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戀人留下的東西並不多。

除了森時這個機緣巧合誕生的家夥之外，唯一剩下的也就僅有一樣東西了。

這個世界。

除了古魔鬼之王這家夥以外，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由她們留下的。現在，世界不需要神祇來指引前進，也能繼續向前了……是的，森時很清楚，這就是這個故事的結局。對她們來講，這一切都是陳舊的調子，該換些嶄新的東西來吟唱了。

在少許寂寥的陪伴之中，森時送走了自己靈魂內共存的原初之神。

以及，那座用來等待戀人回歸的時鐘之城，那些凝固不前的時間，已經可以繼續向前了。和那位匠神說得不同，撥動時鐘，象征的並不是什麽悲哀的訣別，只是暫別而已。一切暫別，都是為了重逢而鋪墊的前奏曲。

森時被這樣略顯寂寥的浪漫情懷感染，也想到了有關自己的那份浪漫。

那算是浪漫嗎？

在僅剩她一人的這個維度之中，在空無一物，但萬物皆有的這兒，她唯獨向自己的心詢問。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和蒲公英之間……嘿，還是有一絲浪漫可言的。

這源自不願屈服的征服欲。

她稍微留了一會兒，聽著無數顏色在發出無視時間和一切規律的高歌，聽它們膩在一條條律動的命運絲線當中，這是很有趣的。然而，這也僅僅是個有趣的地方罷了，她似乎更希望能讓身邊再有個女孩子陪伴。

就像被召喚時一樣。

從被繁星們請來回應無聲世界的邀請至今，她都沒有孤獨過。然後，森時也循著那位原初之神走之前留下的路標，回到了自己應在的地方。

翼雲還在進展著——無人察覺，一片漆黑的羽毛，回到了呆站在原地的四季者少女頭上，賦予了她應有的神采。

她見到的第一幕，是蒲公英快要哭出來的臉。寫了太多四季者的花名，她的小手酸痛而僵硬，很像是森時喜歡吃的雞爪子。她只好換手，用不習慣的歪扭文字，繼續著最後的收尾。

竊笑了一會兒，森時才擡起頭眺望夜空。

在黑色的帷幕之上，一只單翼漸漸豐滿了。那些透明、但偶然有些黑色摻雜的靈魂之羽，將一只無形的翅膀裝點得如夢似幻，它散發著靈性的光輝，一層層環繞，不僅是來自這個層面，甚至有無數更高維度降下的光。

這只單翼想要揮動、翺翔。

想要帶著這些靈魂之羽，踏上旅行。

它吸納著那些靈魂的靈魂，為自己的遠行補充燃料，但杯水車薪。

森時能見到的，就僅這一只單翼……也許，她的靈魂之羽嵌入其中的話，會足以支撐一對雙翼吧，那麽，它就會飛走了——飛往未知而遙不可及的地方。

願正茫然地看著這只單翼，它的光輝實在是過於特別，一片片靈魂裝飾上的羽毛，又讓人難以理解。但願的目光中透著無以覆加的驚艷之色，這只翼雲確實有某種難以理解的美感。

“呼……”是蒲公英的聲音，“終於寫到最後了。”

森時本想慰勞幾句，但想到沒人知道她沒參加翼雲，所以只能繼續讓身子呆板，假裝她也在裏頭。蒲公英撕了幾張之前森時給她的治療術卷軸，治好了自己的手，這才松了一口氣。

她自言自語了起來：“我要不要去洗洗靈魂呢……感覺我的挺幹凈，還是算了，反正我還活著。只要把大家喚醒就好了……嗯。”

“這就是你們四季者的翼雲？”

“漂亮吧。”

“嗯！很美！”

願作為旁觀者，正在琢磨著這種民俗的原理，但想破了頭都難以理解它散發的奇妙靈性光輝。那不是魔法，不是自然……願覺得，也許只有自己的父親會知道點什麽。

一片片從夜色裏忽然出現的透明羽翼，飄向了蒼穹，豐滿最後殘缺的少許地方。宛如一萬塊拼圖終於被覆原，那只單翼，也變得更加瑰麗玄奇，徹底達到了完美的狀況。

“但為什麽會是這樣的形態？”

“鬼知道呢，管他的，反正待會兒——哦哦哦，你看！”蒲公英激動地指著天，“來了！凈化之翼的奏鳴曲！別挪開視線！待會兒會很好看！！”

“哦？”

森時很清楚，它為什麽會這麽美。因為它想脫離平凡的世界，去旅行。但很遺憾，如果真的成功就不會這麽漂亮了……

那只單翼忽然收攏，然後，以極其有力度的仿佛舒展開來！它要嘗試踏上遠行，即便只有這一半，缺翼的鳥亦會遵循本能嘗試飛翔。很快，所謂的凈化就開始了。

一片片靈魂之羽好不容易積累的熵增，瞬間被榨幹了。

這只本來處於灰白色的透明單翼，變得純白無暇。

在它奮力舒展的此刻，在眩目神聖的白色面前，夜晚失去了意義。

“這就是凈化！”

“……真是潔白到不可思議。”

“我們四季者一代代輪回，就是靠翼雲凈化的！”

她倆的神色驚喜至極，森時則凝視著呆如傻瓜的含羞草前輩，學習著她的模樣。

但在心裏，森時還是悄悄表示了讚同，這一次次哄騙翼雲來拿走燃料，也確實是一種凈化。就是每次都覺得自己能飛了的翼雲，每次都會失望而歸，這有點像“我明天一定要開始努力學習！*100”，然後“既然如此，摸最後一天魚……明天再學*100。”

說著，單翼振翅。

它想脫離這個維度——但不幸燃料不夠，剛剛啟動就結束了。

起航失敗，無數靈性的光輝和燃料的光粒，編織成了宛如極光般的漫天帷幕。它們搖搖欲墜，和無力垂下的單翼交相輝映，帶著一種不可理解，卻深深撼動靈魂本能的美感和悲壯，也著實驚艷了森時一把。

如果不是原初之神告知了它的本質，森時也一定在絞盡腦汁，想弄懂這東西的運作方式和存在意義。

“願，這就是翼雲的凈化之光，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美的瞬間了。它比任何的魔法都要華麗，比任何音樂和文字都要震撼靈魂，真是……每次看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的靈魂好像在哭訴……”

她倆擦著眼淚，但頭卻始終昂著，沒有眨過半次眼，不願離開這片光之帷幕，不願讓孤獨垂下的潔白單翼就此幻化為風。而她們的靈魂，則因為沒能乘上旅行，最原始的本能在表達不滿和悲傷。

要理解成被翼雲的絕景美哭，也確實可以。

“森時啊……”

“嗯？”

“……你現在感覺如何？你那麽黑的靈魂，也蕩滌成了這神聖景色裏的一角……在空中的靈魂視角，是不是覺得這身軀不值一提了。”

“啊？對……我可真是感動啊，哦我的天，我的靈魂已變得如此幹凈。”森時盡可能誇張地說，“我成為了神聖的一片羽毛，我感覺自己就是活著的神。”

“是吧，這就是民俗的力量，你不能逃離四季者的鐵則。”蒲公英似乎要趁著森時被感動的時候趁熱打鐵。

“我要去享受這神聖時刻了。”

“嘖。”

翼雲進展到了下一個階段。

旅行者們因為交通工具燃料不足，只能下車回家。起初，一片裝飾了單翼尖端的羽毛，緩緩剝落、然後飄搖著去往大地，它的白色純粹到不可思議。

緊接著，更多的羽毛脫落，搖曳向四季者的大地。

這個國家沒有了那種顯而易見的邪惡壓抑感，一切都已經被凈化。如今，光的帷幕難以為繼，最後的輝煌開始黯淡，取而代之，漫天的羽片大雪般落下，整片天空，都被歸鄉的四季者靈魂之羽所覆滿。

“至此，翼雲將要收尾。”蒲公英不舍地說。

“果然，爸爸說得沒錯，如果我仍在和自己的命運進行抗爭，就算死在這樣的景色下我也會覺得滿足，甚至是感慨自己沒有白活一輩子……”願的聲音被嘆息染上了哀色，“但現在，我很慶幸，自己能獲救……”

“翼雲結束……這個國家，要覆蘇了。”

“這就要覆蘇了嗎？”

“是的，它們將會落入大地裏，然後抓幾只春雨雲之蟲來灌溉大概一周，這些羽毛，就能從大地裏長成一位位四季者……”蒲公英有點害羞，“是的，一般來講，輪回後的四季者都是地裏長出來的……”

願像是難以接受，又像是輕易接受了。總而言之，等一周後，蒲公英公主的國民就要覆蘇了吧？願是這麽理解的。而她的目光，在一片片羽翼中來來回回，想從無數白色中，尋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一片。

“你的那位詛咒小姐姐，也會以這樣的方式誕生。”

“真的？”

蒲公英莞爾一笑：“去找你爸爸買一本植物圖鑒把，到時候，你就可以辨認出哪一朵是卡薩布蘭卡花了。反正就一周時間，你可以和古魔鬼之王一起來守著。”

“真美好。”願高興地拍著手，“種下一片羽毛，一周後，收獲一位姐姐！哈哈哈，我要親手給她澆水，蒲公英公主，請交給我如何護理四季者，每次看你倆澆水都覺得很享受……”

“嘿，要收學費的。不過，群花之國王室代代相傳的手法，保證最棒。”

“我悄悄帶你去我爸爸的寶庫！”

“成交。”

有羽毛落在了大地之中，至此，漫天的光幕消散了。那只想要踏上旅行的單翼，消失不見了，也許有朝一日，它會帶這個世界的靈魂踏上遠行。

但不是今天。

含羞草的靈魂之羽，落回了含羞草裏。她身子劇烈一顫，以無比滿足的模樣伸了個懶腰，滿滿都是動容。

“我的罪孽，結束了。”

“……噢噢，我的也結束了。”森時也抖了一下，一臉享受地嘆了一口氣。

“草莓啊……你的羽毛啥時候回來的？”蒲公英的眼神非常嚴肅，掃過願，可後者也攤攤手表示自己沒看見。

“幹凈到你們看不見，僅此而已。”森時如沐春風，趕忙把話題扯開，“翼雲結束，群花之國算是徹底覆興了？”

蒲公英將信將疑，但還是乖乖回答問題：“差不多，之後去抓點春雨雲之蟲來就行了。”

“我的任務，至此結束？”

“……”蒲公英怔了一秒，然後一臉釋然，“謝謝你，大英雄，你讓這個國家覆興了。真是古怪，這個時刻應該更莊重，更嚴肅一些……我……我也會用更好的辭藻來感謝你……但我只能說出這樣簡單的話。”

“那就夠了。”

“森時，感謝你回應我的召喚。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我的召喚。”

如釋重負，讓森時真有種被凈化過的感覺。這趟不算漫長，但也不算短的覆國之旅，已經結束了。亡國公主很滿意英雄的一路相伴，以及一路奮鬥，再之後？森時由衷露出微笑，去替它收個尾吧。

為了表達感激，公主和英雄成為了戀人，廝守終身。

俗套而無趣，但沒什麽比這更浪漫了。

不，也許有。

那就是英雄得到了一座城堡，公主的國家安定繁榮，在無比珍貴的和平之中，她倆靈魂和身體被愛情所融合。然後——公主為英雄誕下一對後代。

到時，她倆就看著孩子一點點成長，並在之後的光陰中悠閑度日吧。時而回憶往昔，時而互相嘲笑，就這樣，慢慢走到一切的尾聲。

是的——這就是英雄想要的結局。

“願。”森時用絢爛的笑容看著蒲公英，“讓我們給蒲公英公主一點有趣的，來為翼雲收尾吧。”

“啊？”

森時輕輕解開了腰上的束帶，以流暢的方式脫掉了身上的祭禮服。將滿身奢侈的裝備展露無遺，珠光寶氣和浮誇的財富，成為了她的戰鬥力。

她的左手，握著一本被攤開的書，其中凝聚著漫天星辰的力量。這記賬本中，記有著一行行從蒲公英那裏受到的委屈，當然，更多的則是和她相伴前行的點點滴滴。

她的右手，出現了一柄被黃金白銀和珠寶裝飾過的嶄新長弓，木料正是取自最初得到的那個破爛守墓人遺產盒子。究極的討債之弓，如今要射出象征戀情的弓矢。

“謔謔，還真要打？”

“啊？難道森時要對付的敵人，就是……蒲公英公主？！”

“對。”森時帶著自信十足的微笑，“願，是時候了！按照咱倆的約定，把召集來的大軍請來吧！我只有一個要求，替我把蒲公英公主綁起來，然後……嘿嘿，我會對她播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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