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花脈脈嬌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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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凡一踏進家門,還未來得及向爹介紹何冠英,便被空蕩蕩的蓄水池激了個寒噤。

“爹,魚蝦呢,我剛打回來的魚蝦呢?”

“被我給放生了,夠吃就好,一下子捕這麽多做什麽。”

小凡的腦子轟一下炸開了。沒有人知道,天氣寒冷,捕魚越來越困難,等到深冬泉眼凍結,便再無魚蝦可食了。她本想多打些魚慢慢吃,或是曬成魚幹儲藏,反正爹天性淡薄,一向都不管家事,由得她饑腸轆轆,可他也不該擅作主張,把自己凍著手足,千辛萬苦打來的魚放走啊。

許是剛得了何冠英的些許關懷,人變得嬌氣了些,又許是多年的委屈無處宣洩,小凡的眼淚止也止不住,簌簌直墜,聲音如受傷的小鹿,嗚咽低喃,卻又直刺心扉:“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兒,你這般由得我自生自滅,你知不知道,我活的有多辛苦。我是人啊,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正常的生活,至少讓我知道我姓什麽,我爹的名字叫什麽。”

“閉嘴,丫頭。”

“不,我偏不。你知不知道我打這些魚有多不容易”,小凡說罷,便脫下自己的鞋襪,“你看我的凍瘡,日夜痛癢,我也忍著,因為我知道,你從來不會關心我,哪怕只是一句最簡單的話。”

小凡性子一向剛烈,擦幹眼淚,拉著何冠英的手便沖出屋子。走了一路,才意識到自己鞋也沒穿,赤足踏在冰冷的青石上。

何冠英出生在書香門第,哪裏經過這等場面,心急之下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忙勸住小凡,道:“你快回去吧,把鞋襪穿上,怕你凍著。”

小凡泫然欲泣,“真不好意思,本以為你來我家,爹會有所不同,竟不想會這樣。讓你看到我這樣子的生活,你可後悔陪我過來?”

“不,你別多想,我何冠英若是因此小瞧了你,自該受上天的懲罰。剛才我們出來的時候,我聽見你爹說……”

“他說了什麽?”小凡只是著急。

“瞧你,不是挺關心他的嗎”,他說,“你跟著他,便是來受苦贖罪的,他也想待你好的。”

“他當真這麽說?”

“是啊,我小小年紀,耳朵又沒毛病。雖剛才走得匆忙,你爹說的又極小聲,可我親耳所聽,斷斷不會有錯的。”

瞧何冠英虎頭虎腦的模樣,走了個把時辰山路,臉頰也不似平常所見那般白凈了,小凡不禁破涕為笑。何冠英問她為何笑,小凡只默然不語。

眼見天快黑了,何冠英背起小凡,將她送回了家,又獨自徒步回去了。

這夜,小凡滿懷心事,想著何冠英說的那句話,疑惑到了極致。爹想疼我,可是,我和他是來受苦贖罪的,真真是天機玄妙至極,無法參透。

小凡透過窗,看著那棟最高最大的宅子,有一間房間亮著輝煌的燈火,知道那是何冠英在向她報平安,不禁宛然一笑。

再大的煩惱,再多的困惑,都不打緊了,因為明天要上學堂,她該睡了。

大清早,小凡趿著鞋,披著襖子就出門了。雪珠打在臉上有些疼,但念在初雪催開了山上的幾株紅梅,心下也就忍了。下山本是順風的,倒也不難,偏生小凡心心念念折幾枝紅梅帶去學堂,徒添了不少麻煩。

小小的手馭不住粗重的剪子,虎口被磨出褐紅的血印子來,雪珠打在上面,原以為凍僵了不會有知覺,偏生又生出幾分疼意來。真是個倔丫頭,硬是迎著風雪,折下了幾枝早梅。

“何冠英那日上山凈在瞧這幾株花苞,必定是喜歡極了,今日初開,他見了定會喜歡,就當還他給我壽包的恩惠了吧。”小凡心思脈脈,腳步已飛快趕下山去。

學堂裏,艷紅的火苗舔著銀白的碳,烤的銅爐嘶嘶作響。

窗外白雪皚皚,屋內卻炭火通明,正如這梅,本是清冷孤傲之花,卻艷紅欲染。夫子瞅著白瓷瓶裏的紅梅嘖嘖讚嘆,依稀有些感慨,悵悵然開始吟詩:

“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惜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覆誰在?

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

古人無覆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

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祿池臺文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

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發亂如絲。

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悲。”

夫子反反覆覆吟誦了好幾遍,滿腹惆悵,小凡以為夫子平日裏附庸風雅慣了,今日又在傷春悲秋呢,卻不想四下皆議論開了。

“聽我爹說過,夫子年輕時赴洛陽趕考,中了進士,又留在那兒小住了幾年,必定是結交了不少王孫公子,看慣了清歌妙舞,而今回鄉教書,應該頗有感懷吧。”

夏曲淵的這番話引起了騷動,人群漸漸聚集起來。流言總是有著詭異的魅力,令人心向往之,越是有關周遭的人,越是耐人尋味。

周博志又道:“縣老爺是我二舅,曾應好友之邀,去洛陽觀賞牡丹,聽說了不少關於夫子當年的事。聽說夫子曾娶過一個東瀛女子為妻。後來,那女子經查實是裏通倭寇的東瀛細作,被淩遲處死,夫子被累及,險些連坐,幸而得皇帝特赦。皇帝念及夫子殿試時,言談舉止磊落大方,斷不會是裏通敵國的奸細,只令其終生不得踏足洛陽一步。”

小凡緘默不語,暗暗想著:“所以,夫子自此一心教書。今日的雪花紅梅,定是讓他想起了洛陽的鮮衣怒馬歲月。夫子平日所念的詩,多半是寫洛陽的,原是這個緣故。洛陽,那是一座怎樣的城市,能夠讓夫子懷念至今,哪怕,他的妻子,死在了那裏。”

小凡第一次有了走出清泉鎮的想法,她想到洛陽去,看那裏的浮華光景,名花傾城。

目光正對上了一旁的冠英。他也緘默不語,離嘈雜的人堆很遠,似乎對這段風月漠不關心,又似乎早已知曉這一切,不屑再聽。

罷了,他是鎮長的嫡孫,一心念聖賢書,考取功名,怎會如她這個小女子般感懷多慮呢?小凡有一絲沮喪,拿起幹饃饃去爐邊炙烤,這是她的午飯。

“今日為什麽帶紅梅來?”冠英突然出現在小凡身旁,自顧自幫小凡烤起了饃饃。

小凡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倒也想附庸風雅一回,反正自己說什麽,冠英都聽得懂,於是悻悻地說:“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小凡猜想冠英該懂得,他昨日給了自己甜絲絲的壽包,自己便折幾枝他喜愛的梅花裝點學堂,卻不料冠英耳朵根紅彤彤的,眼眸深深地望著自己,似要投射入心底一般。

“小凡,你可知這詩的下一句是什麽?”冠英將烤炙好的饃饃遞給小凡,饒有深意地問。

小凡原是剛學詩經,只記得這開頭的一句,正用來賣弄呢,卻不料這冠英如此不解風情,以此來考自己,真真是讓她下不來臺,虧得她還把他當朋友。小凡頓時就生了惱怒之意,憋著紅紅的臉,忿道:“再不與你說話了。”

小凡奪過饃饃就跑到自己座位上去了,誰知冠英非但沒有道歉之意,還在背後嗤嗤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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