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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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驍趕到公司時現場一片狼藉。

早晨剛擺上去的花籃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滿地都是玻璃渣,保安都不敢靠近。周驍到的時候警察已經來了,寫字樓的物業經理也趕來了,謝和清正在一旁和兩個民警訴苦,讓他們看看怎麽解決。

周驍小跑著過去問:“怎麽回事?”

“我夜裏睡得太死了,有人來了也沒看見。”那個小保安被物業經理用快要殺人的眼神盯著,急得要哭了,“快十二點的時候我看見有四五個人提著一個大黑塑料袋從裏面走出來,我就覺得不對勁,一層層上去巡視,巡到這層看見就報警了。”

“你沒把他們攔下來?!”

小保安被周驍一瞪,居然真的抹了兩滴眼淚下來:“我…我不敢,他們一個個太壯了,個子又高……”

周驍氣得一張俊臉都要扭曲了,那邊的物業經理看了就上來道歉,說明天就換安保,一定保證業主的財產安全。小保安一聽自己工作也要沒,頓時哭得更兇了,周驍聽得直心煩,讓經理把他帶到一邊哭去。

那邊民警和謝和清說完,其中一個人和謝和清一起調監控去了,順便帶走了小保安準備做筆錄,另一個個子高點的民警朝周驍走過來,指著大門問:“你們認識張義聰這個人嗎?”

周驍這才看見門旁貼著一個特別大的素描紙,上面用紅油畫棒塗了陰慘慘的幾個字:張義聰,什麽時候還錢?

周驍看了後眼前一黑,感覺整個腦袋都隱隱作痛。

“認識認識。”他連忙說,“這是我們房東。”

“那你趕緊給他打個電話吧。”

周驍立刻掏出手機給房東打電話,對面的男人一開始聲音還特別不耐煩,等聽清楚了發生了什麽之後立刻哭天搶地地嚎起來,說他就欠了一點錢而已,他也不知道債主居然這麽狠。

周驍這一問才知道這人是幹的是前幾年比較流行的“杠桿炒房”生意,只不過進行了創新,不買商品房而改買寫字樓,然後以租還貸,等七八年後貸款還清,白賺房子和房租。

然而河清區的這間寫字樓因為開發商的原因交房晚了接近一年,而且張義聰在這裏投資了八間寫字樓,只租出去了四間,剩下的四間一直空置,錢收不回來,那邊銀行又一直催著還貸款,他就找“民間組織”借了一點。

好家夥,周驍實在想不出什麽比較文明體面的話來形容他了,他現在只想沖進張義聰家裏給他來一頓真人快打。

“張老板,我們租你的房子是做生意的。”周驍強忍著不快,厲聲說,“你這樣我們還怎麽幹啊?”

電話那頭連連道歉,張義聰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又答應把換新門的錢從下個月的租金裏扣除。周驍又說了他幾句,發現這人除了“馬上就還”、“你放心,出了事我負責”以外就三句憋不出個屁來,只能受不了地掛了電話,去問民警查著監控沒有。

監控是查到了,從體型上來看都是男人,全部帶著口罩將面容隱藏起來。他們從進來開始的目的就非常明確,直奔周驍的公司而來,從砸玻璃到貼紙條一條龍做得幹凈利落,很難讓人相信他們不是專業的。

監控查到這裏就查不出什麽結果了,兩個民警讓周驍明天買個新門裝上,這事他們回去再查。周驍一急就抓著民警的胳膊賣慘,和他們說這是黑惡勢力,趕著現在開展掃黑除惡行動,一定要為民除害,穩定社會安全。民警莫名其妙被戴了一頂高帽子上去,哭笑不得地說他們明天去調附近道路的監控錄像,看看能不能查到他們來時坐的什麽車,車牌號是多少,然後才能順著查下去。

後面就屬於他們辦案的工作範疇了,周驍沒辦法幹涉,只能將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去派出所錄了筆錄後就和謝和清各自回家。

周驍回到家發現客廳的燈亮著,黎澈穿著睡衣窩在沙發上睡得正香,想來是等他回家等得困了。

周驍煩躁的心情在看見他平和睡顏的瞬間就好了很多。他怕把黎澈吵醒,輕手輕腳地回浴室裏沖了澡,然後穿著一條內褲就去客廳把黎澈打橫抱起來放回床上。黎澈瘦歸瘦,但是因為肌肉原因體重並沒有看上去那麽輕,周驍抱著他有些吃力,放到床上時手腕撐不住,還是小小摔了黎澈一下,把人摔醒了。

“唔…你回來了。”

“嗯。”周驍在他額頭上吻了吻,然後脫鞋上床,拉上被子將他摟進懷裏,“快睡吧。”

黎澈習慣性地在他懷裏去找那個靠著最舒服的姿勢,最後終於心滿意足,又問他公司是什麽情況。

他顯然是困極了,發出的音節軟糯而黏連在一起,像某種沒睡醒的大型貓貓。

周驍怕驚醒了他的睡意,只說:“明天和你說,你現在先睡覺。”

“現在說吧。”黎澈嘟嘟囔囔地說,“反正醒了。”

於是周驍就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簡略和他講了一下。黎澈聽完打了個哈欠:“警察就算抓到人,進去拘留幾天就出來了。喊保安多註意點,房東那邊也要催他,打電話的時候錄音。”

周驍沈聲道:“知道,我已經錄音了。”

黎澈點點頭,又道:“照你說的,他在樓下還有四間房沒租出去,資金短期內沒有那麽快回籠,這段時間應該還不上債。而且討債的肯定是向你們房東沒要到錢才來倒逼你們向他施壓,保不齊過段時間還要來。你們合同簽的幾年啊?”

“就一年。”

“我覺得你還是提前做準備吧。”

周驍抱緊了黎澈,深深嘆了口氣:“前期的裝修費已經砸裏面了,哪能說搬就搬啊。”

要搬公司不僅全部的裝修費要砸進去,新辦公室裝修還要一筆費用,重新裝修的時間成本他們也支付不起,如今之計只能祈禱張義聰趕緊還錢了。

周驍親了親黎澈的發梢,柔聲說:“會解決的,睡吧,明天還上班呢。”

“嗯。”黎澈眼皮都要睜不開了,拍拍他的手背說,“晚安。”

“晚安。”

第二天周驍就給公司換了最堅固的鋼化玻璃,賣門的親自用錘子給他們演示了一遍,拍著胸脯保證砸不壞。

周驍知道錘子肯定砸不壞鋼化玻璃,他也不想問人家拿尖頭鎬能不能砸壞了,畢竟玻璃門這種東西防君子不防小人,除非換成合金門,不然想砸肯定還是能砸壞的。

新門裝好後風平浪靜了幾天,沒多久警察局給他們打了電話,說人抓到了,一共四個人,都拘留下來了。民警說這幾個人都是有案底的慣犯,讓他們以後小心點,有事及時報警,周驍掛了電話就去找謝和清,兩個人決定還是先在附近物色有沒有合適的寫字樓可以租。

難吶。周驍唏噓地和謝和清在公司門口分別,回辦公室喊上他新招的小助理去客戶家裏量房。小助理叫季曉清,和周驍同是C大畢業,奔著周驍的名頭來才願意入職他們公司,人長得挺幹凈,看起來也挺有靈氣的,周驍準備好好培養她,將來說不定能給自己當半個繪圖員。

周驍奔著這個目的帶季曉清去客戶家裏,慣例先讓女孩去量房,他去和客戶談設計需求。這家客戶顯然比較有自己的想法,男主人先是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女主人時不時插個話,兩個人因為要不要配洗碗機還差點在廚房打起來。

男主人說他們一年在家裏吃不了幾頓飯,自己刷碗就是了,他的父母不都是這麽洗碗洗過來的,買七八千的洗碗機純浪費錢,不如換臺好一點的電視或者裝個跑步機。女主人說又不是你洗碗,就知道站著說話不腰疼,都買新房子了買個洗碗機怎麽了,你怎麽一點也不心疼我。吵著吵著夫妻兩個就翻起了舊賬,紛紛指責起對方的不是來,女主人一邊說一邊哭,怒罵我怎麽就瞎了眼嫁給你這種男人。季曉清沒見過這種世面,看得一楞一楞的,一個勁兒朝周驍打眼色問該怎麽辦。

但凡夫妻兩個共同參與的事情就沒有不吵架的,只不過有的夫妻私下裏吵完了再和設計師溝通,有的當著設計師的面就能吵起來,情緒上來了根本不知道面子兩個字怎麽寫。周驍這種事情倒是看得挺多,他擺擺手讓季曉清繼續量房去,自己好聲好氣地上去勸架,大意就是這個洗碗機有用是有用,價格呢也是稍微貴了一點,建議他們可以回去再好好商量一下,如果預算不足他們可以從其他地方摳。

反正他這一通話說了等於沒說,只是插了個人進去把激動的夫妻兩人拉開罷了。女人抄起自己的包就走了,男主人朝周驍苦笑,說她的性格就是這樣,一點就炸。

周驍雖然感同身受但是並不敢說話,人家夫妻看著吵這麽兇,說不定轉頭就和好了,他亂說話反而兩頭不討好,平白敗人緣。因此他只是跟著笑笑而已,男主人果然抱怨了兩句就不說了,拉著周驍把剩下的房間看了,簡單描述了一下自己的設計意見。

周驍知道他們家這種情況肯定還要多跑兩趟的,所以他也不急,答應男主人一周之內給他們草圖後就去找季曉清:“量完沒有?”

季曉清捧著草圖本蹦蹦跳跳地出來了:“量完了!”

周驍朝她伸出手:“給我看看。”

女孩信心滿滿地把草圖給他看,周驍乍一看覺得確實畫得有模有樣,和其他剛開始上手的實習生相比強了很多,但是仔細看去依然到處都是錯誤,只是有了一個像樣的模子,內裏還是亂七八糟。

他把女孩叫到角落裏,拿著鉛筆把草圖上的錯誤圈出來,一處一處和她說哪裏畫得不對,哪裏的數據忘了量,哪裏的數據一眼就知道是錯誤的,根本沒有量第二遍,最後又讓她重新去量一遍,再畫一張草圖給她。季曉清一開始還神采奕奕的,周驍越說她的頭耷拉得越低,最後甚至哭起來,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淚。

周驍:……他覺得他已經很溫柔了,當初罵楊洲比現在狠多了,也沒見楊洲這麽哭。

不過話也不能這麽多,他第一次罵完楊洲後這小子當時是沒哭,就是當天半夜兩點給他微信發小作文,說自己水平不行,直接就想跑了,後來周身哄了兩句才沒讓他走成。

周驍無聲感嘆著現在的孩子都脆弱,然後讓季曉清跟在他身後量數據,擼起袖子自己畫了一遍草圖給她看,把流程完整講一遍給她聽。因為重畫了一遍,他們從客戶房裏出來時都到了六點多,周驍趕著回家給黎澈做飯,載了季曉清就往公司趕去。

然而他就算再歸家心切,這南市的車說堵就是得堵,天王老子來了也不給面子。兩個人順利卡在半途,季曉清手裏還捧著那個草圖本,抽了抽鼻子說:“周哥,我不應該哭的。”

“沒事。”周驍笑道,“是我語氣重了點。”

“我就是覺得……我在網上找了好多資料看了,真正做起來的時候還是做不好。”

“做這行呢不能眼高手低,什麽都得自己動手幹才行。”周驍笑著說,“我一開始當助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熟練了就好了。你起點還不錯,多練練就行,沒什麽大問題。”

季曉清的眼睛紅通通的,用力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

“那你回去把平面圖做出來給我,軟件會用吧?”

季曉清連連說會,開開心心地攬了活,一點也看不出來被壓榨的痕跡,反而像打了雞血一樣充滿幹勁。周驍在心裏暗笑,等把季曉清送回公司就開車回家,等紅綠燈的時候還不忘發微信問黎澈想吃什麽。

黎澈:蔬菜沙拉吧

周驍:駁回

黎澈:[委屈]

周驍:板栗燒雞吃嗎?

黎澈:吃,我現在就燜米飯

這就對了嘛。周驍將車停在超市門口,自己進去買了雞和板栗,等出來時正值夕陽,紅霞漸染,美不勝收。

周驍擡頭看了一會兒晚霞,最後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發到自己的朋友圈。

他平時是很討厭發朋友圈的,因為出於某種隱秘的高傲,他總是覺得那些人的生活庸俗無趣,也不屑於和別人分享他的生活。

但是他看著手裏的雞和晚霞,恍然覺得他其實和大家沒什麽不同,同樣為生活碌碌奔波,同樣懷揣著一顆火熱的心,說不定同樣在思念家裏的某一只貓。

他的生活平凡而普通,其實沒有什麽可說道之處,但周驍第一次情真意切地覺得他回家的願望如此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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