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讖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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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正癡,他回身一劍,直向我刺來,到眉間止,“但你知道,她演得最好的一出戲是什麽嗎?”

“《霸王別姬》。”

說著,在我驚慌的視線下,將長劍放到我掌心,“這就是她當日舞臺自刎的那把劍,算作遺物,你帶走吧。”

“那……她、她的……”

被臉色忽然陰沈的魏光陰迅速打斷,“當年她和我父親,是明媒正娶,理該入魏家祖墳。你把她帶走,與前任丈夫合葬,於情於理說不過去吧?”他竟同我動真格,我立時也倔強不可方物,深吸口氣道:“別人不清楚,你我還不清楚嗎?她若與你父親有半分情意,何至於走到今天這地步?”

青年眼眸淺瞇,洩漏一絲危險氣息,“你的意思是,走到今天這地步,都是我魏家負了她?所以,她用這把劍捅了全世界,是我們罪有應得?!”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有些急了,卻見他一把將迷谷紅繩掃到地面,就著我手裏的間,揮成兩段,“程小姐,我們立場不同,多說無益,以後想必也沒了見面的理由,請自便。”

說完就要走,我一把拉住他,“究竟要怎樣才肯將她還給我,你說個條件。”楚楚可憐。

對我的觸碰,他似乎很抵觸,猛一踉蹌,厲聲威脅,“別碰我。”

“我不!除非你把她還給我!”

“放手……”魏光陰嗓音開始生變,仿佛不再是我經常見到的那個,我傻在原地,還是不聽勸阻。忽然,他呼吸急促,略顯暴戾將我推到墻邊,“滾、開!”

簡潔二字,化為冰錐,紮心刺骨。

我幾近踉蹌,方站穩,便見他艱難地往門外挪腳,漸漸發現不對勁,再度跑過去,“魏光陰,你沒事吧?!”卻令那人徹底失去理智。

青年伸長手,沒像以往時刻摸摸我的頭,轉而扼住了我的咽喉,一雙眼血紅,“不到黃河心不死麽?那就看仔細吧,程改改!我從來不是你心目中什麽溫柔少年,更與善良二字無緣!”

他用了大力氣,我呼吸完全不順,眼底竟是他的猙獰,耳邊的話斷斷續續。

“我也想過正常人生,被大家喜歡,做全世界的溫暖……但那個女人!是她……把我變成這樣!”

“二十多年,我吃了二十多年她親手餵下的毒藥,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被避若瘟疫,都是她為了毀掉我的人生,精心布下的局。甚至……她還親手捅了我唯一的父親,好個三貞九烈的虞姬!此刻,程改改,你還有臉叫我要我放她安息,那誰來放過無辜的我?難道我天生姓魏,就活該倒黴?難道我一點不冤枉?你說?”

“你、說!”

無人不冤。有情,皆孽。

真相如兜頭一盆冷水,將我澆得透心涼,甚至連呼吸也不甚在意。腦中模模糊糊閃過齊悅英勝券在握的臉,“你和他要是有結果,我就從你兩腿間爬出來,你是我媽。”

原來……原來……

魏光陰不知何時放了手,突如其來的新鮮空氣嗆我一口。他轉身將正要拿去扔的雜物踢到,翻出七零八落幾個藥瓶,“你想要她的骨灰?可以,變得和我一樣吧,嗯?這樣,我們就能在一起了,改改。有你陪著,我至少不孤單。”男子語氣從厲變輕,後又恢覆到不善,扣了我的手腕往身前拖。

“來啊,吃下去,吃!”

一時間,無數的白色藥片死命往我嘴裏灌。

原本,我全身掙紮著想吐,想跑。忽然,我看見一雙蘊含淚意的眼。

這雙眼,曾東方明珠塔下,等待我的出現。還曾在黃浦江邊,醞滿笑意看我飛奔而來。也曾在漆黑電影院,對我流露無聲表白。我曾發誓,寧願不當公主,也要用餘生去逗這雙眼永遠上揚。可是,它現在很不開心。它那麽用力地,想哭。

於是,那些被下意識吐出來的藥片,我又重新撿起,一片不少地生吞回去,沾了塵也罷,抹了砒霜也好,眼淚頓時如大雨滂沱。

“是不是我吃了,你就能高興一點……是不是啊?光陰。”

魏光陰大震,抽身往後退,縮在墻角,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須臾,他轉身逃出門外,砰一聲將我鎖在裏邊。而我,已無心顧及姿態,趴在冰涼地面放聲哭嚎,只覺心口處空洞洞地,湧著血,灌著風,好痛。

殊不知,門的另一面,也有個清瘦少年,跌跌撞撞縮到地上,泣不成聲。

魏延去世時,他都忍住沒哭,程改改囫圇吞棗的畫面,卻叫他鼻酸淚嗆。他曾以為,自己會用生命去將她愛護。可是,就在剛剛,他差點錯手殺了她。而她,心甘情願。

我如何能指引你的人生啊,改改?

所謂迷谷,不過光禿禿一截樹木。

我不怕與全世界為敵,但我怕,怕知道你曾真心……愛我。

可能吧,我有時真倔得無可救藥。

沒得到齊悅英的骨灰,我始終不願走出魏家。葉慎尋很了解我,沒來過。

魏光陰也知我心思,卻故意刁難,要我每天都將傭人送到房裏的藥片吃掉,說興許哪天,他有了報覆的快感,就成全我。於是,我一日三餐除了水和青菜,幾乎只有白森森的小丸,成倍分量。

“知道世界上有人變得與我一樣,至少沒那麽孤單。”

那人最後一次來看我,如是說。

要有多大的恨意,才會將曾經共有美好記憶的人,置之死地?

但聽說魏延的墜機事故,也是齊悅英一手主導。易地而處,我未必就能做得比他好。於是,就這麽僵持了大半月,拖得連魏家的野貓都認識了我,葉慎尋才姍姍來遲,一言不發接我走。

當然,一起離開的,還有齊悅英的骨灰。我說過,他總是能用各種方法,解決各種我無能為力的問題。

上了車,我一手抱著骨灰,忽然像餘力用盡,連腦袋都支撐不起,毫無防備地摔進葉慎尋懷裏,沈沈睡去。所以,並不知視野開闊的小樓上,伶仃立著的影子,正用滄海變幻般的眼光,目送我去再沒有他的彼岸。

“先生分明心軟了,想物歸原主。可他何不自己出面,非要成全那葉家公子的深情?”

新招的助理,是何伯的遠房親戚,人可靠,卻還需要歷練,不太懂事,私下詢問何伯。

“或許有天,你深愛一個人,卻得知永遠無法和她相守的時刻,就會明白這樣的心情。如果不能親手給她幸福,至少讓她在別人身邊,不孤獨。”

天剛蒙蒙亮,我被一陣香過一陣的米飯叫醒。

去到廚房,發現葉慎尋正洗手做羹湯。不多會兒,他將一碗蛋炒飯擺在我跟前,“將就吃吧。”表情淡淡,看不出悲喜。

知道他介意我私自跑去魏宅的事,遂識時務地與他開玩笑,“餵,你發現了嗎?每次我大災大難後醒來,你說的第一句話都是:吃。”

看我又恢覆到嘴賤模式,他眉峰稍微平了平,兩手一攤,“不然怎麽辦?對你而言,除了吃,真不知還有什麽能提起你的興趣。”

“這張隨便說句話就撩人的嘴,到底隨了誰啊!”我捧著飯,嘻嘻討好。葉慎尋沒忍住,偏頭英俊一笑,卻叫我發現他脖頸處青了半塊。

“怎麽回事兒?”另只空著的手伸過去。

男子輕易躲開,隨意摸上那塊淤青,“哦,沒事,不小心被文件夾砸了一下。”我半信半疑收回手,正要試探,豈料他忽然探過身,近距離地打量我,喉結聳動。

“程改改。”

“嗯?”

“如果哪天,我一無所有,你還會跟著我嗎?”

我嚼著飯,想也未想,“不會。”

被橫了一眼,“為什麽?!”

“哪有什麽為什麽?你就算金山銀山家財萬貫,我也不可能跟著你啊!難道葉公子身邊還缺奴婢嗎?!”

葉慎尋坐直身,神色嚴肅,“我沒同你開玩笑。”

立時我也不吃飯了,定定瞧著他,“我也是認真的。”

見我同他打太極,葉慎尋幹脆將凳子一拉,整個人湊到我身前。那架勢,差點吻到我的臉,目光卻冷得像冰,“所以,我要你別再逃跑了,留在我身邊,你壓根沒考慮過這個建議?”

所以,這又是在告白……?

要不要每次告白都這麽猝不及防?

作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總裁擔當,難道不該備下蠟燭鮮花跑車和煙火?

聽我吐槽,葉慎尋立馬不走心地吩咐沛陽,“去準備蠟燭鮮花和煙火。”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王牌助理沛陽,嗖一下從房間角落閃出,“好的老板。那,跑車呢?”

“車就算了,免得她又給我弄壞。”

“……你這樣寵我,不好。”

顯而易見,好好一場告白,又給我攪黃了。

等葉慎尋被一個電話匆匆叫走,沛陽忍了又忍,才偷偷告訴我說,葉慎尋脖子上的淤痕,是被他爸,葉忻砸的。

“多大仇啊?”我下意識皺眉。

沛陽頓了頓,最後豁出去般,一副為了老板的幸福我寧願連工作都不要的樣子,“您以為那魏氏執行官如何肯輕易交出骨灰?是葉總將葉氏剛拿到手的種植技術,私下廉價轉給了魏氏。”

我眼前白光閃過,怔怔地,怪不得。

之前葉慎尋出差,就是為這項技術的引進做前期工作。他費了多大力氣,才將專利拿到手,在政策正式出臺以前,為葉氏搶得先機。到頭來卻為了渺小的我,將大塊五花肉送到別人嘴邊,葉忻如何不著急上火?

“不僅如此,連葉氏的總經理之位也給革了呢。”

沛陽扁扁嘴,一臉幽怨地看著我,似乎在說我阻擋了他的漲薪之路。

難怪他問我“什麽都沒有了會怎樣”的問題。想到這,我心口一抽一抽,像有人拿著沾了鹽水的鞭子在施以極刑,冷不丁問了一句,“他什麽時候回來?”

結果當晚,準備鮮花蠟燭的人,是我。

葉慎尋進門,我便一手捧著盛牛排的碟子,另外騰出一只接過他手中的文件,“surprise!”用肩膀推著他往裏走。

瞅了眼桌上的美味佳肴與搖曳燭光,男子的驚喜只有片刻,之後卻十分惱火般,伸手去口袋裏摸香煙與打火機。我看穿他的意圖,搜了他外套裏的盒子往垃圾桶一甩,努努嘴,“為了大家的身體健康,忍忍唄,我兩現在可是綁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面色不善瞥我,“程改改,我最討厭你這幅模樣。”

“我怎麽了?”

“如果實在忘不了誰,幹脆離其他人遠點不好嗎?給別人期望,看別人捧出真心,再指著活蹦亂跳的心貽笑大方,如此反覆,這就是你慣用的伎倆。”說著,就恨不得掀了桌,掉頭就走。

葉慎尋的指責有些重,我卻沒反駁,片刻後將刀叉往盤子裏一放,“好,我答應你。”

引起對面人一瞬的錯愕,“嗯?”

我繼續重覆,“我答應你,不再想著逃,待在你身邊,然後呢?一年,兩年,新鮮感不再,我就跟當初的解冉一樣,乖乖滾蛋?葉慎尋,人心肉長。我不是感覺不到你的真心,我只是不相信,你的真心能走到我期望的那麽遠。所以,你對我越好,我越不敢面對。就像一只刺猬,要麽刺你,要麽就只能往安全的範圍退。”

他對我的用心,值得我拋下驕傲,給彼此一個開誠布公的機會。

好不容易流利地背完稿子,以為葉慎尋會打退堂鼓,沒成想,他的反應比預料中迅速,甚至趁我不註意,掰過我的臉,逼我正視他的眼,墨黑墨黑的,“你就能保證,人生中做的每件事都有始有終嗎?是,我的確無法證明,對你的這份新鮮能撐多遠,但我清楚,對你的那種感覺,永遠不會改變。”

“那就是,無論什麽時候,無論何種境地,但凡你開口要的,我都不能允許自己,無法送到你面前。”

就像當初,他不明白,自己是否為了看她一眼,曾等待過兩千年?

唯一清楚的是,如果現在要他等,他願意。

葉慎尋這魂淡,追人的架勢和吞並企業一樣,下手太黑,不達目的誓不休,根本不給我逃避的餘地。顯然,被這樣謙淳無雙的臉對著,說不動心太假。我趕緊整理心神,避開他迫人的氣息,往後退了退。

“可是,我不想再留在濱城。”擲地有聲。

這才是關鍵問題所在。

這座城市留給我的記憶,都是失望和淚影愴愴,看不到半點希望。尤其齊悅英死後,我經歷了與魏光陰那場真正的訣別,離開的想法早已在心裏紮根。所以,更不敢給他任何回應。

沒料……

“如果我跟你走呢?”

“啊?”

昏暗中,男子嗓音又低又潤。燭光跟著他的眼波一起,翻飛蕩漾。

“你想去哪裏,我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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