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起霧了。

真希扛著桿槍蹲在地上，看著縮在樓梯底下不敢露頭的咒靈，緩慢吸了口氣：“幾分鐘了？”

以五分鐘為界限，從一架□□從樓梯縫隙中直墜而下，插進一樓的地板開始，就不斷有碎石墜落，還有一些被波及到的咒靈，肢體都變成零碎的塊狀分了批次掉下來。

“……馬上九分鐘了。”

真希習慣性推了推眼鏡，以盡力遮擋眉間的擔憂。

“他被抓住了，惠。”

如果至今沒能分出勝負，樓上的動靜還越來越大，只能說明蘇我綾只取得了表面上的壓制。實際上卻是他被抓住了弱點，才導致情緒過激。

她拄著桿槍站起身，想要勸伏黑惠先出去。

伏黑惠剛剛入學，執行任務和面對突發情況的經驗都十分不足，而他是蘇我綾和五條悟都十分看重的人。哪怕只能對樓上的情況進行猜測，可真希自認很了解蘇我綾的作戰風格，她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進而提前規避風險。

她轉頭看著身邊的人，“惠，你先……”

“綾！”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少年先驚呼一聲，她緊跟著朝著樓梯口看過去，就見蘇我綾已經發散一身，反手一刀捅進身後咒靈的身體。明明他沒有受傷，衣物都完好無損，可藍色T恤的肩頭莫名多了一大片深色的印記，像是鮮血被暈開。

他們是同伴，他們應該是同伴。

可當蘇我綾擡眼看向他們，真希率先感覺到不對——樓梯轉角的人看他們的眼神仿佛是面對陌生人，但又比陌生人更多了一份清楚的厭惡。

直到那人利落抽刀，徹底擡起頭來，露出脖頸上那一圈被刀剌過一樣的紅痕。

真希猛地睜大眼睛，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海中形成。可蘇我綾沒給她和伏黑惠交談的機會，直接一腳蹬住最上面一級樓梯的邊沿借力躍下，直沖而來。

“惠！出去！”她揮動桿槍將伏黑惠撥到一邊，雖然天生沒有咒力，可眼鏡卻能讓她清楚看見蘇我綾整個人正被一股惡意的咒力包裹嚴實。那一刻她想了很多，她不知道憑借自己遠超凡人的身體能力能為伏黑惠爭取到多少時間，可她知道，至少不能讓蘇我綾手裏的長刀沾到伏黑惠的鮮血。

那個蠢貨醒來絕對會哭的，當然了，如果他還能醒來的話。

可很明顯，這一次的蘇我綾並不像切磋時留有餘地，甚至還因為詛咒的力量而更加放肆。他直開劈開桿槍，長刀毫不留情直直捅進對方柔軟的腹部再拔出，接著掃腿將人整個踢開。可預料中的墻壁塌陷並沒有出現，是伏黑惠閃身過去將她接住，卻也被巨大的沖擊撞得唇角滲血。

伏黑惠感覺自己被撞得五臟六腑都有些移位，可眼前的情況實在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他將不斷咳血的真希放到墻邊靠住，站起身來，擡手揩了把唇角的血，殷紅的血跡終於讓他回過神來。

他看著眼前的蘇我綾，即使再不想承認，可他知道，這不是他熟悉的人了。到了這個關頭，他想了想，電影裏是怎麽做的來著？用一番感人肺腑的話讓蘇我綾清醒過來？

可怎麽辦才好，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真的一句想對蘇我綾說的話都說不出來。他只能紅著眼睛輕聲說話，像是勸告，又像是拜托。

他說，“你別用他的身體這麽做。”

綾很膽小的，你這麽做的話，他會不敢回來的啊。

幾米開外的青年聞言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伏黑惠怔住，他意識到詛咒在學習蘇我綾的行為方式。

“我知道你。”他說話的調子有些奇怪，像是剛剛學會說話，咬字十分刻意，“他嫉妒你。”

那個他不言而喻。

伏黑惠一楞，隨即果斷搖頭，“你不是人類，不懂任何善意的感情，才會覺得那是嫉妒。”

“我怎麽不是人類呢？”他面上露出點真切的困惑來，像是疑惑自己明明從成千上萬人的心中誕生，除了沒有自己的身體外理應和人類沒什麽差距，為什麽還不能視作人類。不過答案其實不重要。他甩了甩長刀，刀刃上最後一滴鮮血也落到地上。他看著渾身緊繃的少年，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徹底得到這具身體。

“我想到一個好辦法。”

這句帶著明顯愉悅的話就炸在耳邊，感知到危險的那一剎那，伏黑惠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可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定住了，任由身後的人擡起一只手，暧昧又森冷的摩擦著他的脖頸。

“掐死你的話……他一定再也出不來了。”

“要不要試試？”他用左手掐著少年的下巴轉向自己這邊，溫情的摸了摸臉頰，最後動作緩慢的，用指甲在對方右邊臉頰拉開一條流血的口子。“試試是他先憑著你所謂的善意的感情阻止我，還是我先掐死你。”

話音剛落，就毫不留情的收緊了右手，只需兩秒，伏黑惠就感覺到自己肺部的氧氣消耗殆盡，並且再沒有被充盈。模模糊糊的他聽見真希近乎崩潰的聲音，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可他沒能答應，除了孱弱的從嗓子裏擠出來的聲音，他沒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字眼。

窒息感叫他眼眶發紅，緊接著面部因為缺氧而脹痛，眼球開始震顫，視線也一並模糊。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會真的這麽死去，因為罪魁禍首的表情未見任何松動。

可解放也是一剎那的事。

鎖住脖子的那只手突然被松開，伏黑惠跪倒在地劇烈咳嗽。他的意識尚未完全覆位，可也模糊聽見有東西墜落在地。

緊接著，就是真希撕心裂肺的哭聲。

可是，哭什麽呢，我沒有死呀……

噢，她叫的綾的名字。

反應過來這一點，他有些茫然地轉過頭去，可還沒來得及看見真希，視線裏出現的東西卻直接叫他動彈不得。

就在他腿邊的地上，躺著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是從手腕處被齊齊斷開了。

這一次明明沒有被人掐住脖子，可伏黑惠再次覺得呼吸困難。他聽見站著的人用他熟悉的聲音感嘆了一句，“居然這麽決絕的麽。”

“他果然很聰明，不過第二次被壓下去，就會用體內的咒力突破身體桎梏了呀……”

伏黑惠腦子亂成一團，他想這好像是好話，好像是在誇綾，可他只能咬緊了牙關想要避免哭聲洩露，又想讓那人閉嘴。

閉嘴，閉嘴吧！

他撐住膝蓋站起身來，他想他應該做點什麽，如果五條老師不在，那麽他應該做點什麽才對。這麽想著，可就在他轉身想要直面那人的時候，卻被一手按住肩膀。他想要盡力掙脫，可那人直接將額頭抵在他的肩後，聲音顫抖的叫，“惠……”

他頓時就哭了，他想說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聽蘇我綾說，“別回頭，也別看我……”

那聲音顫抖的厲害，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喘口氣，像是忍耐著劇烈的疼痛。這話只說了一半，可伏黑惠猛地噤聲，幾乎要猜到接下來蘇我綾想要說什麽。

果不其然，身後的人只靠著他歇了半分鐘，很快又接著說，“帶上真希，離開這。”

“媽的你在說什麽！”真希率先哭著罵出聲。伏黑惠看不見，可她看得清楚，蘇我綾口鼻都在溢出鮮血，像是被傷到了臟器，“你捅老子一刀就想這麽完了？！”

“賠給你，有機會一定賠給你。”他轉頭沖著真希笑了笑，笑完便開始低咳，柔軟滑膩的血塊和一些不明物體都被咳了出來。好不容易好受了點，他拍了拍少年不斷顫抖的肩膀，輕聲說，“帶她走，惠。”

“我現在這模樣可不好看，所以別回頭，也別看我。”

然後伏黑惠就真的沒有回頭。

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帶真希出去，去找五條老師。

真希被伏黑惠打橫抱起，她覺得自己渾身都疼得厲害，可她依舊固執的看著蘇我綾。直到大門被打開，她看見青年踉蹌兩步跪倒在地，而門合上的那一剎那，那人已經用不太熟練的左手摸到了長刀刀柄，“綾！”

樓裏重新陷入寂靜，不遠處的咒靈哪怕見他重傷也沒敢過來。

蘇我綾左手握緊長刀，喉結上下滾動吞了口帶血的唾沫，喘了口氣，便擡手狠狠刺了進去。

他再一次跌進灰裏。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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