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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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陋的木桌上是一壇中原特產的西鳳酒和幾樣下酒小菜，酒快見了底，菜卻沒動幾筷。
李重華不善飲酒，看著面前被青鸞倒得滿滿的一杯清液，他只是淺淺抿了一小口便放下，隨後註視著她一仰頭，將杯中醇酒一飲而盡。
他笑言道： “小青鸞長成大姑娘了，變漂亮了呢。”
聽他稱讚自己，青鸞忽得低下頭，伸手捋了捋臉側劉海，許是酒勁上湧，俏臉微微泛紅。想不到素來直爽率真的南疆女子，也會露出如同江南閨秀一般的嬌羞之態。
她將空了的酒杯推到一旁，拿了個大一些的空碗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擡起頭問他：“你的傷怎麽樣了？”
“傷？那些傷早就好了，”他撩起耳鬢的長發，露出當年曾被劃傷的臉頰，“你看，連疤都沒留下。”
“沒事就好，萬花醫術果然不凡，那麽快就好了。”將酒碗再次傾空，酒入愁腸，她又問道，“再過不久又是花山節了，你會去嗎？”
“我要隨軍出征，這一次怕是去不成了，下次吧。”
“這樣啊，”她顯出一絲遺憾，但轉眼又恢覆了笑容，“那我也不去了，我要留下來陪你。”
雖早知南疆女子率真大方，可她如此直白的話語，讓他著實受寵若驚，笑著搖搖頭，將杯中剩下的殘酒一股腦灌入喉中，辛辣的刺激沖擊肺腑，讓他忍不住咳了起來。
青鸞往他處挪了一些，嗤笑一聲，輕拍著他的後背為他理順氣息：“不會喝就不要逞強。”隨後見他身後空無一物，疑惑道：“你的琴呢？”
“琴？”他頓了頓，緩緩道，“沒帶出來……”
“你不是一直不離身帶著的？還有，前幾日你說你師傅說要考你琴藝，你還不去好好練練！”她突然一臉嚴肅，像是個在催孩子讀書的母親，末了又補充道，“到時候記得一定要彈給我聽！”
“好……”
他們斷斷續續地又說了許多，從家長裏短到江湖傳聞，漸漸地，李重華察覺出了一絲異樣。
她口中的許多事他都一無所知，且他是書墨門下，雖也會寫撫琴，但琴藝主屬商羽一脈，他的師傅根本就不會考他琴藝，且他與青鸞自當年融天嶺一別後便再無音訊往來，又何來“前幾日”之言？
雖然她說話條理清晰，神色除卻臉有些紅之外並無異樣，但在細細留心之後，李重華突然明白了，原來從一開始，她便已經醉了。無關酒量，當一個人真心想將自己灌醉的時候，哪怕只是聞到一縷酒香，也是會醉的。
心中突然一陣失落，自己怕是被她當成了某個商羽一脈的師兄或者師弟了吧，那一聲“重華”，大約也只是自己幻聽了。
縱是如此，他依然不忍心打斷她的美夢，只怕她一夢方醒，又會變回那個冰霜美人，再也不見舊時笑顏。他雖不是她在等的那個人，她卻是他記憶力的那個小青鸞。
於是，他努力接著她的話說了下去，盡自己所能扮演著她心裏的那朵花。
青鸞像是有說不完的話想要對“他”說，傍晚時分，他們又多要了一壇酒和幾樣菜，一直說到酒館打烊，她拖著李重華跑到外面的樹林裏，在一棵百年楓樹下燃起了篝火，圍坐在火邊依舊說個不停。
夜風冷得令人發顫，縱是有火有酒可暖身，李重華的心裏卻還是有些涼。
又不知過了多久，四周都靜了下來，只餘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青鸞低低的話語，只是她的眼神開始渙散，說的話也漸漸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他脫下外衣蓋在她身上：“青鸞，你累了，早些休息吧。”
“恩……好……”她就那麽靠著他的肩沈沈地睡去，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笑意，眼角卻閃著點點晶瑩。
李重華一夜未眠，東方微熹之時，他熄了火堆，又用火棍撥了些土蓋上，許是動靜大了些，靠在他身側的人動了動，從他身上挪開，緩緩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林中零星傳來幾聲鳥鳴，晨間的短暫靜謐，讓人暫時忘記了不遠處依舊在燃燒的戰火。
“早。”李重華向醒來的青鸞打著招呼，她卻在定了定神後忽得跳起來，向後一翻身退開三尺，骨笛攢在手中，身形有些不穩，帶著明顯的宿醉之態。前夜蜷縮在樹枝打盹的靈蛇也如一道銀色的閃電般一竄而下，半立在她身前，嘶嘶地吐著信子。
酒醉之人隔夜醒來通常都不記得喝醉之後的事，李重華似是預想到她會有此等反應，也不驚慌，只是將掉落在地上的那件墨衣拾起，輕輕拍落沾染的落葉與塵土，然後不緊不慢地穿上，帶著溫和的笑看著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晨間的空氣雖帶了一絲淡淡的硝煙味，大體上仍可算是清新。收起骨笛，揉了揉太陽穴，看清了李重華的樣貌裝扮之後，神情緩和了下來，輕拍了下身邊靈蛇的腦袋讓它收起戒備之姿。
努力回想了下昨日種種，她歉然道：“這位公子，昨天真是對不起。我好像喝多了……”
這一聲“公子”，就好像南屏山的江水如何分隔浩氣與惡人一般，將他們的距離瞬間拉遠。
李重華帶著一絲無奈地回道：“青鸞姑娘不必介懷，悶在心裏總是不好，若是不介意，不妨與我說說。”
青鸞想了想，點了點頭，又說道：“那就讓我請你喝酒當賠罪吧！”言罷，也不管李重華是否跟著自己，徑直朝午陽崗的酒館行去。
李重華一邊在心裏嘆息著都已經醉成這樣了還喝，一邊快步追了上去。
與昨日同樣的一壇西鳳，幾樣小菜，她仍坐在那個角落裏，方一坐下，小二便將酒菜都送了上來，不知她已如此自斟自飲了幾日。李重華發現她對誰都是冷冷的，不茍一笑，還保持著三分戒備，對自己卻是不同，想必也是因為那個商羽同門的緣故。
她如昨日一般取了個空碗給自己滿上，想為李重華也倒上一杯，卻被他婉拒。
放下酒壇端起碗盞，青鸞看著碗中濁酒映出自己的略顯憔悴的容顏，緩緩道來。
她是世代居於融天嶺守護補天石的苗族子弟，村子在一個很偏遠的角落裏，那裏原本水清草碧，遠離世間紛爭，卻終究是毀在了南詔的叛亂裏，毀在了一群中原人手裏。從一出生，阿姆就告訴她見到中原人一定要離得遠遠的，她聽了，卻沒放在心裏。
很小的時候，她遇到了一個溫文爾雅的萬花弟子，女媧大神在造人的時候賜予了他俊美的容顏，讓她怦然心動。
“於是我對著一盞孔明燈許願，長大之後能再見到他，然後……”酒還未入喉，臉上卻又顯出一抹紅暈，她一口一口喝著碗中的酒，大碗遮住了她的容顏，掩蓋了她此刻心中所想。
她的話雖只說了一半，剩下的卻也不難猜，小女兒家心思大抵如此，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入來之時李重華向酒館小二要了一壺濃茶，濃茶可以助醒酒，原本是為了青鸞準備的，此刻他卻提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已冷，緩緩入口，冰涼澀苦。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猜，姑娘的願望想必是已經實現了吧？”
“恩……”她緩緩點頭，繼續說著，神情卻一點都快樂不起來。
那日她回到村子裏，卻發現村裏一片狼藉，屍橫遍野，鮮血將那篇綠色的草場染成了與他處一樣的紅，所有的一切都毀了。阿姆說夜裏來了一群中原人，硬說他們是什麽天一教餘孽，說著說著便動起了手，青鸞一夜未歸，卻是躲過了一劫。後來雖然暫時將那群人趕跑了，可這裏，他們世代居住的村子，卻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不得不過上了四處漂泊的日子，她恨那些毀了她家鄉的中原人，卻唯獨對那個溫柔的萬花弟子怎地都恨不起來。
就這樣許多年過去了，少時研練的補天訣被她丟在了腦後，為了保護自己，她練成了毒經，人也漸漸變得冷漠，似乎快要將自己的本心都丟了。
此時，她又遇到了那個她怎麽都恨不起來的中原人。他有著天賜的俊顏，策馬踏月而來，撫弦清歌於野，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溫柔謙和，還是那個她熟悉的名字——萬花谷，李崇華。
李重華把弄著手中的茶盞，他不記得谷中有與他同名或者同音的師兄弟，不過他不記得，也不能代表就真的沒有。
“此人現在又在何處？”他問。
青鸞伸手指了指天上，閉上雙眼，口中念念有詞。
李重華記得這些音節，那是南疆的安魂咒！
重新睜開眼，青鸞左手腕輕輕一翻，伸到他面前。她的手心裏躺著一條很小很小的蟲子，乍看之下與普通蠶蟲無異，卻帶著內斂的金色光芒。
“這是？”
“這是生死蠱……”她將那條蠱蟲貼近臉頰，神色哀傷得令人心碎。
李重華原以為她會傷心到落淚，卻是沒有，只是帶著嘆息和遺憾緩緩說道：“如果我當初可以更勇敢一點，或許他就不會死……”
經年後的重逢令她仿佛回到了童年無憂的時光裏，多年來的刻骨相思終於尋到了宣洩之處，圓月下，篝火旁，她對他唱起了南疆傳承百年的古老情歌，而他操起琴，以曲相和，琴瑟和諧，仿佛真的可以天荒地老。
她原打算隨他回萬花谷成婚，卻在途徑平頂村發生了逆轉。那一夜，狼牙的利爪伸向了平頂村，火光將黑夜照成了白晝，放眼四處，什麽都是紅色的，火光，血光，仿佛楓華谷所有的紅葉都在剎那間雕零，飛散。
那夜，他讓她先走，也好救助傷者。她曾習過補天訣，雖不濟，卻也聊勝於無。於是她隨著大批村民撤到山間一個隱藏在瀑布後的暗洞裏，卻久久不曾等到他的歸來。
她忍不住跑了回去，見到的卻是他被狼牙的槍戟釘死在樹上的瞬間……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桿槍落下……穿過他的胸膛……鮮紅的血液沿著樹幹緩緩流下，滿谷楓華仿佛都褪了色，只有那唯一的一抹紅，觸目驚心。
下一個瞬間，那個還在得意之中的狼牙兵就見識到了什麽才是真正的地獄，無數的毒蟲從四處集結而來，爬滿他的全身，一點點地吃掉他的肉，喝幹他的血，啃靜他的骨，他將在無盡的恐懼中迎來死亡。
她恨那群該死的狼牙軍，卻更恨她自己。那一眼血霧淒迷，他卻帶著溫柔的笑望著她，不語宛如救贖。仇恨會讓人心變得醜陋，他喜歡她笑的樣子。
她後悔自己為何要荒廢補天訣，亦後悔自己為何如此優柔寡斷，若是當初她能鼓起勇氣將生死蠱種到他身上，那麽他就不會死。
可她猶豫了，而這短短一瞬的猶豫，換來的卻是陰陽永隔……
酒館裏的人開始漸漸多了起來，又恢覆了昨日裏那副讓李重華皺眉的喧鬧。而此刻，他手中一盞茶，青鸞手中一碗酒，四周的喧囂仿佛都與他們無關，青鸞沈浸在回憶裏，李重華則沈浸在無奈中。
一壇酒漸漸見了底，青鸞突然站起了身，舉起手中酒碗說道： “能向你這樣一個陌生人傾吐，我感覺好多了，這一碗，我敬你，算是答謝，也算是賠罪了。”言罷，一飲而盡，之後又重新倒滿一碗。
“不必客氣。”李重華強壓著心中的苦澀，以茶代酒飲盡。原來自己對她而言，只是一個偶然路過，又與那個逝去的萬花弟子相似的陌生人而已，想必是自己變了許多，她早已認不出來了吧。
還是……有另外一個人取走了原本屬於他的……呢……
再多逗留也無意義，人生在世本就諸多苦難，有些事，便不要說破了吧，至少，他們是兩情相悅的。他剛想起身告辭，卻見遠處與他同行的一位純陽道長正向他揮手：“重華！原來你在這裏啊，將軍剛說明日一早出征，你也早點回去準備。”
他呆了一剎那，之後又看到青鸞臉上凝滯的震驚之色，默默嘆了口氣，回了道長一個字：“好。”
得到他的回應，道長便拉著身側的大師匆匆離開了。
半晌之後，青鸞顫抖著問道：“你是……？”
他用手指沾了沾杯中殘留的茶液，在木桌粗糙的表面上寫下了六個字：萬花谷，李重華。
“李重華……李崇華……”她繁覆念著兩個即相同又不同的名字，兩行清淚滑過她白皙的臉龐，落在桌上的酒碗裏，蕩起一圈微波。
兩個曾經在她腦海中重疊的身影漸漸分離，一個抱著她越過夕陽，為她燃起花燈盞盞，一個為她七弦輕揚，換她月下輕舞。她曾以為自己遇見的同一個人，原來，一直都是自己弄錯了……
她沈默無言，頂開身後長凳緩緩起身，轉身向外走去，一步一步……散落的楓葉堆積在腳下，如初遇時融天嶺的大地，鮮紅如火。
她的掌中空空如也，那一只生死蠱，亦不知去了何處。
李重華長嘆一聲，舉起她留在桌上的那杯酒，一飲而盡，西鳳酒以酸、甜、苦、辣、香五味俱全而各不出頭為名，而他手中這杯，卻充斥著無盡的苦。
在青鸞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之前，他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靠著亂葬的一座無名墓碑坐了一日一夜，楓華谷是戰場，每日都有許多人死去，都只是匆匆就地葬了，待到戰事結束再重新下葬。那一座墳裏，想必有那個會彈琴的萬花弟子吧……
她坐了一晝夜，李重華悄然守了他一晝夜，直到最後他不得不回營準備開拔，她卻依舊呆坐在那裏。
她本以為自己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可惜只實現了一半，全因他去得太早，留她一人在塵世，孤單思念。到了今日她才明白，她的願望確實實現了，可依然只有一半，另一半……卻是再也不可能了……
那一日之後，李重華再也沒見過青鸞，她就像一顆流星劃過他的生命裏，留下一瞬的精彩，最終不知墜向何方。
安史之亂平息後，落星湖被一盞盞荷花燈鋪滿，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在安史之亂中逝去的萬花弟子。李重華靜立在湖邊慶幸自己的幸運，經歷了那麽多艱難的日子，他最終是熬到了又一次的天下大定。
一盞荷燈隨波飄到他腳下，擱淺在岸邊。他彎腰將那盞燈重新推入湖中，同時也看到了系那盞燈上的那個，與他同音的名字——李崇華。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這雖是一個悲傷的故事，卻有一惑始終縈繞我心，料想聰慧如重華師兄，也應有與我相同的疑惑——青鸞掌心的那一枚生死蠱，最後究竟去了哪裏？
柳師姐曾提及過重華師兄自從安史之亂的烽煙中解脫之後便像換了一個人，處處規行矩步，甚是小心，任何危險之處從不涉及，光陰虛度，倒是與我有幾分相似。我想這其中緣由，大約都與那枚生死蠱有關。
後幾日習武之時，我刻意留心了一下重華師兄的身體，我可以十分肯定的便是他的體內並沒有生死蠱存在，生死蠱是一種可以強行扭轉命數的巨大力量，若是有，我沒理由探不出來。
或許青鸞當日已在重華師兄不經意間收回了那枚生死蠱，或是扔在了別處，本是重華師兄杯弓蛇影，自作多情，那便是最好。倘若青鸞當真將那枚生死蠱種在了重華師兄身上，或者恰巧落在了青鸞剩下的那碗酒裏，那麽她便是當真已如流星般隕落。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應成為束縛他雙翼的枷鎖。
此事由我來提似是不妥，不若假柳師姐之手，無論結果如何，至少可以解開重華師兄心中一惑，也算我報答他幾個月來的教導之恩。
月中是柳師姐的生辰，也是陸師兄的生忌。幾日前柳師姐帶了小天晴上純陽宮齋戒祈福，如今不在谷中。
重華師兄知曉此事後不知會作何打算，柳師姐回谷尚需一段時日，想到每一日都可能會是他教我的最後一日，我練得比以往又勤了不少。
一月後，柳師姐回到萬花谷。
我婉轉地向她提了重華師兄的事，未提及生死蠱，只言觀他近日狀態似有些不佳，前些天谷中又有不少五毒弟子出入，疑心他是中了南疆蠱毒，請柳師姐抽空替他看看。
柳師姐欣然應允。
柳師姐和重華師兄之間說了些什麽，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那之後過了沒幾日，重華師兄便來向我辭行，說戰亂雖定，天下未平，或許還有需要他的地方。
我將他送上谷口的淩雲梯，他的臉上有釋然的神情，雖隱隱夾雜著一絲悲傷，終究是放下了。從此天高地闊，再不被任何事牽絆。
方要轉身離去，卻見緩緩而下的淩雲中佇立著一個我無比想念的熟悉身影。
南軒竹，回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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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華不善飲酒，看著面前被青鸞倒得滿滿的一杯清液，他只是淺淺抿了一小口便放下，隨後註視著她一仰頭，將杯中醇酒一飲而盡。
他笑言道： “小青鸞長成大姑娘了，變漂亮了呢。”
聽他稱讚自己，青鸞忽得低下頭，伸手捋了捋臉側劉海，許是酒勁上湧，俏臉微微泛紅。想不到素來直爽率真的南疆女子，也會露出如同江南閨秀一般的嬌羞之態。
她將空了的酒杯推到一旁，拿了個大一些的空碗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擡起頭問他：“你的傷怎麽樣了？”
“傷？那些傷早就好了，”他撩起耳鬢的長發，露出當年曾被劃傷的臉頰，“你看，連疤都沒留下。”
“沒事就好，萬花醫術果然不凡，那麽快就好了。”將酒碗再次傾空，酒入愁腸，她又問道，“再過不久又是花山節了，你會去嗎？”
“我要隨軍出征，這一次怕是去不成了，下次吧。”
“這樣啊，”她顯出一絲遺憾，但轉眼又恢覆了笑容，“那我也不去了，我要留下來陪你。”
雖早知南疆女子率真大方，可她如此直白的話語，讓他著實受寵若驚，笑著搖搖頭，將杯中剩下的殘酒一股腦灌入喉中，辛辣的刺激沖擊肺腑，讓他忍不住咳了起來。
青鸞往他處挪了一些，嗤笑一聲，輕拍著他的後背為他理順氣息：“不會喝就不要逞強。”隨後見他身後空無一物，疑惑道：“你的琴呢？”
“琴？”他頓了頓，緩緩道，“沒帶出來……”
“你不是一直不離身帶著的？還有，前幾日你說你師傅說要考你琴藝，你還不去好好練練！”她突然一臉嚴肅，像是個在催孩子讀書的母親，末了又補充道，“到時候記得一定要彈給我聽！”
“好……”
他們斷斷續續地又說了許多，從家長裏短到江湖傳聞，漸漸地，李重華察覺出了一絲異樣。
她口中的許多事他都一無所知，且他是書墨門下，雖也會寫撫琴，但琴藝主屬商羽一脈，他的師傅根本就不會考他琴藝，且他與青鸞自當年融天嶺一別後便再無音訊往來，又何來“前幾日”之言？
雖然她說話條理清晰，神色除卻臉有些紅之外並無異樣，但在細細留心之後，李重華突然明白了，原來從一開始，她便已經醉了。無關酒量，當一個人真心想將自己灌醉的時候，哪怕只是聞到一縷酒香，也是會醉的。
心中突然一陣失落，自己怕是被她當成了某個商羽一脈的師兄或者師弟了吧，那一聲“重華”，大約也只是自己幻聽了。
縱是如此，他依然不忍心打斷她的美夢，只怕她一夢方醒，又會變回那個冰霜美人，再也不見舊時笑顏。他雖不是她在等的那個人，她卻是他記憶力的那個小青鸞。
於是，他努力接著她的話說了下去，盡自己所能扮演著她心裏的那朵花。
青鸞像是有說不完的話想要對“他”說，傍晚時分，他們又多要了一壇酒和幾樣菜，一直說到酒館打烊，她拖著李重華跑到外面的樹林裏，在一棵百年楓樹下燃起了篝火，圍坐在火邊依舊說個不停。
夜風冷得令人發顫，縱是有火有酒可暖身，李重華的心裏卻還是有些涼。
又不知過了多久，四周都靜了下來，只餘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青鸞低低的話語，只是她的眼神開始渙散，說的話也漸漸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他脫下外衣蓋在她身上：“青鸞，你累了，早些休息吧。”
“恩……好……”她就那麽靠著他的肩沈沈地睡去，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笑意，眼角卻閃著點點晶瑩。
李重華一夜未眠，東方微熹之時，他熄了火堆，又用火棍撥了些土蓋上，許是動靜大了些，靠在他身側的人動了動，從他身上挪開，緩緩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林中零星傳來幾聲鳥鳴，晨間的短暫靜謐，讓人暫時忘記了不遠處依舊在燃燒的戰火。
“早。”李重華向醒來的青鸞打著招呼，她卻在定了定神後忽得跳起來，向後一翻身退開三尺，骨笛攢在手中，身形有些不穩，帶著明顯的宿醉之態。前夜蜷縮在樹枝打盹的靈蛇也如一道銀色的閃電般一竄而下，半立在她身前，嘶嘶地吐著信子。
酒醉之人隔夜醒來通常都不記得喝醉之後的事，李重華似是預想到她會有此等反應，也不驚慌，只是將掉落在地上的那件墨衣拾起，輕輕拍落沾染的落葉與塵土，然後不緊不慢地穿上，帶著溫和的笑看著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晨間的空氣雖帶了一絲淡淡的硝煙味，大體上仍可算是清新。收起骨笛，揉了揉太陽穴，看清了李重華的樣貌裝扮之後，神情緩和了下來，輕拍了下身邊靈蛇的腦袋讓它收起戒備之姿。
努力回想了下昨日種種，她歉然道：“這位公子，昨天真是對不起。我好像喝多了……”
這一聲“公子”，就好像南屏山的江水如何分隔浩氣與惡人一般，將他們的距離瞬間拉遠。
李重華帶著一絲無奈地回道：“青鸞姑娘不必介懷，悶在心裏總是不好，若是不介意，不妨與我說說。”
青鸞想了想，點了點頭，又說道：“那就讓我請你喝酒當賠罪吧！”言罷，也不管李重華是否跟著自己，徑直朝午陽崗的酒館行去。
李重華一邊在心裏嘆息著都已經醉成這樣了還喝，一邊快步追了上去。
與昨日同樣的一壇西鳳，幾樣小菜，她仍坐在那個角落裏，方一坐下，小二便將酒菜都送了上來，不知她已如此自斟自飲了幾日。李重華發現她對誰都是冷冷的，不茍一笑，還保持著三分戒備，對自己卻是不同，想必也是因為那個商羽同門的緣故。
她如昨日一般取了個空碗給自己滿上，想為李重華也倒上一杯，卻被他婉拒。
放下酒壇端起碗盞，青鸞看著碗中濁酒映出自己的略顯憔悴的容顏，緩緩道來。
她是世代居於融天嶺守護補天石的苗族子弟，村子在一個很偏遠的角落裏，那裏原本水清草碧，遠離世間紛爭，卻終究是毀在了南詔的叛亂裏，毀在了一群中原人手裏。從一出生，阿姆就告訴她見到中原人一定要離得遠遠的，她聽了，卻沒放在心裏。
很小的時候，她遇到了一個溫文爾雅的萬花弟子，女媧大神在造人的時候賜予了他俊美的容顏，讓她怦然心動。
“於是我對著一盞孔明燈許願，長大之後能再見到他，然後……”酒還未入喉，臉上卻又顯出一抹紅暈，她一口一口喝著碗中的酒，大碗遮住了她的容顏，掩蓋了她此刻心中所想。
她的話雖只說了一半，剩下的卻也不難猜，小女兒家心思大抵如此，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入來之時李重華向酒館小二要了一壺濃茶，濃茶可以助醒酒，原本是為了青鸞準備的，此刻他卻提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已冷，緩緩入口，冰涼澀苦。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猜，姑娘的願望想必是已經實現了吧？”
“恩……”她緩緩點頭，繼續說著，神情卻一點都快樂不起來。
那日她回到村子裏，卻發現村裏一片狼藉，屍橫遍野，鮮血將那篇綠色的草場染成了與他處一樣的紅，所有的一切都毀了。阿姆說夜裏來了一群中原人，硬說他們是什麽天一教餘孽，說著說著便動起了手，青鸞一夜未歸，卻是躲過了一劫。後來雖然暫時將那群人趕跑了，可這裏，他們世代居住的村子，卻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不得不過上了四處漂泊的日子，她恨那些毀了她家鄉的中原人，卻唯獨對那個溫柔的萬花弟子怎地都恨不起來。
就這樣許多年過去了，少時研練的補天訣被她丟在了腦後，為了保護自己，她練成了毒經，人也漸漸變得冷漠，似乎快要將自己的本心都丟了。
此時，她又遇到了那個她怎麽都恨不起來的中原人。他有著天賜的俊顏，策馬踏月而來，撫弦清歌於野，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溫柔謙和，還是那個她熟悉的名字——萬花谷，李崇華。
李重華把弄著手中的茶盞，他不記得谷中有與他同名或者同音的師兄弟，不過他不記得，也不能代表就真的沒有。
“此人現在又在何處？”他問。
青鸞伸手指了指天上，閉上雙眼，口中念念有詞。
李重華記得這些音節，那是南疆的安魂咒！
重新睜開眼，青鸞左手腕輕輕一翻，伸到他面前。她的手心裏躺著一條很小很小的蟲子，乍看之下與普通蠶蟲無異，卻帶著內斂的金色光芒。
“這是？”
“這是生死蠱……”她將那條蠱蟲貼近臉頰，神色哀傷得令人心碎。
李重華原以為她會傷心到落淚，卻是沒有，只是帶著嘆息和遺憾緩緩說道：“如果我當初可以更勇敢一點，或許他就不會死……”
經年後的重逢令她仿佛回到了童年無憂的時光裏，多年來的刻骨相思終於尋到了宣洩之處，圓月下，篝火旁，她對他唱起了南疆傳承百年的古老情歌，而他操起琴，以曲相和，琴瑟和諧，仿佛真的可以天荒地老。
她原打算隨他回萬花谷成婚，卻在途徑平頂村發生了逆轉。那一夜，狼牙的利爪伸向了平頂村，火光將黑夜照成了白晝，放眼四處，什麽都是紅色的，火光，血光，仿佛楓華谷所有的紅葉都在剎那間雕零，飛散。
那夜，他讓她先走，也好救助傷者。她曾習過補天訣，雖不濟，卻也聊勝於無。於是她隨著大批村民撤到山間一個隱藏在瀑布後的暗洞裏，卻久久不曾等到他的歸來。
她忍不住跑了回去，見到的卻是他被狼牙的槍戟釘死在樹上的瞬間……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桿槍落下……穿過他的胸膛……鮮紅的血液沿著樹幹緩緩流下，滿谷楓華仿佛都褪了色，只有那唯一的一抹紅，觸目驚心。
下一個瞬間，那個還在得意之中的狼牙兵就見識到了什麽才是真正的地獄，無數的毒蟲從四處集結而來，爬滿他的全身，一點點地吃掉他的肉，喝幹他的血，啃靜他的骨，他將在無盡的恐懼中迎來死亡。
她恨那群該死的狼牙軍，卻更恨她自己。那一眼血霧淒迷，他卻帶著溫柔的笑望著她，不語宛如救贖。仇恨會讓人心變得醜陋，他喜歡她笑的樣子。
她後悔自己為何要荒廢補天訣，亦後悔自己為何如此優柔寡斷，若是當初她能鼓起勇氣將生死蠱種到他身上，那麽他就不會死。
可她猶豫了，而這短短一瞬的猶豫，換來的卻是陰陽永隔……
酒館裏的人開始漸漸多了起來，又恢覆了昨日裏那副讓李重華皺眉的喧鬧。而此刻，他手中一盞茶，青鸞手中一碗酒，四周的喧囂仿佛都與他們無關，青鸞沈浸在回憶裏，李重華則沈浸在無奈中。
一壇酒漸漸見了底，青鸞突然站起了身，舉起手中酒碗說道： “能向你這樣一個陌生人傾吐，我感覺好多了，這一碗，我敬你，算是答謝，也算是賠罪了。”言罷，一飲而盡，之後又重新倒滿一碗。
“不必客氣。”李重華強壓著心中的苦澀，以茶代酒飲盡。原來自己對她而言，只是一個偶然路過，又與那個逝去的萬花弟子相似的陌生人而已，想必是自己變了許多，她早已認不出來了吧。
還是……有另外一個人取走了原本屬於他的……呢……
再多逗留也無意義，人生在世本就諸多苦難，有些事，便不要說破了吧，至少，他們是兩情相悅的。他剛想起身告辭，卻見遠處與他同行的一位純陽道長正向他揮手：“重華！原來你在這裏啊，將軍剛說明日一早出征，你也早點回去準備。”
他呆了一剎那，之後又看到青鸞臉上凝滯的震驚之色，默默嘆了口氣，回了道長一個字：“好。”
得到他的回應，道長便拉著身側的大師匆匆離開了。
半晌之後，青鸞顫抖著問道：“你是……？”
他用手指沾了沾杯中殘留的茶液，在木桌粗糙的表面上寫下了六個字：萬花谷，李重華。
“李重華……李崇華……”她繁覆念著兩個即相同又不同的名字，兩行清淚滑過她白皙的臉龐，落在桌上的酒碗裏，蕩起一圈微波。
兩個曾經在她腦海中重疊的身影漸漸分離，一個抱著她越過夕陽，為她燃起花燈盞盞，一個為她七弦輕揚，換她月下輕舞。她曾以為自己遇見的同一個人，原來，一直都是自己弄錯了……
她沈默無言，頂開身後長凳緩緩起身，轉身向外走去，一步一步……散落的楓葉堆積在腳下，如初遇時融天嶺的大地，鮮紅如火。
她的掌中空空如也，那一只生死蠱，亦不知去了何處。
李重華長嘆一聲，舉起她留在桌上的那杯酒，一飲而盡，西鳳酒以酸、甜、苦、辣、香五味俱全而各不出頭為名，而他手中這杯，卻充斥著無盡的苦。
在青鸞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之前，他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靠著亂葬的一座無名墓碑坐了一日一夜，楓華谷是戰場，每日都有許多人死去，都只是匆匆就地葬了，待到戰事結束再重新下葬。那一座墳裏，想必有那個會彈琴的萬花弟子吧……
她坐了一晝夜，李重華悄然守了他一晝夜，直到最後他不得不回營準備開拔，她卻依舊呆坐在那裏。
她本以為自己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可惜只實現了一半，全因他去得太早，留她一人在塵世，孤單思念。到了今日她才明白，她的願望確實實現了，可依然只有一半，另一半……卻是再也不可能了……
那一日之後，李重華再也沒見過青鸞，她就像一顆流星劃過他的生命裏，留下一瞬的精彩，最終不知墜向何方。
安史之亂平息後，落星湖被一盞盞荷花燈鋪滿，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在安史之亂中逝去的萬花弟子。李重華靜立在湖邊慶幸自己的幸運，經歷了那麽多艱難的日子，他最終是熬到了又一次的天下大定。
一盞荷燈隨波飄到他腳下，擱淺在岸邊。他彎腰將那盞燈重新推入湖中，同時也看到了系那盞燈上的那個，與他同音的名字——李崇華。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這雖是一個悲傷的故事，卻有一惑始終縈繞我心，料想聰慧如重華師兄，也應有與我相同的疑惑——青鸞掌心的那一枚生死蠱，最後究竟去了哪裏？
柳師姐曾提及過重華師兄自從安史之亂的烽煙中解脫之後便像換了一個人，處處規行矩步，甚是小心，任何危險之處從不涉及，光陰虛度，倒是與我有幾分相似。我想這其中緣由，大約都與那枚生死蠱有關。
後幾日習武之時，我刻意留心了一下重華師兄的身體，我可以十分肯定的便是他的體內並沒有生死蠱存在，生死蠱是一種可以強行扭轉命數的巨大力量，若是有，我沒理由探不出來。
或許青鸞當日已在重華師兄不經意間收回了那枚生死蠱，或是扔在了別處，本是重華師兄杯弓蛇影，自作多情，那便是最好。倘若青鸞當真將那枚生死蠱種在了重華師兄身上，或者恰巧落在了青鸞剩下的那碗酒裏，那麽她便是當真已如流星般隕落。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應成為束縛他雙翼的枷鎖。
此事由我來提似是不妥，不若假柳師姐之手，無論結果如何，至少可以解開重華師兄心中一惑，也算我報答他幾個月來的教導之恩。
月中是柳師姐的生辰，也是陸師兄的生忌。幾日前柳師姐帶了小天晴上純陽宮齋戒祈福，如今不在谷中。
重華師兄知曉此事後不知會作何打算，柳師姐回谷尚需一段時日，想到每一日都可能會是他教我的最後一日，我練得比以往又勤了不少。
一月後，柳師姐回到萬花谷。
我婉轉地向她提了重華師兄的事，未提及生死蠱，只言觀他近日狀態似有些不佳，前些天谷中又有不少五毒弟子出入，疑心他是中了南疆蠱毒，請柳師姐抽空替他看看。
柳師姐欣然應允。
柳師姐和重華師兄之間說了些什麽，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那之後過了沒幾日，重華師兄便來向我辭行，說戰亂雖定，天下未平，或許還有需要他的地方。
我將他送上谷口的淩雲梯，他的臉上有釋然的神情，雖隱隱夾雜著一絲悲傷，終究是放下了。從此天高地闊，再不被任何事牽絆。
方要轉身離去，卻見緩緩而下的淩雲中佇立著一個我無比想念的熟悉身影。
南軒竹，回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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