夏天藍:

如果我說,僅僅是單純的幾面相識,就對你輕言喜歡,也許你會嘲笑我的無知。但在我的意識裏,你卻是和我的夢想在一起的。你或許根本就不記得現在已經拆了的那家圖書館,曾經的我就在那裏,得到了你的讚許。你是那種聰明的人,所以你能在你的世界裏輕松地翻雲覆雨,而此後的我,因為涉足美術不久,所以只能摸爬翻滾著匍匐前行。向日葵讓我的夢想從瘦弱變得強壯。我不知道要怎樣對你講述這種感覺,在我畫的亂七八糟一塌糊塗的時候,你的鼓勵以及陽光般的笑容的的確確溫暖了我。

不知道你會不會感到遺憾,最終聽說你一蹶不振,我只是想說幾句話給你聽。其實喜歡你的人有很多,即便沒有人喜歡你,你也要喜歡你自己,而不是猶如酒後醉漢,酩酊不知所然。二月份的時候我參加了A大的考試,考試完畢後我回去拿忘掉的東西,經過自己考試的廣場的時候,我哭了。透過玻璃門窗,我看到來在全國各地考生的、鋪了一整地的、陽光下閃著光的畫卷。熱情的紅、妖嬈的紫、端莊的黃、清新的綠以及冷漠的藍。這麽多色彩繽紛著我灰與白的世界。我忽然意識到,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孤軍奮戰,除了用沈默來抱怨或索求什麽,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怎樣感恩、這樣一個美好的世界。或者我因為現在的你記不得我而想要抱怨,卻仔細想想,我始終是要感謝你的,夏天藍,謝謝你的出現充實了我的整個夏天。人生貴在堅持,也許你貪戀自己聰明的資本,卻不曾擔憂過自己的未來。誰都有過年輕,或許等你下次站在大學校園的時候,你一定會對現在的傷痛嗤之以鼻。我相信也知道你是優秀的,把握好自己的現在,怎麽說也不會虧本,你說對嗎?

這封信寫到悅茗詞窮。

相比之下,悅茗還是更喜歡繪畫。

再提到夏天,悅茗還是覺得心口悶得慌。

鋼筆素描只有反覆的對照參照物才能畫好,悅茗見到夏天的次數屈指可數,短暫的幾秒悅茗只有拼命記住他的臉,再把記憶一點一滴的串起來,最終才能還原出真實的夏天,用心可謂良苦。

可偏偏夏天的記性差到連一會要做的事都記不住,全然忘記了悅茗是誰,又怎麽會記住多年前圖書館那個不起眼的下午。

悅茗生氣的畫著剛學的向日葵,夏天抽搭的改著滿篇的錯字。

悅茗回家再回來的時候天色已晚,圖書館夏天的位置只剩下一張單薄的紙,擦了一半連名字都擦掉了一個字、決定重寫的夏天索性撕掉了這張紙,沒成想卻成為悅茗找尋自己的唯一證件。

10歲這年的夏季,悅茗憎恨著媽媽領回來的叔叔,所以在夏天稱讚悅茗畫的真好的時候,她也是惡狠狠的說著你懂什麽。

這個舉動,把一向溫順的夏天嚇哭了。

其實想對他說謝謝來著。

其實也想對他講講自己滿腹的委屈。卻不知道一開口……

珍藏在悅茗心底這張留有夏天筆跡的紙,成為她的忠實聽眾,就如偶然遇到的夏天一樣站在自己面前,溫柔的聽著她所有的訴說。

你也喜歡夏天嗎?

夏天的時候唯一一次一家三口去了藝術中心看畫展;夏天的時候終於爭取到了學畫畫的機會;夏天的時候聽到別人第一次誇自己畫畫得好。

夏天的時候陽光照射著,向日葵盛開著,萬物生機勃勃,有著活力和精神。

夏天的時候嘛……

戴耳機的男生就坐在自己身邊靠窗的座位上,陽光在他的臉上跳來跳去。悅茗能聽到他的音樂。Myimaginationseesyou,likeapaintingbyVanGogh.Starrynightsandbrightsunflowers,followyouwhereyoumaygo.

這兩句聽得悅茗心裏都暖了。

悅茗側過頭,帶著淺淺的睡意瞇起了眼。

夏天這個季節裏有關夢想的所有經歷,帶著香氣,清新了路途中相識或不相識的所有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