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所謂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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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什麽,奧爾斯特覺得自己現在感覺很奇怪。

誠然,他確實是世人口中所謂的“初代教宗”,而且以自己的力量將一個宏大的宗教,從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堆砌而成。雖然大多是財富所帶來的效果,可這個成功,根本還是他去創造的。

光憑這一點,他就不會在面對眼前這位四季者時,感到任何的屈服。

更何況,奧爾斯特自詡還是一位古老的真神,他甚至是人類世界這一切工藝的啟蒙者,若不是玫瑰女王把他抓走,那麽他認為,自己會留下極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所以——他可不覺得,面對送棺者時,自己該有什麽敬畏之心。

然而他必須克制著,才可以把自己的頭縮回去。否則的話,自己這顆頭顱,仿佛就要飛到森時手中——任她撫摸、把玩、拿起來丟來丟去。縱是那樣,奧爾斯特認為,自己也會感到開心。

真古怪。

他望著森時,這位四季者少女坐在了地上,消沈地駝著背。

她確實是伊甸銀行的利息,是玫瑰女王飽含期待的那首歌謠、收集到的大量神之力,再加上一粒種子所結成的靈魂。

可她,只是她自己。

不是那個玫瑰女王期望的原初之神,不是其他任何人。

奧爾斯特也久違的感到了一絲難過,為玫瑰女王守墓這麽久以來,他很少會有正常的感情流露。

“送棺者,你們見過面了,對吧。”

“見過……但她不太完整。”

可即便如此,也以極其豐滿的形象,鐫刻在森時內心最深邃的地方。而為那一幕定格的,是名為“喜悅”的情緒……既然玫瑰女王是那麽高興,可為什麽不再見面了,要就此離去?

極其愁苦的情感,從靈魂深處奔流到了森時的心中,盈滿、堆積。

奧爾斯特說——

“那朵躺在棺槨裏的玫瑰,大概就是她想告訴你的全部了。一朵永不雕零的花,象征著四季者誕生的意義。你如果還是難過的話,就把那朵花帶走吧。”

補完了這些安慰,奧爾斯特堵住自己喉頭,讓它不再發聲。而他認為,自己該講的已差不多,便松了一口,大咧咧地躺在了地上,像是等待解脫的死刑犯。

但森時走了過去,短靴在他的頭邊,就差一腳踩醒他。

“起來,繼續。”

“什麽?你還想知道什麽……問題,不都已經解答了嗎?”他眼神帶著倦意。

“我去把玫瑰女王的花冠拿來的話,能不能讓她覆生?那些用信仰滋生出的白骨,不正是為了這一點而生的?”

“沒用的,送棺者。”奧爾斯特搖著頭,收斂了笑容,反而以嚴肅的口吻敘述,“你們已經訣別過了,她的靈魂已經徹底消逝,再不存在於這兒。”

“該死。”

“尊重她的遺願吧,去將徒勞無用的遺骨拿出,然後去撥動時鐘,讓一切消散。”

“翼雲呢?”

他作答的口吻裏多了絲厭倦:“我不懂你們四季者的民俗,聽說是拿來對靈魂進行凈化、輪回的?但我不感興趣,到此為止吧。”

森時擡起頭,望向正等待著她的鐘樓,但她可沒有撥動那玩意兒的打算。哪怕只是一根秒針,也不會去觸碰。

不僅是因為玫瑰女王為她指引過方向,屠戮過怪物和厄霧。她也不清楚,為何自己有如此堅毅的決心,或許是源自靈魂裏,原初之神的一絲殘響?無所謂了。

她只知道,該去嘗試所有辦法。

既然對外宣稱是所謂的“侍神者”,那就該讓她出來履行職責。就這麽自己個兒死掉,訣別,這算什麽?

“餵,初代教宗。”

“不,別那麽叫我,我不是侍奉你的教宗。”奧爾斯特有些為難,“歸根結底,這所謂的宗教和偌大的國家,都是為了拯救將死的玫瑰女王所建立,說實話,我並不敬畏你。”

森時點頭:“我也不需要你來當我的第一個信徒,玫瑰女王才是。”

“是啊。”

“現在,我只想告訴你,我還不打算撥動時鐘。”

“隨你吧,既然我的身軀被湊齊,靈魂也已蘇醒,就去看看神界——”奧爾斯特正打算離開,踏上自己的行程,卻忽然被一只手揪住了衣領。

白色的吟游詩人裝扮,在那只小巧而漂亮的手擰動下,變得相當淩亂。但森時不打算脫他的衣服,只是拖著現在還是靈魂狀態的匠神,去另一個地方。

奧爾斯特難以抵抗,因為這位送棺者展現出了極其可怕的威嚴,那是神格,他無可駁逆的神格。

“該死,我成了你的附屬神?”

“別屁話那麽多,只是我拿你的頭當球玩過,也當武器砸來砸去過,僅此而已。”

這些話如同咒語,讓這位名聲遠揚的匠神懼怕地腦袋一縮,再沒有了任何反抗的力量。他像具屍體,被森時拖行在時間的街道上,只能仰望她嬌小但偉岸的身軀。

森時還帶著珊,既然玫瑰女王已經暫時性的逝去,這小家夥的職責已經了卻。

既然如此,就讓時間精靈告訴另一個沈睡的美人,她這一覺睡了多久吧。

“我聽有個四季者說過,你能埋葬詛咒。”

“四季者?誰?”

“含羞草。”

“豐收祭司……含、含羞草,噢。我在替玫瑰女王打造時鐘之城時,確實認識這麽一位。那個時代的豐收祭司,強悍到讓人咂舌,她幫過我們挺多忙,也知道不少。”

森時有些困惑,既然這麽說的話,那就意味著含羞草是很老的存在?她將自己的問題拋出。

“確實,距今挺久了。”奧爾斯特緩緩道,“大概是第二代的事吧,棉花女王?似乎是這個名字。她是棉花女王的愛人,但因為許多原因,給自己積累了可怖的邪惡之力,所以離開了群花之國,一直在尋找凈化邪惡的方法。聽說參與了很多次翼雲,但還是沒能成功之類的,不過我知道得不多。”

居然這麽古老的嗎?還真是可怕,看起來比自己還小呢,埋土裏這麽久也不會長大,四季者還真可怖。靠著這些勉強還算有趣的事,森時排遣著心中的愁緒,然後帶守墓人來到了願沈睡的地方。

她終於松開了拖行奧爾斯特的手,然後從行囊中拿出那套修覆的工具,將周圍如毯子般覆蓋在願身上的時間撥開。

又一次,森時見到了拂曉公主的睡容。

安靜、甜美,仿佛在微笑,但又並非如此。

像是被永恒的死亡包容其中,可她仍活著,飄搖欲滅的魂火,在願的身軀中不熄。

漂亮到出奇的她,正是魔鬼之界的至寶。但也是最易碎的,詛咒宛如裂痕,更襯托出她的珍貴。但如今,這些裂痕將得到修覆,森時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見到了熟人,福福終於有膽子飛出,翩然落在願的頭頂。

“在做夢嗎?願姐姐。”福福說。

“這裏的時間是停滯的,大概……不會做夢吧。”

“這是誰啊?長得可真美好。”

奧爾斯特瞇著眼,用柔和的目光欣賞了一小會兒。隨後,那雙眼裏神采綻放,如鷹目般明亮。那是匠神的無我狀態,他可以窺探世間的大多數靈魂。只有這樣,他才可以隨心以手藝構築萬物,才被稱為匠神。

他一邊探查,一邊嘟噥:

“看起來像人類,但……究竟怎麽回事啊,這姑娘?!這詛咒,究竟……不對,她居然還活著?不可能,不可能!”

大聲的吶喊,在無聲世界裏回蕩,隨後沈入寂靜。

可又一次,奧爾斯特陷入了癲狂當中。

他抱著頭,將一頭碎發抓亂,但很快又冷靜下來,用了靈魂的力量,以能探究到更深真相的雙眼凝視願。可挨不過幾秒,他就原地坐下,繼續整理白色衣服上的皺褶去了。

見狀,森時心裏有股子不詳的預感,她不由皺著眉問。

“匠神、守墓人、聖棺王國的締造者第一章:奧爾斯特老大哥,就指望你救我們家的願了,可別掉鏈子啊。”

“……我需要想想。”

“搞不定的話——匠神,即便古老如你,也該準備迎接自己的末路。”森時模仿著貓頭鷹的那種威嚴,威脅這位守墓人。

縱然在此處,時間並不存在,可這冗長而窒息的沈默依舊讓人不好受。森時不再敢開口,怕幼稚的發言打斷了他的思路,無論如何,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失去了玫瑰女王,連願也要失去嗎……

漫長的等待,仿佛從初春直至熟秋。奧爾斯特不為所動,甚至頭也不擡地給出了答案。

“沒救的。”

“……為什麽?”森時忍住了沮喪。

奧爾斯特冷靜的可怕:“這不是能被埋葬的詛咒,絕不是。它經過了漫長時間的醞釀和倍增,承載了恐怕數十代人的因果,才在這位少女身上結出。你理解,這有多深沈嗎?”

“我不理解。”

“……這是古魔鬼之王,也就是原初之惡的詛咒,對吧?”

“沒錯。”

“也許……我可以將它,從這位少女的靈魂裏分離出去,但沒有任何東西、地方可以容納它。那麽……這個詛咒一旦掙脫束縛,就會毀掉萬物。你、我、一切。”

毀掉萬物?

頓時,談話的規模和氛圍變了。

森時感到有某種駭人的涼意,在她後背濡染。但她不打算服輸,一個堅強的念頭仍在她唇齒間醞釀,她想抗爭一下。可沒等森時開口說,奧爾斯特就搖頭否定了。

“送棺者,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把詛咒放出來,然後我們一起消滅它?但你理解錯了,我們做不到。”

“做不到?聽好,原初之惡、撕碎真理的太古厄龍、遠古幻龍、千年雷暴雲之蟲、再給你找倆半神來湊數,這樣夠不夠?”

森時搬出了自己認識的所有怪物,當然,除了她自己。這麽重要的場合,她還是能認清自己斤兩的。

“豪華無比的陣容,可……呃,我只能說,還真不一定夠。”

頓時,從頭頂的小嫩芽到腳丫子,恐怖感將森時驚醒。她吞了吞口水,緊張地問道:“既然這麽可怕……為什麽……願還活著呢?”

“我也難以理解,只能認為,這種詛咒在……試圖……逆轉自己的命運。”

他說出了非常晦澀的答案。之後,就一直在觀察願,甚至不再理會森時的提問。無奈,森時只能找人家的家長過來。她翻出了一根黑色的羽毛,並與之對話。

“老貓頭鷹啊,你在不在。”

“雖然我已經不是貓頭鷹,但這叫法真讓人懷念,我在呢。”

“願的事情……我可能沒辦好。”森時嘆著氣說。

“……”

剎那的沈默過後,森時手中的羽毛似乎在憤怒。驚然,一股極其龐大的可怖力量席卷而來,滔天毀地。珊嚇得飛到森時葉子裏,福福嚇得鉆進森時上衣裏,就連奧爾斯特,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這就來。”

隨著這一聲,有某種力量,透過此刻所有人感受到的“恐懼”本身,來到了這座時鐘之城內。下一秒,昏黑色的黑影巨人,闊步站在時鐘之城內。

它睥睨著一切,身上散發著不再壓抑的腐朽和死亡,絕對的憤怒更是駭人。

“願怎麽了?”

森時立刻揪起奧爾斯特,急忙甩鍋:“你看,這就是守墓人,我給你抓到了,但他水平較臭,居然說救不了願。”

古魔鬼之王的憤怒立刻轉移,黑影巨人沒入黑暗,眨眼過後,黑色的貓頭鷹飛到了森時身邊,怒目向著眼前的守墓人。

“為什麽救不了?”

無可奈何,奧爾斯特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聽完,古魔鬼之王惱怒地問:“不懂,你給我再講清楚點,什麽叫詛咒在逆轉自己的命運?什麽玩意兒啊?”

“你的詛咒,也擁有自己的命運——那就是註定了要殺死別人。可經過許多代人的鮮血和死亡,這讓你的詛咒變得非常恐怖,甚至像是有了意識,不想繼續殺人……”

“……所以,在那個拂曉之下,願活了下來?並且活到了現在?”

“差不多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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