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澤站在廁所裏，耳邊還久久回響著剛才小文說的話。

佑青看到踩著點進來上課，神色還慌慌張張的大馬和小文，又看到旁邊空空如也的位子，突然感覺心臟直突突。

雖然顧澤遲到早退，曠課不來是家常便飯。但此刻他就是覺得，是不是顧澤知道了什麽。

接下來的一整天，顧澤都沒有來上過課。老師發了模擬考試的卷子，說是第二天下課前一定要交的意思。

看了看旁邊的空位，佑青默默地把多餘的白卷裝進了自己的抽屜。

第二天顧澤來上課了，臨放學課代表來收試卷。他悄悄把自己做完的其中一份試卷放到了他的桌子上。佑青是用左手寫的這份卷子，幾個選項也改了改。

結果顧澤看到了試卷，非但不領情，還把卷子直接揉成一團丟在了地上。

佑青看到了他這個舉動，突然一下子眼淚湧了上來。課代表看著顧澤那一臉冷酷不悅的模樣，便直接選擇跳過此人。

收完卷子，大家都陸陸續續走了，班裏只剩下了佑青和顧澤。佑青害怕別人發現他的異樣，背過身子朝向了窗臺坐著。而顧澤則是用長腿占滿了整個過道，倆人就這麽背對背坐著。

“佑青，他們說你喜歡男人，是真的嗎？”今天一整天都沒對他開口說話的顧澤，此時突然開口，嗓音低啞。

聽到此話，佑青全身一僵，臉上的血色褪了個幹幹凈凈。他知道總會有這麽一天，但他不知道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

他以為自己已經鼓足勇氣，卻發現這一刻到來的時候，黑雲壓城城欲摧。

半晌，他聲音顫抖著說：“是。”

雖然知道多半是真的，但親耳聽到佑青承認，顧澤也是心裏一抖。

“你對我好，是不是因為你喜歡我？”顧澤又問。

顧澤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問。

他本來預想的是，如果佑青承認自己喜歡同性這件事，他就把人揍一頓，叫佑青以後有多遠滾多遠。

可是剛剛聽到佑青那帶著哭腔的聲音，感受到背後那瘦小身體的輕微顫抖，不過腦子的話便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我，我不知道。”佑青顫抖地搖著頭。

顧澤聽到這模能兩可的回答，突然感覺氣血翻湧，他很想叫囂著質問佑青，我長這麽好看，這麽多女生給我遞情書，你憑什麽看不上我？

但此時他身後的人，已經趴在陽臺上開始一顫一顫地抽泣了。

顧澤不知所措，他很想伸手去抱那個瘦小的身影，但又想讓他停止哭泣趕緊從教室裏滾出去。

最後，顧澤從教室奪門而出。

佑青一個人也不知道趴在那裏哭了多久，他感覺到自己的衣服袖子全濕了。他今天又沒有寫作業，一個人步伐踉蹌地走回了宿舍。

第二天，佑青頂了個腫眼泡子來上學，老師看到他又沒寫作業，很嚴厲地批評了他，還讓他去門外罰站。

顧澤早上又遲到了，他冷漠地看了一眼門外罰站的佑青，頭也不回地進了教室。

從此，直到這學期結束，兩個人都再沒說過一句話，吃過一頓飯。

寒假來臨，顧澤回了北京，而佑青則是回了縣城老家。

再開學的時候，顧澤淡淡地跟佑青打了聲招呼，兩人算是勉強和解。

不過現在的顧澤，也跟其他同學一樣了，跟自己僅限於必要的交流，除此之外再無瓜葛。

距離高考還僅剩不到三個月了，全班同學都在心無旁騖地埋頭苦讀。

結果命運又一次殘酷地捉弄了佑青。

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陰霾天，老師急匆匆地把佑青叫到了辦公室，之後的一個星期，佑青再也沒來上學。

佑青的爸爸在北京那邊出事了。

送外賣的時候闖紅燈，被轉彎的車直接撞到了綠化隔離帶裏，當場搶救無效死亡。

佑青的爺爺奶奶去世的很早，佑青的爸爸只有一個殘疾的哥哥，前些年也病死了，派出所只得把電話打到了佑青的學校。

佑青在得知此事的時候，直接昏倒在了辦公室裏。一群老師趕緊手忙腳亂地把他送進了校醫院裏。

佑青感覺自己沈沈地睡了一覺，做了很多關於父親的夢，夢裏面的父親正面的樣子並不真切，只依稀記得他矮小佝僂的背影。

父親是一個平常沈默寡言又脾氣容易暴躁的人，可每到過年也會帶給自己新衣服和北京糖人。

他很少跟佑青通電話，每次通話也都是寥寥幾句，無非就是好好學習聽老師話那麽幾句翻來覆去地說。

醒來後佑青昏昏沈沈地坐上了去北京的綠皮火車。

佑青在殯儀館的時候，有人給他了一張銀行卡，說裏面有五萬塊錢，是那個司機給的。雖然司機被判無罪，但多多少少良心不安，又得知家裏還有個上學的孩子，所以才自願給了賠償。

佑青緊緊地捏著那張小小薄薄的卡片，他覺的手裏像是捏著一團火一般。

剛走出門，忽然一陣大風刮過，佑青沒能攥緊，那張卡片就那樣輕輕地掉在了地上。

他抱著自己父親的骨灰盒回到了老家，把骨灰埋在了小時候父親帶自己來玩的後山上。

處理完這一切，已經是一個多星期以後了，老師之前在學校給他組織了募捐，眾籌了三萬多塊錢。

佑青再回到學校的時候，又瘦了一圈。同學們看著他手臂上黑色的布，都靜弱若寒蟬鴉雀無聲。

他像是行屍走肉一般走倒了顧澤的身邊，顧澤看著他蠟黃的小臉，都不知該做何表情。

雖然佑青還是跟以往以往一樣上課吃飯學習，然而卻有一種了無生氣的感覺，像一個上了機械發條的木偶娃娃。

佑青有時候在想，為什麽自己的命運會這麽地坎坷？

是不是就是因為自己是一個異類，所以從小母親就拋家棄子，父親也慘遭車禍。

這是不是上天對於自己的懲罰？

這個念頭慢慢在他弱小的心靈逐漸成型，他有了一些輕生的想法。

下課後他獨自一人來到了學校的天臺，站在了樓邊緣的一個平臺上。呆呆看著那空蕩蕩的操場和天邊的夕陽。

“佑青！”突然一個人撞開了天臺的門沖了過來。

佑青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看清來人是顧澤。

“佑青，別沖動，你先下來。”顧澤急切而擔心地說道。

佑青仿佛沒聽懂一般，還是站在那個平臺上，一陣風吹過，顧澤仿佛看到佑青小小的身體搖搖欲墜。

佑青又回頭繼續看天。

顧澤趁他回頭楞神的這個空檔，一個箭步把人從臺子上拉了下來，兩個人齊齊摔倒在地上。

顧澤緊緊的在身後抱著佑青，大聲地吼道：“佑青，你不要命了嗎！”

顧澤把人翻了過來，看著佑青那臉色慘白，呆滯的表情，緊緊攥著他瘦弱的肩膀，難以置信地問他：“佑青，你剛才想幹什麽？你想跳下去嗎？”

“我知道你家裏出事了，你不好受，可是逝者已矣，你還要好好活著啊！”顧澤實使勁搖動佑青的身體，想要把他搖醒。

“對了，你不是喜歡男的嗎，我跟你交往好不好？你不要再這樣了行嗎！”

聽到這句話，佑青像是被雷霹中了一般，他突然像瘋了一樣大聲地哭喊道：“就是因為我喜歡男的！我爸爸，我爸爸才會死！”

顧澤看到這樣的佑青，又害怕又驚訝，“你爸爸跟這事有什麽關系？”

“因為老天爺要懲罰我！因為我是個異類！”說完佑青又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地哭了起來。

顧澤看著這樣的佑青，心裏五味雜陳地緊緊抱住了他。

佑青在他的懷裏一邊哭著一邊又踢又摔又打又鬧，顧澤也一動不動。

等到懷裏的人漸漸消停了點，顧澤雙手托起了他的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聽著，佑青。你爸爸出事跟你喜歡男的一點關系也沒有，你不要再把這兩件事情扯上關系了。”

“我寒假回北京的時候跟我哥們打聽過一些這方面的事情，北京那邊專門有一個這樣的圈子，就是男的和男的交友談戀愛。有些人還把自己的經歷寫書出版拿出去買呢。”

顧澤其實也沒問過什麽哥們，這種事情怎麽好意思對別人開口。是他自己在電腦上搜了搜罷了。

“真的？”佑青聽著他的話止住了哭泣。

“那還能有假。照你剛才那個邏輯，喜歡同性就是異類，就要遭天譴，那人家為什麽能活的那麽好？”

佑青看著眼前的顧澤，他深邃的眼眸充滿了認真。

夕陽已經漸漸沈了底，只剩下些餘輝映在顧澤象牙白的皮膚閃閃發光。顧澤的三言兩語雖然也是道聽途說，但卻很大程度上安慰了佑青痛苦迷茫的心。

夕陽已經在天空中完全落下，但顧澤卻在他心中放了個太陽冉冉升起。

顧澤扶著佑青回到了二樓教室，生怕他再做出什麽傻事來。

“佑青，你別胡思亂想了，好好做作業吧，我也回家去了。”顧澤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北京真的有那麽好嗎，佑青忍不住開始向往。

一開始他本來打算的是讀免費師範生，但現在他想考去北京的大學。

顧澤現在的家就在北京，他如果考上那邊的學校，說不定以後倆人還能像現在這樣繼續做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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