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心不在焉的蒲公英，聽到這裏也基本搞懂了來龍去脈。也許，是為玫瑰女王感到難過吧，她的心底，浮起一個由衷而生的念頭：要是她們能重逢就好了。

“所以……你們認為，讓原初之神再次覆蘇的方法，可以從那片宇宙裏得到。”

“唔嗯，沒錯。”

古魔鬼之王喝幹了最後一滴葡萄酒，因劇毒帶來的痛楚而打了個顫，這才能繼續。

“那片宇宙，畢竟充滿了她的力量。更是有一粒被她留下，以此繁衍了生命的伊甸之血。可以說，具備了神性生物誕生的一切條件。”

“可……你們沒成功？否則，現在的世界就不會如此……”森時聯想了如今的諸般種種，覺得仍有內情。

古魔鬼之王卻搖著頭，給出暧昧的答案。

“我可不知道成功了沒。”

“為何？”

“因為，哪怕時間的長度流淌至今，可我們仍然未能看到結果。”

用上覆雜的口吻，古魔鬼之王把其中原委一一道來。此刻，不再是調侃和追憶時的那副腔調，因為接下來的事，就是它依然在親歷著的現實了。

起初——玫瑰女王將手伸入宇宙，熄滅了一顆顆繁星。宇宙的運作，被她終結。哪怕是最被眷顧，生命無比繁榮的藍色星星，也被暫時停滯了運作，因為她需要收集殘留的神力，以及神之血。

宇宙的黑色帷幕，在她手中宛如破爛的抹布，擰到幹涸，才將原初之神存在過的痕跡取出。望著手中，散發出無比懷念氣息的力量，她感受到了最後的希望。

這些神力能誕生人類，一種種新的生命，那麽，也許能誕生神祇的雛形？她不指望，這樣就能和完完整整的心愛之人相逢，但就算沒有回憶，也完全沒有關系。

只要神力的種子能夠發芽，那麽，誕生出稚嫩的新生兒讓她從小養大，或直接是力量弱一些的小家夥，也都完全能接受。只要能聽她彈彈琴，聊聊往事就好。

從這之後，黑暗窩在名為宇宙的試驗場裏，將神力一次次澆灌。用自己的呼喚，渴求著能用這個辦法讓神祇新生……只不過，這些力量還是少了些。

……

“這，應該快講完了吧，那伊甸銀行呢？怎麽感覺一直沒出現過。”趁著古魔鬼之王停頓，森時好奇地問。

“之前說過了，伊甸銀行是一首歌謠。玫瑰女王演奏的，飽含愛意的，世上第一首歌謠。名字叫《永不雕零的庭院，正等待著你》……我說啊，送棺者。別人不知道那很正常，但到這兒，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啊？”森時的眼睛一瞪一瞇。

難道才聽到這麽點信息，就應該猜到是怎麽回事？除了搞懂這個世界的一堆歷史，感慨一番，並且清楚認識到，這是個從一開始，就提倡“少女應該和少女談戀愛”的世界之外，她其實真沒什麽收獲……

除了一堆積壓在心中，難以釋然的問題。

但古魔鬼之王不會知道，她的靈魂，其實來自那片宇宙……

見到她困惑的臉色，古魔鬼之王多講了幾句——

“你的存在，你所擁有的神格，不就是告訴了世界，其實神格也可以從足夠的信仰裏誕生嗎？嗨，那時啊，玫瑰女王在經歷了無數失敗後，才總算知道了這一點……那就是伊甸銀行的存在意義。”

“伊甸銀行的意義，就是用信仰構出神格？”

“可以這麽說，不過為了弄懂這一點，花了很多時間。”

古魔鬼之王嘆息不已，就此揭示了另一個讓森時困頓至今的問題。四季者的由來，以及，為何被所有知道來歷的家夥都懼怕無比。

“前面也說過，玫瑰在黑暗的靈魂裏汲取力量，才能保持永不雕零。但她的身軀實際上受損嚴重，就借用植物裏含著的神力，構築了一層人類的軀殼，把黑暗藏起來。她畢竟是原初之神的妹妹，搞了一套很有趣的結構……你們應該比我懂得多。”

“花朵可以受光輝滋潤，獲得力量，以此修覆靈魂……”

“所以摘掉花兒的話，因花而生的身軀也會破損，黑暗就會溢出……”

耳邊，蒲公英和古魔鬼之王的討論在縈繞。而森時摸了摸頭，花蕾的觸感很舒服。

但怎奈何，聽到“摘掉”、“溢出”這些詭異的詞，她就覺得身體不自在。就像看了寄生蟲疾病照片後的人類，也會懷疑自己身體裏有沒有蟲子，以此坐立不安。

“至於之後，玫瑰女王消逝，黑暗散落，並且世代更替，你們都是從翼雲中誕生的，應該比我知道得多。”

蒲公英認真地頷首，森時則有些失神。

忽然，古魔鬼之王的語氣變得遲緩，仿佛蒙了一層紗簾——

“但就算是黑暗分裂，你們都擁有了一層美貌，能在太陽下生活。也改變不了，四季者依然是比我厲害得多、恐怖得多的種族。”

“我們四季者很友善的……”蒲公英想為自己正名，但話語虛浮。

“——噓，聽貓頭鷹講故事。”

“我也說了，真神留下的力量不足夠。嗯，哪怕把宇宙裏的每一滴都收集起來，依然不夠。需要更多的神力，才有可能讓原初之神新生，那麽，該去哪裏尋找呢？呵……”

“唔，玫瑰庭院裏那些花花草草？”森時天真無邪地問，心想這些花草不就是原初之神死後澆灌出來的嘛。

“哈哈哈，送棺者，您可真會開玩笑。”

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古魔鬼之王也“噗嗤”笑了起來。

“花可是她們愛情的證明，怎麽舍得采摘？應該采摘的，是那些無辜的真神啊，不是嗎？”

“哦……哦？哦？！”

“你們家玫瑰女王，使用了不知道什麽奇妙古怪的魔法，把本該在夢境中的無辜真神，一只只邀請出來，變成可以進入現實的存在，然後……嗯……”

如果古魔鬼之王仍是那只貓頭鷹，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森時不用聽具體描述，光是了解到古魔鬼之王不忍敘談，就大概猜到後面發生的事了……

蒲公英感嘆：“原來這個魔法，早被我家老祖宗發揚光大了……”

森時則唏噓不已：“怪不得，現在留下來的真神沒幾個。”

“嗯，那就是神戰，也就是神話時代歷史的起點……”

“本來，玫瑰庭院一派和諧，那片完美無瑕的沃土，孕育了一種種新奇而美味的水果，大家都能享受自然，過著傻乎乎但開開心心的日子……”

“直到——四季者到來。”

就連神話的句號，也忍不住跑了過來湊熱鬧。他搖頭晃腦，花白胡須游曳出弧線，似乎能勾畫出歷史的宏圖——

“起初，玫瑰女王還算溫柔，畢竟只是想要對方的神性，但需要的越來越多……至於大家，都覺得既然是這麽漂亮的少女，頭上又開著比她還漂亮的玫瑰，那接受邀請應該也沒問題。”

“所以，一個個真神先後被笑著邀請，但從沒回來過。也許，還是因為人類世界太有趣，所以不舍得回來呢。”古魔鬼之王嘿嘿笑著。

“我懂了，好了，不要說了……”森時擡手示意。

“真是一場熱切的愛戀……”蒲公英若有所思，目光仿佛泛起朝露，“這麽多犧牲，只是為了重逢。”

“停一停，我曾經打從心底認為，你是熱愛自然，愛好和平的女孩子……”這話，使森時頭皮發麻，猶如千萬只蟲子在爬。

她對四季者的三觀感到難以接受，本以為蒲公英又要笑呵呵地抗議，或是糊弄過去。但這一次，蒲公英沒有去否認。而像是下定了決心，將對她來講誠摯無比的話，從心中翻找了出來——

“犧牲的都是神的孩子，他們不是局外人，更不是無辜的生命。無知也許是福，但可恥。我們是光輝的對立面，應該知道世界並不美好。”

“所以，公主，你是說這些真神在為母親犧牲……”

“這是按四季者的思維模式，得出的結論。可……我沒有辦法改變本性。森時要是不能接受，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柔和的氣息，像是能美好蒲公英的聲音，比森時聽過的任何一次，還要讓人覺得奇怪。

“其實呀，我一直都知道，你的靈魂深處也許沒有黑暗，你和我不太一樣，並非光輝對立面的居民……”

她突如其來的深入話題，使森時想說些什麽來回應，但喉舌喑啞。

只能聽她添上一段感嘆——

“所以，我真的非常高興，能被你親吻蒲公英……因為你身軀之中似乎藏著光輝，那對身居黑暗的我而言，很漂亮，很有吸引力……讓我自卑和掙紮，但你卻用那種方式，對我表示了認同。”

“那是我的神格……吧，也許。”

“嗯，應該是了。”少許感傷，悄然爬上蒲公英的話音深處，“真羨慕你，森時。你能變成真正熱愛和平，受大自然眷顧，善良而出色的女孩子……真羨慕你。”

羨慕？這個詞的到來，讓森時像原初之神第一次聽見音律，心中有說不盡、描不清的感觸。

誠然，四季者始終標榜自己這個種族，是善良而友善的。她本以為，這只是一種虛偽卻不加改正的錯誤。也許不是這樣？也許，此刻聽到了自己完整由來的蒲公英，所說的才是真實。

羨慕……

她們一直明白自己的本性，但想要遮掩。

思來想去，森時貧乏的思維，只得出一個浪漫的答案：光輝會消融渾濁的黑暗，所以，向往光輝的四季者，只是為了有朝一日和原初之神重逢，能坦然擁抱她的光輝……

見到她倆的談話告一段落，古魔鬼之王心中嘀咕著什麽，但仍在繼續話題——

“我在這之後，去忙著構築交易對等的法則了，所以有些事沒有參與。回過神來，玫瑰女王已經盡了一切努力……宇宙被重啟了。”

“神力充沛了？”

“也許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將原初之神留下的最初種子，神力，伊甸之血，以及為重逢譜寫的一首歌謠，沈入了那顆星星。”

玫瑰女王並沒有殺掉那些真神，只是取走了他們身上的神力，那是屬於她所愛之人的。

人類世界的原住民早已被趕走，至於這些沒有了神力，曾為真神的家夥，則只能悶頭尋求活下來的方式。在廣袤但郁郁蔥蔥的世界裏活下來、繁衍後代，誕生文明，原住民們留下了很多概念，讓這一切，變得沒那麽困難。

而玫瑰女王的歌謠，傳到了世界的每個角落，播種了音樂的概念。

那首歌謠的內容很簡單，只是飽含了對心愛之人的思念。告訴她，永不雕零的花兒會一直綻放，會永遠等待著她。

玫瑰女王在寂靜的宇宙，萬億星星中的區區一粒上，儲存進了她對原初之神的寄望。

當這首訴說希望，表達對心愛之人的思念的歌謠，流入人們耳中，人們便會被其中的真摯感染，心懷憧憬，希望去見證重逢。

“於是，這首歌謠會流傳不息，好讓世界不會忘了她們。就像信仰能構出你的神格，流傳下去的希望，也許，也能讓原初之神醒來，帶來一幕重逢吧。”

“伊甸銀行？”

“銀行這種詞匯，似乎是來自此前發展的人類文明，很有趣。是儲存重要之物的地方，關鍵是，還能得到回報和利息。而伊甸，就是神祇創造生命的場所，自然就是那片試驗場。我說了，要分開理解。”

古魔鬼之王松了一口氣，綿長無比。

它的黑影身軀癱軟了下來，講述這個漫長的故事，讓它也有些疲憊。森時理解了……心情沈重。深刻地理解了伊甸銀行這個詞匯，它背後艱深晦澀的概念。

玫瑰女王將希望寄存進了伊甸，等待它結出利息的果實。那麽，取出這份希望的時候，她們將收獲重逢……

而她卻不知第幾次，摸了摸自己頭頂的草莓，原初之神親自命名的最初植物之一。也許，從伊甸銀行的利息中結出的果實，並不是玫瑰女王所期望的重逢吧…

……

（ps

嗯！小說只要自圓其說就好了……我發誓，下本書不再挖奇奇怪怪的坑了，填起來真是要死人了。可能我得寫點日常百合小黃文，水水水來調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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