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面面作死記③

花無謝全身凍僵，一個指頭都不能動，意識卻很清楚。他看到陰差帶他走過了黃泉路，走過了奈何橋……可是，他明明走過比千山萬水還遠的路，心間卻只留下一瞬間的印象，且這印象隨時可能消失掉。

未及多想，花無謝便被牛頭馬面帶到一片黑暗得如同朔月之夜的地方。這裏沒有光，卻又好似有光，任何建築都有乍一看上去清晰，細看卻很模糊、記不住的輪廓。

夜尊就站在這些建築物的最高處，一身白衣，一頭灰發。他的周圍圍了一大圈人——青面獠牙的、面目猙獰的、文質彬彬的、仙風道骨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門。

花無謝僵直著身體看著眼前的一切，不明白自己為何能在黑暗中視物，也不明白夜尊面臨著什麽樣的狀況。但他可以肯定一點——他似乎要連累夜尊了。

夜尊第一時間發現花無謝的到來，直接無視了圍在周圍的人，暗黑的能量全開，片刻便在包圍圈上打開了一個缺口，攸地落到花無謝的跟前，冷著臉將牛頭馬面踹飛出去。

“無謝。”

夜尊的聲音啞啞的，一貫天真的眼睛紅紅的。他像是極力壓抑著癲狂，盡力保持一絲清明。

花無謝沒有害怕，反而有些心疼。他記得上一次面面出現這種狀況還是在他誤會他不愛他的情況下。這一次，面面一定是受了什麽委屈或刺激才會這樣。花無謝想安撫面面，卻還是渾身凍僵，嘴唇翕闔甚至喉結滾動都做不到。他只得在心中焦急萬分，如火焚燒。

夜尊發覺花無謝的異樣，伸手觸碰花無謝，便如花無謝觸碰那件黑袍一樣，霎時被刺骨的冷侵襲。那比之大不敬之地還要寒冷的氣息隨著他的觸摸，沿著他的指尖，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令他的行動變得遲緩了許多。

這時，那些被夜尊打倒的人個個矯健地從躺屍的狀態爬起來，齊齊掐訣，令寒冷加劇，直至徹底將夜尊封於冰塊之中。而後，這些人以雷霆之勢將冰封夜尊的冰塊打入萬丈幽暗的深淵。

從夜尊碰觸花無謝到落入深淵，說來覆雜，實際過程卻只在彈指一揮間。花無謝親眼看著這一切，腦子還未想明白，眼睛便滴落了滾燙的淚水。這淚水落在手背上，像是一滴水落入燒開的油鍋，瞬間飛濺，灼傷了冷如冰塊的身體。

這一瞬間，冰凍的感覺在灼傷之中消失。花無謝還沒有意識到身體恢覆自由，腳下卻已邁開了步子，追雲趕月般循著面面消失的軌跡，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花無謝，你瘋了嗎？”陌生的女子出言呵斥，隨之便是一條綠色的藤蔓纏住花無謝的腳，將他從深淵之中拉了回來。

花無謝顯得茫然，好像很奇怪自己為什麽還在這裏，而不是墜入深淵。

“你可知下面便是大不敬之地？”

“你看他的樣子，哪裏知道什麽是大不敬之地？”

“花無謝，你可知大不敬之地乃藏汙納垢之地，裏面只有些無魂無魄、只知欲望的怪物，你若下去，必定會被幽畜們分而食之，就連魂魄也會灰飛煙滅。”

“魂飛魄散？”花無謝似是剛從迷茫中醒來，雙目炯炯地問出一句話來。

陌生女子說道：“是的。任何人下去都只會是這種結果。你一介凡人，還是回人間好好過日子吧。”

“既然知道那等兇險之地，你們還將面面打落其中？”暴戾的氣息在心間迅猛地增長。花無謝紅了一雙一貫溫柔的眼，猙獰了一張一貫溫潤如玉的臉。

陌生女子並未將花無謝的異樣放在心上，依舊高高在上地說道：“花無謝，你可知面面是何——”

“我不管他是什麽。今日你們害了他，我若不死，必要你們血債血償。”花無謝咬牙切齒地說完，恨恨地看了一圈在場的人，將他們的面孔一一記下，而後在這些人的註視之下毅然跳進了深淵。

留在深淵外的眾人面面相覷，卻再也沒人阻止花無謝。

地獄靜得可怕。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感嘆了一句：“連汙穢之地而生的無魂小鬼王都有人真心實意地生死相隨，世道真是變了。”

“是啊，希望小鬼王回來的時候不要拿我們出氣。”那名曾用藤蔓救回花無謝的女子明艷女子說道。

一只妖怪說道：“當初答應他演戲騙一個凡人就是個錯誤。”

“呵呵，說得輕巧，你不答應他，他會掀了你的老巢。”

“他要是敢掀，我就敢去請昆侖君主持公道。”

“得了吧，誰不知道昆侖君是他嫂子。昆侖君又是寵斬魂使寵得沒邊的人。而斬魂使，花妖族的下場你看到了？”

明艷女子咳了一聲，打著哈哈說道：“既然事情已了，都散了吧，散了吧。”它們花族，沒被小鬼王掀了，倒是差點被斬魂使掀了。要不是花族主動幫小鬼王，讓花府上下百花開遍，它們花族現在還在被斬魂使惦記著呢。

“……”

深淵之外的眾人你一言我一句，吵吵鬧鬧地走了。深淵之下的花無謝可苦了。他的運氣實在不怎麽好，剛掉下去就掉進了幽畜堆裏。

頭頂肉瘤的幽畜正在分食同類，忽見一個大活人掉下來，驚了一下。可驚訝過後，它們竟然聞著這人身上除了活人的味道還有很勾欲望的小鬼王的味道。幽畜們鼻子噴著氣兒就圍攏過來，口水直下三千尺。那場面，就好像有幾十座廬山瀑布將一人圍在中間一樣。

花無謝還未慶幸自己沒被摔死就看到如此多醜陋的不明生物圍攏過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大不敬之地的生物都是依靠吞噬同類來壯大自己。幽畜們平日裏是懼怕鬼王的。可鬼王能量巨大，它們也同樣有著吞噬鬼王的本能。花無謝身上雖有鬼王的氣息，卻並不濃郁。花無謝對它們來說，就等於鬼王身上拋棄的一塊肉，蘊含巨大能量的肉，實在太具誘惑力。

因此，幽畜們一遍懼怕著小鬼王的氣息，一邊試探性地一步一步朝花無謝挪過去。

花無謝信道不妙，早早地做好了反抗的準備，只待尋到一絲破綻，他便拼了命自救。可是，幽畜們雖無意識，但長期兇殘求生的本能已經將它們鍛煉得堪比“捕獵專家”，它們並未給花無謝留下任何破綻。

眼看幽畜臨近，花無謝的冷汗濕透了裏衣。他習慣性地捂住骨笛的位置，像以往那樣尋求安心。

不過，骨笛？

沈巍哥哥說過有人覬覦面面的東西。棲鸞山那次追殺，面面一直催促他使用骨笛。花無謝福至心靈，猜測神仙指骨做出的東西一定有驅邪的作用。

這樣想著，花無謝掏出一直舍不得使用的骨笛，低低地說了句：“面面，倘若骨笛真能救我一命，我一定找到你，救你回人間。”

明亮的笛聲，悠悠婉轉，像是穿越亙古，在安靜如斯的大不敬之地悠遠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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