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欲將恩愛結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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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洛陽,牡丹之城。

丞相府安於洛陽郊外一片極難得的濕地之上,樹木蔥蘢,柳絮飄飛。那府邸仿佛孤島一樣,懸於蜿蜒走勢的湖泊之上,與其說那是處世外桃源,不如說那是處易守難攻的碉堡。或以舟渡,湖面遍布眼梢,一經發現,格殺勿論;或踏湖上木樁而過,實實虛虛,若無接應,墜入沼澤而死。以外力攻入,代價太大,打草驚蛇後更是後患無窮。

姑蘇而來的李氏名門,世代從事禦繡生意,趁著牡丹花期,少公子承燁帶著新夫人明嫣上洛陽,進奉最名貴的蘇繡。而這第一站,絕非大權旁落的天子,乃是權傾朝野的丞相季昶一家。

李氏禦繡莊一向與帝都有貿易往來,何不借此潛進丞相府,殺了慕玉綺子呢。度劫時的身份是現成的,查有所據,月老更建議天帝歸還承燁和小凡度劫時的記憶,以便二人更好地完成任務。

丞相府很警惕,是以小舟渡的他們,甚至不給他們搞清木樁玄機的機會。從和管家的交談中,承燁和明嫣得知,是丞相夫人對蘇繡的花樣感興趣,否則他們根本進不了丞相府。

名花傾城的季節裏,不得盡興欣賞牡丹,來這荒山野嶺的沼澤地,換誰,心情都是不美麗的。而明嫣,挽著身旁男子的手,原該是故作恩愛的,可心底卻生出暖意來——她的愛魄在悸動。此時的明嫣,不似小凡那略營養不良的菜色臉龐,也沒有冰心那通透晶瑩的虛無面龐,有的只是少女白皙透紅的姣好面龐。冰心的靈力正在滋養著小凡的容貌,她一天天變美,長大,到下凡時,變化快得自己都感到害怕,她已是妙齡少女的模樣,褪去稚嫩,青春貌美,正值韶年。

這張臉美到令自己詫異,可是承燁望著自己面頰出神的模樣總是令小凡很不痛快,他是不是從這張非小凡、非冰心的臉裏尋到了冰心的相似點,才這樣一遍又一遍地細看、出神。

月老說,這是醋意,而小凡自己,是斷斷不承認的。

舟蕩得久了,隱隱有些倦意,看著那白色的樓榭離自己尚遠,明嫣自顧窩著閉上了眼。誰知承燁一挽臂膀,將明嫣圈進自己的懷裏,讓她依著自己休息。這樣突然又自然的貼近,令明嫣的臉頰一燙,睡意全無,那刺眼的日光隔著布幔,柔柔地散著光暈,鼻子靈敏地嗅到男子身上陽光的味道,沁入肌理,那仿佛是天之驕子身上固有的味道,令人心悸。那麽舒服的臂膀,竟像是為自己貼身設計的一樣,小凡倚得舒服,耷拉著腦袋,又生出睡意來。

明嫣醒轉的時候,依舊是賴在承燁的懷裏,迷糊的眼看不清人,只覺得暮色四合,日光再無刺眼之感,只是蛻成金碧輝煌的琥珀色,環成一個個大圈、小圈,似要把人的目光都圈陷進去。

只羨鴛鴦不羨仙,胸臆久久蕩漾著甜蜜的情愫。

“李公子好生疼愛夫人”,那船夫笑意彌漫,道,“都不忍心叫醒夫人,就由得夫人這樣睡著,一直給遮著太陽。”

明嫣羞澀一笑,若有似無,聲音低到了塵土裏:“許是我一路叫累,從姑蘇到洛陽,都把他給叫煩了,讓我睡了這一會子,我可再也不好意思喊累了。”

夫妻倆欣賞著沿途風景,不急不慢,耳鬢廝磨。那船夫常年搭載來往丞相府的客人,或親信者、或攀附者,眼光老辣,如果過不了他這一關,客人是絕對見不到丞相的。顯然,承燁和小凡順利通過了檢驗。

當他們拜見丞相夫人時,發現有隱隱的魔氣從她天靈穴中湧出。可以肯定,那魔宮而來慕玉綺子正是附在了丞相夫人身上。

季昶對夫人言聽計從,魔物白天不可現身,而晚上慕玉綺子只需吹吹枕旁風,恐怕就可幹涉政局於無形了吧。

而他們要做到的,是無懈可擊,把丞相夫人從慕玉綺子的控制下解救出來。

丞相夫人封號夢羅,府中人稱夢羅夫人,以示其尊貴。

隔天,夢羅夫人熱情地招待了承燁和明嫣,因天色已晚,約定明早再多選幾匹布料。作為商人,顧客滿意自己的貨品,願意增加訂單,理應是極高興的,承燁和明嫣便欣然接受了夢羅夫人的提議,在丞相府暫歇一宿。

當明嫣參觀府邸房間時,不覺感慨,慕玉綺子在這裏究竟潛伏了多久,季昶究竟對她多言聽計從,以至於府邸內的房間,一律設計成了東瀛房間的款式,推移式的門,安放於地的被褥,雕刻有山茶花的小茶幾,無不宣示著魔宮對此處的控制。

這個慕玉綺子,應該是個很有本事的細作吧,居然能令一國的丞相照顧她的偏好,將居所全部布置成東瀛樣式。

沐浴過後的二人,皆著青花色系東瀛式睡袍,款式雖然古怪,但好歹是保守的,微弱的燭光影射著氤氳的氣氛,今夜,他們將共處一室。

習慣於各式除魔行動的承燁,此刻竟也萌生了怯意。

天宮的密探告知,這個魔宮細作原是東瀛人氏,作為內奸安插於洛陽城中,事敗被殺後,因天賦異稟為魔宮所救,幻化為魔。而承燁今夜的任務,是熟悉丞相府地形,力求盡早將她一舉擊斃。

“一會兒我施法出去,神魂分移,你留在此處照看,隨機應變,務必萬無一失。”兩個人挨得那麽近,承燁專註冷峻的神色盡數落在明嫣眼中,倒叫她生出一絲莫名的失落來。

“你去吧,我行的。”

不知是從擁有渡劫時的記憶以來,還是找回愛魄以來,亦或是更早以前,從他為了自己的事情盡力奔波開始,那個紫色勁裝,冷峻翩然的神界戰神,已在她心裏留下痕跡。他們的命軌重疊,是那樣突然,又是那樣必然,一切直教人慨嘆命中註定。然而他們發生交集的命軌,註定只是一段淺薄而易逝的時光。

在遇到明嫣以前,承燁曾經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潛伏任務。作為仙界的戰神,他是戰無不克的,今日明明有人留守在臥房中,該是最萬無一失的計劃,心神卻被游絲牽引著,每遠離那臥房一步,心底的牽掛就多一重,戰神怎可容自己這般束手束腳?

明嫣看到身側的人閉上了雙眼,顯然已靈魂出竅,滿心滿肺的話噎了回去,只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

“天神的生命那麽漫長,近乎永生,凡人的一生在你們看來,不過是白駒過隙。或許是一場渡劫,或許是一次閉關,人間早已是滄海成桑田,松柏摧為薪。曾經有一個丟失了愛魄的凡間女孩,出現在你的生命中,她很真心地待過你,很多年以後,你可還會記得她嗎?若她成了白發蒼蒼的老嫗,你可否還能想起她巧笑倩兮的容顏?”

夜,沈默著過得飛快,小凡醒來的時候,承燁的魂魄正註視著自己。

小凡驚地躍起:“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晚我回來的時候,發現我的身體已被你壓麻了,索性就沒睡。”

小凡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的承燁身軀,胳膊和腿被自己半側身子重重地壓著,面對自己的不雅睡姿,著實不好意思,澀澀地扶起了那具無知無覺的身軀,羞愧的一句話也說不出。

自覺地迅速梳洗,回到房間後發現,承燁正在精心地“擺弄”二人的床鋪。他迅疾地拔下自己的發,放在枕衾之上,又把明嫣的發絲也散在同一個枕衾之上。恩愛夫妻,理應如此。

“你懂得還真多。”明嫣嘟囔著嘴,戲弄道。

承燁大功告成,轉身,神色自若,道“怎麽說你我在渡劫時也做過一世恩愛夫妻。哦,我忘了,我還納了個妾,自然懂的比你多。”

承燁這人,平時一本正經,調戲起姑娘來還真不是蓋得,這就是傳說中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明嫣已羞得面色酡紅,如吃醉了一般。

明嫣臉頰的紅暈,一直到早餐時還未散去,心裏泛著不真實的欣喜,這在季昶和夢羅看來,這對新婚夫妻果真是如膠似漆,恩愛勁十足,令人歆羨。

挑選花樣的事被撂到了一邊,夢羅與明嫣很投緣,聲稱有好些體己話要聊,相約去東市購置襯衣服的珠寶。承燁會駕車,充當了護花使者的角色,如此一來,在外頭動手,成功面更大些。

洛陽繁華,車如流水馬如龍,天潢貴胄、富商能人,包羅萬象。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慕夫子眷戀不已的洛陽,自己終是來到了。

明嫣記得,冠英說過慕夫子的夫人乃是東瀛人,如果以此話題誘出夢羅夫人體中的慕玉綺子,豈非良策?

夢羅夫人帶著明嫣和承燁,款款步入東市最頂級的珠寶行。這樣頂級的門店,冷冷清清,將東市的嘈雜隔絕在外,一壺清茶,一方算珠,無不透著冷意,而那最冷艷、最高貴的珠寶,就在夢羅夫人落座的那一刻,緩緩被請了出來。

最尊貴的客人,今日,只此一位。

夢羅夫人先是與掌櫃熱絡幾句,接著不緊不慢,禪意地玩賞著翡翠扳指,明嫣趁機道:“昨日我問過管家,說夫人喜愛東瀛文化,所以把自家府邸,都裝飾成了東瀛樣式?”

夢羅夫人眼珠閃過一絲藍光,微不可見,只有修煉法術、又近在咫尺的明嫣察覺到了。

“是的。”她毫不避諱地承認。

明嫣知道,慕玉綺子現出了真身,自己接下來展開的對話,便是和魔宮細作的對話了。

“明嫣的夫子也曾娶過一位東瀛女子為妻,所以明嫣對東瀛文化,也略知一二呢。”

夢羅夫人眼中的藍光更甚,顯然是慕玉綺子占據了她的整個意識。

手勢依舊是禪意的,嬌媚的神色莞爾,有一絲促狹,道:“你我果真有緣,不知少夫人師承何人呢?”

明嫣斷定慕玉綺子已經被吸引出,就不必讓夫子涉及其中了,侃侃道:“無名小輩,怎敢在丞相夫人面前賣弄呢?”

“可我很想知道呢。姑蘇實乃內陸城市,並不興與海外通商,民風保守,少夫人的夫子能夠娶一位東瀛女子為妻,實屬難得。我與東瀛使者交涉頗多,少夫人一提,我或許聽說過呢,畢竟嫁到中土的東瀛女子是甚少的。”

這樣躲避下去,反而露出破綻,明嫣權衡道:“我的夫子姓慕,名燊,字染燊。”

話音落地,只見夢羅夫人手中脆生生的翡翠“啪”地摔落在地,瑩潤剔透的翠綠扳指,在日光下泛著泠泠珠光,卻已是碎成兩半。

“哎呀”,明嫣先叫起來,“這扳指摔碎了可怎生是好?”

“不過是死物罷了,碎便碎了吧。”夢羅夫人依依起身,話音懶懶的,似被人抽取了主心骨一般,眼裏的藍光忽閃忽閃,讓承燁不敢下手,生怕一擊不成,傷及丞相夫人真身。

承燁俯身拾起翡翠的碎片,嘆道:“果然是上好的翡翠,這樣脆生,失手摔落,切口也是整齊的。老板,請盡力修繕,費用記我李氏禦繡莊賬上。”

老板盈盈施禮,答應的很痛快。緊接著,夢羅夫人拂袖而起,從側面看,這個女子身姿嫵媚,耳際的藍釉花紋耳墜一蕩一蕩,全身佩戴之物無不是價值連城,卻並無珠光寶氣的奢靡之氣,只是大浪淘沙過後般的高貴典雅。

“老板,將我剛才看過的珠寶全包起來,送府裏去。”權臣之妻,高貴堪比當今皇後,還擁有揮霍的自由,無拘無束,語氣更是淩厲的,可為什麽她的眼神,似被人一下子抽取了所有生氣,虛渺無依。

全洛陽最闊綽的貴婦人,一筆揮霍掉十萬金,恐怕明天就會成為街頭巷尾的談資。明嫣在馬車車廂裏與她共坐,發現她眼裏的藍光始終未散,確認了慕玉綺子一直占據著主導地位,向承燁瞥了一個行動的眼神。

官道如履平地,豪華寬敞的馬車馳入丞相府。明嫣發現身旁年輕美麗的夢羅夫人,居然要靠自己攙扶才能行走。她顯然不想要仆人看到她這個樣子,身子重重地倚在明嫣肩上,臉色慘白,脂粉虛無得附著在臉上,猶如孤魂野鬼一般。她們就將歇在濕地中央的湖心亭裏。那裏熱茶瓜果、鮮花熏香,無一不全。

而此刻的承燁,將全部靈力凝於指尖,煉成光劍,力求一擊擊中慕玉綺子隱在夢羅夫人肉體中的心魄,讓她灰飛煙滅。

茶水由熱轉涼,夢羅夫人都不曾喝過一口,明嫣深覺不安,道:“夫人是不是認識教我的慕夫子?”

“何止認識”,眼神飄忽,聲音低不可聞,覆又道:“哦不,不認識,但東瀛使者曾跟我說過一件多年前的舊事,也是一位東瀛女子嫁給中原人的事,你可有興趣聽聽?”

“好。”明嫣只淡淡回答。

那茶已冷透,想必是澀然的,夢羅夫人卻是一飲而盡,慘白的面頰漾出一層異樣的血色來,“東瀛不比中土富強文明,很多普通百姓都被層層剝削,溫飽都難以為繼。玉綺子是東瀛宗室之女,身份上是貴族女子,能夠享受到良好的教育,吃得飽,穿得暖,還在漢風的影響下學會說一口流利的漢話。可她是家裏的庶女,所有優渥待遇的背後,是對大夫人卑躬屈膝,被嫡女由著心情使喚,在母親離世未滿一年的守喪期,居然還要被逼,代替姐姐嫁給身軀殘疾、惡名遠播的政敵家族長子。她不甘心、不情願,她從來沒有忘記幼時大夫人為了懲罰她,將糟糠塞入她的口中,她的母親的死,也是因為大夫人挑撥,害得父親冷落她們母女,母親才抑郁而終的。她在婚禮前夜不顧一切地逃了出去,甚至不再顧惜她宗室女的身份。”

夢羅夫人眼眶有些濕潤,卻微一仰頭,生生把淚逼了回去,她的臉色,卻比那裙裾鑲邊的湖藍色還要冷。明嫣預感到,“慕玉綺子”,“玉綺子”,她說的是不是自己的故事?

“孤身一人,離鄉飄搖。玉綺子後來知道,她姐姐嫁給了那個惡魔,據說被虐待致死了,大夫人暮年喪女,也算得到了應得的報應,她本該痛快的,可心裏卻隱隱後怕起來,如果自己沒有逃,姐姐就不會死了吧,可是死去的,卻會是自己呀。她在自責與慶幸間徘徊,可就在這時,哥哥卻派人找到了她。哥哥是大夫人所生,痛恨她害得自己姐姐被虐待致死,竟把她賣入了娼妓閣。開苞的那一夜,她毀容自盡,此事轟動,引來了閣主。爾後才知,自己的命運在那一刻,被徹底改寫了。她的臉被最好的易容師修補好,容色更勝從前,卻透著陌生的森冷,有專攻暗器暗殺的師父日夜訓練她,日日告誡,她是東瀛的女兒,理應為東瀛而戰。原來那家娼妓閣,正是東瀛秘密間諜組織的據點,她的剛烈不屈,引起了幕後人物的重視,最終決定培訓她為東瀛間諜。”

明嫣慢慢明白過來,試圖牽起她纖細的手,柔柔道:“後來,玉綺子被派往了中原執行任務。因為一開始她熱愛故土的心就不夠強烈,她只是一個缺少關愛,渴望關愛的女子而已。所以,當慕夫子來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奮不顧身,將自己的身、心,都殉祭到了這場愛情中去了。可是,自己國家是不能背叛的,最後,她還是做了錯事,以至於丈夫被驅逐離京,葬送了一生的大好前途。”

“不錯,我就是玉綺子。我的丈夫是慕染燊,所以,我改名為慕玉綺子。少夫人,你果然不是普通人,竟知道魂魄植入一說。”

明嫣恍若未聞,坦然道:“你肯對我說這些,就該早就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不是嗎?你肯對我坦誠,是否因為我是慕夫子學生的緣故?”

“這些年,我一直關註著他,只是不能現身相見,我已墮入魔道,還害得他郁郁不得志,怎還有臉見他?不過我曉得你,你是他唯一的女弟子,我第一眼見你,就認出了你,只是,現在的你,長大了,變得更美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清泉鎮的黃毛丫頭了。這次若不是你來,我是斷然不會說這麽多的。”

“你心裏一直有夫子,一直關心著他?”明嫣詫異,這個玉綺子,魔宮中人,究竟與夫子有怎樣的一段緣?她今日說出這些話,似在求一個解脫。

承燁有些焦急,約定好以明嫣起身為暗號,一擊格殺慕玉綺子,為何良機難得,明嫣一再錯過呢?因隔得遠,承燁只好隱忍不發,再待良機。

“當年,我就是為了他墮入魔道的”,有一滴清淚,從夢羅夫人眼角滑落,她已是哽咽,望著湖心亭外的世界,鳥語花香,似是墜入了一個夢裏,久遠飄忽,夢囈般道:“我自小活得悲苦,又是被逼到絕路,毀容自盡時才被迫加入了組織,所以,我訓練時的信念皆是恨,全然不是為國為民。當我遇到染燊時,我得到了我從來不曾得到的關懷、理解以及愛情。我願意為他融入中原,可組織卻不顧惜我得之不易的幸福,他們以染燊的性命威脅我,為他們做最後一件事。後來事敗,染燊卻沒有怪我,他只恨我們遇上的那樣遲,如果能夠早一點相遇,他會好好保護我,那定會是一場天賜良緣。我被中原王朝處死時,我的不甘和憤怒引來了魔宮的垂幸,我以靈魂向他們交換染燊的特赦,自此,我成了魔宮的卒子。”

明嫣恍然大悟,曾聽同窗說起過,皇帝特赦了夫子,其實哪會有這等好事,是玉綺子出賣自己的靈魂換來的。明嫣大慟,只喃喃道:“若果你們早點遇到,還沒有經歷這些悲苦,那一定是段美滿的姻緣,如果,如果……你背叛了家族,背叛了國家,甚至背叛了自己,忍耐無盡悲辛,等來了難能可貴的幸福,卻終究沒有辦法守住,任誰都會怨恨的,慕玉綺子,這些年,你過得很辛苦吧。”

玉綺子如鬼魅一般閃動,待明嫣看清,她已立在湖心亭的圍欄上,衣袂飛揚。明嫣起身,只想阻止她做傻事,只是一瞬,已是不可挽回,紫色的光束凝為光矢,絲毫不差地刺穿夢羅夫人的天靈穴,夢羅夫人的肉體毫發無傷,只是那天靈穴是玉綺子心魄棲息處,這樣被刺穿,已是回天乏術。

“傻丫頭,我是魔宮中人,跳湖也死不了啊,你可真是單純,還想救我呢。你這樣,將來怎麽在天宮生存呢,和他在一起,像你這麽傻可不行呢。”湖心亭裏的女子口中嘔出鮮血來,夢羅夫人和玉綺子已經分離,一個安詳地昏睡著,一個垂危地說著話。

明嫣心急如焚,喊著:“承燁,不許殺她,快點過來救她,她是我的師母啊。”淚水,血水,都摻在明嫣的手上,她嗚咽道:“你早就知道他在,對不對,你是故意要個解脫。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你趕緊給我活轉過來,不然我怎麽和夫子交代,你們明明還可以挽回,我幫你們啊,夫子最疼我了,你趕快給我活轉過來。”

玉綺子的身軀已是明明滅滅,顯然已是垂死彌留之際,被明嫣死死抱著,愈發透不過氣,道:“我生死皆由魔宮掌控,為他們賣命二十載,實在是倦了。今世被神所誅,我就可以進入輪回,修世為人,好歹還有希望與染燊再見,像現在這樣無以為繼的人生,我沒有自我,只有一個又一個任務,我是擁有過幸福記憶的人,成不了真正的魔頭,無情、無堅不摧,所以,在我意志瓦解之前,在我的幸福記憶消耗完,徹底墮入魔道之前,謝謝上天,讓我遇到你,請將我的話帶給染燊,希望他能體諒我,等著我再世為人,親自跟他說聲對不起。明嫣,他是不會怪你的,因為你,帶給了我解脫。”

玉綺子這樣美麗的女子,似在和苦難的人生道別,張開了雙手,擁抱天空,眼神溫情脈脈,如一朵纖細脆弱的百合,雖然萎敗,卻用生命散發著最後的暗香。承燁已趕來,也不顧對方是魔宮中人,只因明嫣一句救她,就把全身靈力度給她。明知不可挽回,承燁和明嫣還是一起施法,凝聚著玉綺子的神智。

“明嫣”,玉綺子自昏厥中醒來,白到透明的面龐透出一絲異樣的潮紅,那是她的執念,在最後一次凝聚時,散發出的力量。“好明嫣,謝謝你們……我曾見過魔君,也就是你的母親青璃,她知道我在留意染燊的生活,非但沒有怪罪於我,還暗自向我打聽你的事,她很關心你呢,事事都關心,大到命格姻緣,小到吃穿用度。多虧她,我才能夠知道染燊十多年來的點滴,否則,我早就撐不下去了。我感覺的到,她是有苦衷的,魔並非天生,我能被誘惑,通過靈魂交易墜入魔道,魔君自然也有可能是這樣。我猜,只是猜測,你務必去見她一面,她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或許,你的母親從始至終都是神,她眼裏的焦灼與痛苦,深不見底,同是天涯淪落人,我能感知到,你必須見你母親一面。”

最後的話,玉綺子說的極輕,落在明嫣耳朵裏,卻是驚雷陣陣,直擊胸臆。她願意相信,她是願意相信的,玉綺子說的,是真的。

承燁的手已離開玉綺子的手,不再度送靈力,而是結成一個超度的手勢,度玉綺子的魂魄轉世為人。他是神,有這個能力,而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唯有這樣做了。

那純美、寧和的面龐,是魔的面龐,可明嫣和承燁一人、一神,卻懷著悲痛憧憬的心,無一不想她來生幸福喜樂。

“是我判斷失誤,以為她要逃走,才出擊的。”

“是我蠢,以為她想不開,才站起來的,害你誤以為要出手了。”

承燁和明嫣就這樣互相寬慰著,將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第一次,執行正義的任務,令他們倆都感到了不安。

“師母”,明嫣捧著玉綺子的面龐,輕聲喚道:“心誠則靈,你的下一世,一定會和慕夫子相遇的。”

玉綺子的肉身一瞬間灰飛煙滅,承燁度法將其送至清泉鎮,化為春雨,澤披大地。

清風過後,只留異香陣陣。真正的夢羅夫人已經醒轉,雖然喪失了短暫的記憶,可是竟出奇的喜愛東瀛風格的府邸。丞相季昶以為夫人得了怪病,暫緩了朝政,一心陪伴夫人。夫妻恩愛如斯,只羨鴛鴦不羨仙。

失去了慕玉綺子的挑撥,魔宮操縱季昶控制天子的計劃流產,承燁和明嫣在沒有擾亂人間秩序的前提下完成了任務,不日便可返回天宮。

季昶和夢羅夫人選購了李氏禦繡莊的大批貨物,並設宴歡送二人返回姑蘇。大宴之時,明嫣悵然地撫摸著府邸裏的一草一木,它們,無一不昭示著玉綺子生活過的痕跡,伊人已逝,幽思長存,自己該如何向夫子轉達這一切呢?淚,盡情地淌湧而出……

“傻丫頭,玉綺子已經獲得安息,她化作春雨,澤披清泉鎮,你的夫子已然感知到她對他的思念。”

承燁柔聲地安慰著明嫣,將她攙扶到席間。絲竹管弦,雖然治愈不了明嫣內心的傷,但自己也不能讓她獨自傷心啊,絕對不能。

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沈醉意先融。觥籌交錯間,歡宴的氣氛迅速散開,每一張無憂無慮的臉上,都充斥著了滿足開懷的神色,令明嫣感受到冰火兩重天的不適。

季昶設宴,所用的酒皆是價值連城的鹿血酒,夢羅夫人言笑晏晏,示意小廝給承燁斟酒。那琥珀色的酒似一條小蛇,絲絲註入酒觴,在青銅色的映襯下,分明是一汪血紅,晶瑩冰冷。明嫣註視著那一杯鹿血酒,白日裏可怖的一幕又浮現,玉綺子的血和淚交融自己手心,由暖轉冷,那是自己的師母啊,死在自己懷裏,如果沒有這次任務,她怎會死,是自己親手害死了她。全天下皆欠她,就是她傾覆了天下給自己陪葬,也無可厚非,可她沒有,她犧牲了自己,終結了魔宮的陰謀,而自己,就是那個殺死她的兇手。明嫣的眼死盯著那杯琥珀色的酒,雙肩止不住顫抖,一個吸氣,胃裏便翻湧起伏,跌跌撞撞跑出去,倚著柱子只是嘔吐,漫天蔓延的血紅色啊,掩蓋了濕地裏所有的綠意,直到吐無可吐,喉口發燙,明嫣還是抑制不了起伏的心緒。

只感覺一雙有力的雙手從背後抱住了自己,她雙腿無力,直直癱軟地坐下去,承燁也不嫌棄她,自然地把她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兩個人就這樣相依在皎潔月色下。

眼中的血紅色漸漸淡了,明嫣看著一望無際的水澤地,青青的楊柳,嫩粉色的合歡花,虛無地扯了個微笑,“我真沒用啊,只怕是好不了了。”

“都過去了,所有的罪孽都有我來背。我帶你回清泉鎮,把這事了一了,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承燁的聲音很溫柔,卻句句烙在了心上,明嫣知道,自己的心裏,自始至終都眷戀著他,已再也放不下了。原來愛魄歸位,人的確是會有變化的,自己十三年的人生從未感到的,至深至誠的憐惜、憂懼、依戀、眷念,都是來自於魂體合一的那一刻,自己的身心是完滿了,可這對承燁來說,是不是公平呢,畢竟是自己逼得他消融了自己的摯愛。

明嫣在經歷了玉綺子一事後,心慈悲起來,也順著承燁的脊背輕拍了兩下,她相信,承燁會懂得她此刻的想法,那是內心深處冰心的想法,想要給與承燁愛與體諒。

作者有話要說: 從小凡到明嫣,我們的女主越變越美麗,終於成了一個完整的,擁有三魂七魄的美少女。這一次劫波又很兇險耶,夫子深愛的東瀛女子,竟成了魔宮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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