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心有·所屬

(上）

花無謝魂魄歸位，沒過多久就從昏睡中醒來。

此時天光正明亮，像是正午時分。花無謝從床上爬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木的四肢，動了動脖子，起身去換衣裳。他這一覺睡得出奇地好，就連在棲鸞山上受的傷都好的七七八八了。如果不是腿上還有淡淡的紅痕，花無謝甚至要懷疑那場追殺是不是一場不太美妙的夢。

說起夢，花無謝覺得黃泉路上走一遭又回來這種事情太過玄乎。他很有必要找面面好好聊一聊，看一看面面的哥哥是不是真的不在人世了。如果真的是，那他一定要好好照顧面面。如果不是，那他也要好好照顧面面。，畢竟，面面雖說是修煉的仙人，但看上去傻乎乎的不谙世事，容易被人欺負哄騙。

小丫鬟照常端了熱水，剛開門就看見笑得一臉溫和地二少爺站在門口，驚喜得險些將半盆子熱水潑到二少爺身上。

花無謝打趣地問道：“幽蘭姐姐何故如此驚訝，莫不是見著神仙妖怪了？”

幽蘭一回神，高興地說道：“二少爺，您醒了？”

“我這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裏了嗎？對了，今天院子裏怎麽這麽安靜，平時你們不都三五幾個地在一起做事嗎？”花無謝一邊說著，一邊伸著脖子往門外看。

幽蘭將水盆放在桌子上，有些生氣地說道：“這還不是要怪那個怪人。”

“怪人？什麽怪人？”花無謝眼睛一跳，頓時升起不好的預感了。

“二少爺，這些天你昏迷不醒，可嚇壞了老祖宗。老祖宗可是寸步不離地看著您呢。那個怪人不知好歹，硬說少爺您已經死了。老祖宗生氣，看在他帶回您的份上，沒責罰他，只把他關在客房，好吃好喝地供著，不許他胡言亂語。可半個時辰前，他趁看門的小廝不註意，偷偷溜到您這邊，企圖加害於您呢。”幽蘭憤憤不平地挑緊要的說。

花無謝腦子“轟”地一聲響，臉色大變道：“你說他加害於我？”口沒遮攔的……這個怪人多半就是不谙世事的面面了吧？

“對啊。一個乞丐——”

“幽蘭姐姐，他現在在哪裏呢？”難怪院子裏沒幾個人，原來都去對付面面了。

“二少爺，您這是？”

花無謝急道：“幽蘭姐姐，他都肯送我回來了，怎麽會加害於我呢？他要害我就不用送我回來了。快告訴我，他在哪兒呢？是不是老祖宗要責打他？”

“在，在花園裏。二少——”幽蘭呆呆地立在房門口。她第一次見到二少爺因為傾城公主以外的人這麽著急呢。

花無謝跑得很快，連輕功都用上了。當他趕到花園的時候，面面正被小廝摁在板凳上，一副即將挨打的模樣。花無謝一著急，騰地從地上飛起來，想要直接飛到老祖宗面前說明原委去。可他剛施展輕功飛起來就往下掉。而他掉的地方，正好是面面被摁住的地方。也不知是否因身體剛好，內息不穩。

小廝聽見空中傳來的叫聲，根本反應不過來。反倒是面面只楞了一小下，然後掙開因楞掉而沒用勁兒的小廝，坐起來伸出雙臂，穩穩地接住了花無謝。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快到只是眨眼的時間。

在場一幹人等還在張著嘴巴反應不過來，花無謝也還驚魂未定地抓著面面的胳膊的時候，面面忽然奇怪地問道：“花無謝，你怎麽沒死？”魂魄回來了？他明明看到花無謝沒了魂魄的。他原本去妖族取了秘藥，餵給花無謝，想要先保住花無謝的肉身，再去地府把花無謝的魂魄找回來的。他怎麽就提前活了呢？妖族的秘藥沒有招回魂魄的效力啊？

花無謝又被面面的問題搞得心塞了一下。不過他的反應很快，他大致了解面面，知道他並無惡意，可這話在老祖宗和花家這一幹人耳朵中就不一樣了。

“你先放我下來。”花無謝對面面說話，眼睛卻看著老祖宗。

老祖宗已經反應過來了。她的一顆心差點蹦出嗓子眼，還好孫兒沒事兒。

面面聽到花無謝的話，卻沒照做。他又問了一遍：“你怎麽回來了？”

花無謝急了，忙說道：“我以後再告訴你，你先放我下來。”

面面將信將疑，還是沒放開。花無謝有點窘迫。他好歹是個七尺男兒，還是練武的，現在被抱住竟然一點兒反抗的力量都沒有。面面的胳膊就像螃蟹的大鉗子一樣，夾住東西就掰都掰不開。果然修煉的人和凡人不一樣的吧？

“我一定告訴你。”花無謝鄭重地說了一句。

“那好吧。”面面有點不舍地松了勁兒。

花無謝一個翻身從面面懷裏翻出來，跪到老祖宗面前，趁老祖宗發火之前賣乖地說道：“孫兒給老祖宗請安。”

(下）

老祖宗見花無謝活蹦亂跳的，氣已消了大半。她輕敲了一下花無謝的頭，慈祥地問道：“怎麽剛醒來就這麽冒失，跟猴崽子似的。”

“是孫兒讓老祖宗擔心了，孫兒不孝。”

“你啊，就是嘴甜。大夫說你身上有刀傷，不宜亂動。剛才要不是有——誒，他叫什麽？”老祖宗好似現在才想起面面來。

花無謝見機會來了，忙不疊地說道：“這是沈面面。老祖宗，你不知道，這次孫兒能回來，還多虧了面面呢。”

“我知道。你大哥和我說過，你是他帶回來的。”

花無謝討好地笑著說：“老祖宗，您不知道。當時孫兒和面面被困在棲鸞山上，孫兒受了重傷，多虧面面拼死相救，孫兒才能逃過一劫。老祖宗，您看啊，面面是孫兒的救命恩人，他若想害孫兒，孫兒根本走不出棲鸞山。方才孫兒聽幽蘭姐姐說了，您要處置面面，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誤會？”老祖宗佯裝板起了臉，“無謝啊，你這是在說老祖宗恩將仇報嗎？”

“不是，不是。老祖宗菩薩心腸，沒恩的人都好生相待，有恩的人怎麽會當仇敵呢？老祖宗，您看吶，面面還是個孩子呢，童言無忌是不是？”

“童言無忌？”老祖宗有些遲疑。自花無謝回來，她的心思就在花無謝身上，當真從未好好看過這個“小乞丐”，只從花飛揚口中知道了一點點面面的來歷。“他幾歲了？”

花無謝怔了一下，撓了撓眼角，胡說道：“我見著面面也就十六歲不到。”他還真不知道面面的年紀，只從面面的聲音猜測他是個少年。

老祖宗打量了一動不動地坐在板凳上的面面，嘆了一口氣，問道：“面面，我問你，半個時辰前，你為什麽要掐無謝的脖子？”

面面看了看花無謝，懵懂地說道：“我為什麽要回答你？”他不喜歡這個女人。

“這……”老祖宗被頂撞了，臉上有些掛不住。

“你不是我哥，不是我嫂子。我不想回答你。花無謝，你什麽時候告訴我？”

花無謝忙咳嗽了一聲，說道：“老祖宗，您看看，這得多不谙世事了。要是換作普通人，對著菩薩一樣的老祖宗，哪裏還能這樣說話呢？”

孫兒的意思是：面面腦子有問題？老祖宗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花無謝。

花無謝肯定地點了點頭。十六歲了，不懂得人情世故也就罷了，基本的尊老愛幼也不懂，若不是裝的，就真的不正常了。

“老祖宗，我與飛揚在城外十裏亭，好不容易從賊人手裏救下他。他雖不谙世事，但心地善良，懂救我。要不這樣吧，我帶他回我的院子，好好教教他。您就當是做善事，好不好？”

“這……”

“老祖宗……”花無謝撒嬌般地拖長了尾音，瞬間就讓老祖宗的心軟了下來。

“好吧好吧。不過有一條，他若再對你不利，我可不能留他在花家。”

“放心吧老祖宗，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的。”花無謝眉開眼笑地，笑得像個吃到蜜糖的孩子一般。

面面坐在板凳上看著花無謝和老祖宗的互動，心中充滿了疑惑。他的世界很簡單，只有哥哥和嫂子。所以他完全不懂長輩和晚輩的感情是怎麽回事。

花無謝滅了老祖宗的怒氣，本想快點帶面面離開。可丫鬟匆匆來報，說是和親的隊伍遭到襲擊，和親的傾城公主墜崖，生死未知、下落不明。

聽到消息的一刻，花無謝覺得天都塌了。他近乎失去理智地抓住丫鬟就問了起來。丫鬟有點懵，但還是反射性地將自己所知說了出來。

花無謝不再多話，邁開步子就往外跑。等跑到半路，花無謝又折回來，和面面說道：“我現在要去找傾城公主，你在我院子裏住下，等我回來和你解釋，好嗎？”

面面懵懂地問道：“傾城公主是誰？”竟然比回答面面的問題還要重要。

花無謝很著急，想也不想就說道：“我喜歡的人。要是傾城公主不在了，我就，我就剪了頭發做和尚去，為她敲一輩子的鐘，念一輩子經。”

面面恍然大悟地說道：“哦，她是你的心上人。原來你心有所屬了。”

花無謝總覺得哪裏不對，但焦急的心情令他忽略了不對的地方。他又邊跑邊囑托丫鬟“好好照顧面面”之類的話，很快就出了花家大門，攔都攔不住。

花無謝居然丟下他跑了，明明之前還拼命保護他的。面面不高興，非常不高興。

於是，面面從板凳上站起來，在老祖宗和一眾丫鬟們眼皮子底下像陣風一樣不見了。

不過，老祖宗和丫鬟們都顧著擔心花無謝去了，誰也沒註意到面面的異常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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