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拂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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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幣的價值很低，已接近名存實亡，這在任何地區都是如此。
比起每次花上幾十、上百枚才能買一捆青菜，還不如帶枚銀幣一口氣多買些東西，即便是上年紀的保守老頭，也越來越習慣用銀幣結算。
所以，銅幣和貧窮畫了等號，越來越少的商人願意用銅幣結算。
但，魔鬼——永遠都會笑納那些沾了血和泥的銅幣。
……
凍熊鎮的海岸線往西，有一片農田，需要大約十分鐘步程才能走盡。接著，只要再沿著泥濘的路往前，繞開堆滿家畜糞便的骯臟地區，就能看見凍熊鎮的附屬村落。
這裏還算富足，種植的基本都是高產的糧食，但畢竟是沿海地區，漁業是更加重要的東西。正因如此，偶爾會有悲劇，隨著暴風雨或海中的怪物一同出現。
最近，又有艘漁船沈沒了。
既不是被暴風雨吞噬，也不是被偶爾出現的猛獸獵殺，而是死在了人的手裏。
凍熊鎮派出的貨船運送著大量金幣、貨物，打算去佩達帝國進行交易，買來和平。
但在夜晚航行到怪物頻出的海域，又正好碰見了一場海霧。就在海霧之中，貨船好巧不巧碰見一艘漁船，並誤認為它是怪物，直接開炮擊沈了。
只有少數漁夫在海中怪物的幫助下，活著回到了村子。在這種時候，怪物反倒比領主更友善了，得到了幾具足夠果腹的屍體，就將吃不完且還活著的人送了回去，以感謝經常提供的屍體。
至於那些葬身海底的漁夫們，只能靜靜沈在海底。
“所以你就召喚了我嗎？孩子。”一位魔鬼問。
魔鬼坐在簡陋而破爛的祭壇上，周圍灑滿了死魚和死蝦，它們的血勉強蓋過陣紋。
對面，十一、二歲左右的女孩，正抱著膝蓋坐在陣紋外面，衣服破爛，眼神恍如一灘死水。是她召喚了魔鬼，因為她連唯一的家人也失去了。
召喚魔鬼的方式在貧民之中其實廣為流傳，因為這是人們走投無路時的最後選擇。魔鬼會滿足召喚者一些願望，雖然代價會極為沈重、風險也十分巨大——可他們真的沒什麽可失去了，並不在乎。
女孩看著眼前的魔鬼，心想並沒有領主宣傳得那麽可怕。是個英俊而陰冷的男人，指甲、牙齒都很尖長——額頭上長著對牛角一樣的東西，但也僅此而已，不算太嚇人。
召喚陣上有幾枚沾著血和泥土的銅幣，這也是和魔鬼做交易時，必須要用到的錢。
“你想要我為你做些什麽？孩子。”輕聲說著，魔鬼從召喚陣裏走出，撿起了地上的銅幣，想靠近召喚者。
女孩有些害怕，所以魔鬼停下了腳步。
“是想讓我覆活你的父親嗎？”魔鬼又一次問。
“……不是。”
“噢，你知曉生命很難逆轉，這是好事。既然如此，你渴求的就是覆仇吧？這倒是很簡單。”
“不是。”
“呵，我還真有點猜不透了。財富？權力？安全而幸福的家？”魔鬼羅列著人類想要的東西。
但無論問到哪一個，女孩都依舊搖著頭。
她鼓起勇氣，低語說出了自己的訴求：“帶我走……我想要一種不痛苦的方式結束人生。我想去陪爸爸和媽媽，但……我怕疼。”
“孩子……”魔鬼還是靠近了她，坐在她的身旁，將手放在肩上，“聽我說，你還有漫長的人生，一張漂亮的臉、以及健康的身體，就好好活下去吧。”
“不了。”
“死後就什麽都沒了，活著對你我都好。”
“你真的是魔鬼嗎？說得這麽好聽。”女孩這才擡起頭，惱怒地看了魔鬼一眼，“人們都說，魔鬼不在乎任何事情，只要能得到人類的靈魂……那不就是帶我去死的意思嗎？”
“沒錯，我們需要靈魂……”
魔鬼猶豫著，最後還是按照魔鬼的信條實話實說了。
“不過，你這樣純潔無暇的幼小靈魂，對我們沒什麽用。我們更需要骯臟而泥濘的靈魂，才能為我們提供更強大的力量。”
“不懂。”
魔鬼斟酌了一會兒遣詞用句，沈下音調。
“我希望你活下去，成為一個平凡而骯臟的大人，這對我來講是最有利的。為此，我可以給你財富、美貌、力量，你也能在今後的人生裏，非常快樂的活著……只要死後把靈魂給我就行。”
“可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我想現在就死。”
“好吧，我懂了……唉。”低嘆了一聲，魔鬼無奈地站起身，“我知道你不願意活下去，那我也沒辦法，就給你個舒服的死法吧。”
少女聽不懂魔鬼之前的話，但現在聽懂了，自己能從痛苦的人生裏解脫了……
她合上了雙眼，趕著自己心中的恐懼，也忍住顫抖。
死亡卻遲遲沒來，反倒是一只柔軟的小手，放在了她臟兮兮的頭發上。是誰？不是魔鬼叔叔的手……她想睜開眼，但做不到。
“人生很有趣的，你死去的父母也這麽覺得。而且啊，他們可不希望你去找他們。所以背負起命運，做個有趣的人、繼續活下去吧。”
是很溫暖的少女聲音，它仿佛飽含著魔力，如初升的太陽，消融了女孩心中的所有絕望。她覺得溫暖無比，然後……默默睡著了。
一覺醒來的話，也許就能坦然面對人生了？她想。
在徹底睡著之前，她覺得自己倒在了某人的懷中，又聽見魔鬼叔叔愕然的聲音——
“居、居居居然是您！難道這裏要出什麽事了？您居然來了……”
“別那麽擔心，我只是代替家裏那只懶鬼，替他接受了使者的召喚。而事情辦完順便又在這裏旅行，能碰見你只是巧合。”
“懶、懶鬼？”他捂住自己的嘴，小聲嘟噥著，“那可是您的父親、歷屆最強的古魔鬼之王啊……”
“養父而已。行了，我不會吃你，別那麽害怕。倒是麻煩你安頓好這小家夥，能感覺到強大的精神力。”她把女孩抱到了魔鬼那兒，帶著笑意摸了摸女孩的頭發。
“擁有坎坷的命運，也許很適合成為魔法師。”
稍作思考後，她將一抹漆黑如霧的精神力聚在指尖，輕輕點了女孩的額頭——那是一些有關邪惡魔法的知識。
“您為什麽要這麽照顧一個幼小的人類？”魔鬼覺得不可思議，忍不住問了，光是問出這句話就要冒著靈魂消散的風險。
“當然是因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啊，那時……算了，我沒必要和你說這些。”她打斷自己的話，又笑了起來，“好了，我該走了。”
“您要去哪裏？是否需要一位同行的仆人？”魔鬼惶恐不安地低著頭。
“要去看看拂曉時分的天空，據說這裏有個不錯的觀景點。”
……
她哼著歌，向之前遇見的旅行者提供的地方走去。
路途遙遠或短暫，那都沒有意義，對她來講只需一個念頭、或是動動手指就能抵達。但她沒有這麽做，畢竟旅行的樂趣在於行走，靠自己的腳丈量世界才有意思。
她看起來，並沒有哪怕半點魔鬼的特征，只是位擁有異樣美麗的人類少女，打扮倒是很別致——
繁瑣的黑色長衣，左邊裝飾著覆滿羽毛的單肩披風，她的左手偶爾會摸摸掛在胸前的十字架。右手則戴著一枚戒指，十分瑰麗，看不出究竟是什麽寶石做的。一頭黑發被寶石頭飾裝點，卻又披散著任風隨意撫摸。
她寬松的短皮靴向前踏出的每一步都很有力，可怎麽都沒辦法在草地上留下足印。
“嗯，快到了……”她看著周圍枯寂的樹林，喃喃道，“希望這裏就是我的目的地，也希望那頭懶鬼別這麽早叫我回去。”
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確信自己隨口說出的話，並沒有被那頭懶鬼給聽了去。畢竟是古魔鬼之王，耳朵還是很靈的——無論相隔有多遠。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走到了目的地。
那是片植物雜亂無章的崖尖，還有個古舊的十字架正插在泥巴裏。
的確，能看見無比開闊的大海和蒼穹，她對此很滿意，真是個漂亮的觀景點。
可惜現在是傍晚，要等來她期待的東西還很早，還需要熬過漫長的夜晚，拂曉才會來臨。
“可真是個好地方，真該感謝提供了這裏的旅行者……不知還有機會感謝她沒有，不過，她還真是長得漂亮。”
回憶著那個女孩子，她滿意地坐在懸崖邊。將隨身的那本書取在手中，攤開某一頁，動手記錄著什麽。
夜晚還很漫長，她要在這裏等一整晚，直到明天早上呢，她也很樂意這麽做。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個急匆匆的靈魂，正好在她腳下經過，似乎在大海上趕著路。這倒是有點意思，因為那靈魂很強，也許是四季者的魔法所帶來的鬼魂？
但這裏不是城鎮範圍內……思考之際，她更加細致地觀察對方。
“……咦，魔鬼的使者？”
她驚訝地認了出來，對方居然是召喚自己的那個家夥，似乎是叫雨巫師，一位貪婪卻忠於自己國家的賭徒……可，他怎麽變成了靈魂？
“哈，忽然就死掉了？你的命運還真是崎嶇，是把命賭輸了嗎？”
此刻，雨巫師的靈魂正打算拼死回到佩達帝國，但卻在途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驚駭力量。他猛然擡起頭，發現正是自己召喚出來的魔鬼。
滿身纏繞著骯臟的黑色霧氣，看不清實體的魔鬼——在他看來就是這副模樣的。
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是要來抓我的靈魂嗎？不，契約不是這麽記載的……我已經奉獻過足夠的靈魂給魔鬼了，所以我的靈魂，應該是自由的啊！”
“你要去哪？”魔鬼問，聲音醜陋得仿佛能撕裂大海。
“回國——我警告你，從死亡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你們的使者了，別難為我！”
“別擔心，我要你的靈魂也沒用。”魔鬼笑了起來，又問，“告訴我，你是怎麽死的？”
“被四季者……”
想起了這些事，他咬牙切齒到把恐懼都忘了，滔滔不絕地說完了自己經歷的恥辱，過了好久才勉強冷靜下來。
“我可以走了嗎？”
魔鬼沈默了很久，聽了他的事之後，似乎很高興？難道是在嘲笑他被暗算的愚蠢？但雨巫師捉摸不透對方的想法，只是警惕地等待著，心急如焚。
每耽誤一秒，靈魂的保質期就越短。
良久之後，魔鬼點了點頭：“感謝你的情報，你可以走……噢，稍等。”
“……還要做什麽！”
“我記得，魔鬼從來都是奉行公平交易的，對吧？既然你為我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報，就讓我送你回到那個破爛的國家吧，這是交易，謝謝。”
她動了動手指，不等對方做出反應，就將雨巫師的靈魂送走了。雨巫師難以置信，自己居然在靈魂消散之前回到了故國！
但對她來講，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個念頭而已。
送走了雨巫師無關緊要的靈魂，這世界又只剩波濤和海浪共舞的聲音。她依然坐在崖邊，收起了書，捧著永遠寫滿期待的臉，眺望被夜幕籠罩的蒼天和瀚海。
“夜晚可真漫長……”
不知夜風第幾百次吹起她的長發，她的期待終於得到了回應。
經過漫長的等待後，大海盡頭出現了一線淡淡的光——她很清楚，拂曉將至。
她猛然站了起來，不再眨動眼瞼，只是癡癡看著遠方。
雲層厚重，波濤不息，海平線的一線淡光，慢慢變成了濃墨重彩的朝陽，霞色逐漸染上雲朵，將夜幕一點點吞噬。
她單腳踩在十字架之上，全身沐浴著拂曉的霞光，將天亮的全過程收入了眼中，她由衷認為這是很美的景象——可她依然感到了失望，挪開視線，默默看著右手攤開的書本，滿心沮喪。
“這裏也不是……看來旅行還很長，真可惜。”
消沈之中，她又想起昨夜雨巫師說的話，還好，事情又有了一線希望。
“對，四季者！”
圖片:"",位置:"Images/002709-24663.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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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銅幣和貧窮畫了等號，越來越少的商人願意用銅幣結算。
但，魔鬼——永遠都會笑納那些沾了血和泥的銅幣。
……
凍熊鎮的海岸線往西，有一片農田，需要大約十分鐘步程才能走盡。接著，只要再沿著泥濘的路往前，繞開堆滿家畜糞便的骯臟地區，就能看見凍熊鎮的附屬村落。
這裏還算富足，種植的基本都是高產的糧食，但畢竟是沿海地區，漁業是更加重要的東西。正因如此，偶爾會有悲劇，隨著暴風雨或海中的怪物一同出現。
最近，又有艘漁船沈沒了。
既不是被暴風雨吞噬，也不是被偶爾出現的猛獸獵殺，而是死在了人的手裏。
凍熊鎮派出的貨船運送著大量金幣、貨物，打算去佩達帝國進行交易，買來和平。
但在夜晚航行到怪物頻出的海域，又正好碰見了一場海霧。就在海霧之中，貨船好巧不巧碰見一艘漁船，並誤認為它是怪物，直接開炮擊沈了。
只有少數漁夫在海中怪物的幫助下，活著回到了村子。在這種時候，怪物反倒比領主更友善了，得到了幾具足夠果腹的屍體，就將吃不完且還活著的人送了回去，以感謝經常提供的屍體。
至於那些葬身海底的漁夫們，只能靜靜沈在海底。
“所以你就召喚了我嗎？孩子。”一位魔鬼問。
魔鬼坐在簡陋而破爛的祭壇上，周圍灑滿了死魚和死蝦，它們的血勉強蓋過陣紋。
對面，十一、二歲左右的女孩，正抱著膝蓋坐在陣紋外面，衣服破爛，眼神恍如一灘死水。是她召喚了魔鬼，因為她連唯一的家人也失去了。
召喚魔鬼的方式在貧民之中其實廣為流傳，因為這是人們走投無路時的最後選擇。魔鬼會滿足召喚者一些願望，雖然代價會極為沈重、風險也十分巨大——可他們真的沒什麽可失去了，並不在乎。
女孩看著眼前的魔鬼，心想並沒有領主宣傳得那麽可怕。是個英俊而陰冷的男人，指甲、牙齒都很尖長——額頭上長著對牛角一樣的東西，但也僅此而已，不算太嚇人。
召喚陣上有幾枚沾著血和泥土的銅幣，這也是和魔鬼做交易時，必須要用到的錢。
“你想要我為你做些什麽？孩子。”輕聲說著，魔鬼從召喚陣裏走出，撿起了地上的銅幣，想靠近召喚者。
女孩有些害怕，所以魔鬼停下了腳步。
“是想讓我覆活你的父親嗎？”魔鬼又一次問。
“……不是。”
“噢，你知曉生命很難逆轉，這是好事。既然如此，你渴求的就是覆仇吧？這倒是很簡單。”
“不是。”
“呵，我還真有點猜不透了。財富？權力？安全而幸福的家？”魔鬼羅列著人類想要的東西。
但無論問到哪一個，女孩都依舊搖著頭。
她鼓起勇氣，低語說出了自己的訴求：“帶我走……我想要一種不痛苦的方式結束人生。我想去陪爸爸和媽媽，但……我怕疼。”
“孩子……”魔鬼還是靠近了她，坐在她的身旁，將手放在肩上，“聽我說，你還有漫長的人生，一張漂亮的臉、以及健康的身體，就好好活下去吧。”
“不了。”
“死後就什麽都沒了，活著對你我都好。”
“你真的是魔鬼嗎？說得這麽好聽。”女孩這才擡起頭，惱怒地看了魔鬼一眼，“人們都說，魔鬼不在乎任何事情，只要能得到人類的靈魂……那不就是帶我去死的意思嗎？”
“沒錯，我們需要靈魂……”
魔鬼猶豫著，最後還是按照魔鬼的信條實話實說了。
“不過，你這樣純潔無暇的幼小靈魂，對我們沒什麽用。我們更需要骯臟而泥濘的靈魂，才能為我們提供更強大的力量。”
“不懂。”
魔鬼斟酌了一會兒遣詞用句，沈下音調。
“我希望你活下去，成為一個平凡而骯臟的大人，這對我來講是最有利的。為此，我可以給你財富、美貌、力量，你也能在今後的人生裏，非常快樂的活著……只要死後把靈魂給我就行。”
“可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我想現在就死。”
“好吧，我懂了……唉。”低嘆了一聲，魔鬼無奈地站起身，“我知道你不願意活下去，那我也沒辦法，就給你個舒服的死法吧。”
少女聽不懂魔鬼之前的話，但現在聽懂了，自己能從痛苦的人生裏解脫了……
她合上了雙眼，趕著自己心中的恐懼，也忍住顫抖。
死亡卻遲遲沒來，反倒是一只柔軟的小手，放在了她臟兮兮的頭發上。是誰？不是魔鬼叔叔的手……她想睜開眼，但做不到。
“人生很有趣的，你死去的父母也這麽覺得。而且啊，他們可不希望你去找他們。所以背負起命運，做個有趣的人、繼續活下去吧。”
是很溫暖的少女聲音，它仿佛飽含著魔力，如初升的太陽，消融了女孩心中的所有絕望。她覺得溫暖無比，然後……默默睡著了。
一覺醒來的話，也許就能坦然面對人生了？她想。
在徹底睡著之前，她覺得自己倒在了某人的懷中，又聽見魔鬼叔叔愕然的聲音——
“居、居居居然是您！難道這裏要出什麽事了？您居然來了……”
“別那麽擔心，我只是代替家裏那只懶鬼，替他接受了使者的召喚。而事情辦完順便又在這裏旅行，能碰見你只是巧合。”
“懶、懶鬼？”他捂住自己的嘴，小聲嘟噥著，“那可是您的父親、歷屆最強的古魔鬼之王啊……”
“養父而已。行了，我不會吃你，別那麽害怕。倒是麻煩你安頓好這小家夥，能感覺到強大的精神力。”她把女孩抱到了魔鬼那兒，帶著笑意摸了摸女孩的頭發。
“擁有坎坷的命運，也許很適合成為魔法師。”
稍作思考後，她將一抹漆黑如霧的精神力聚在指尖，輕輕點了女孩的額頭——那是一些有關邪惡魔法的知識。
“您為什麽要這麽照顧一個幼小的人類？”魔鬼覺得不可思議，忍不住問了，光是問出這句話就要冒著靈魂消散的風險。
“當然是因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啊，那時……算了，我沒必要和你說這些。”她打斷自己的話，又笑了起來，“好了，我該走了。”
“您要去哪裏？是否需要一位同行的仆人？”魔鬼惶恐不安地低著頭。
“要去看看拂曉時分的天空，據說這裏有個不錯的觀景點。”
……
她哼著歌，向之前遇見的旅行者提供的地方走去。
路途遙遠或短暫，那都沒有意義，對她來講只需一個念頭、或是動動手指就能抵達。但她沒有這麽做，畢竟旅行的樂趣在於行走，靠自己的腳丈量世界才有意思。
她看起來，並沒有哪怕半點魔鬼的特征，只是位擁有異樣美麗的人類少女，打扮倒是很別致——
繁瑣的黑色長衣，左邊裝飾著覆滿羽毛的單肩披風，她的左手偶爾會摸摸掛在胸前的十字架。右手則戴著一枚戒指，十分瑰麗，看不出究竟是什麽寶石做的。一頭黑發被寶石頭飾裝點，卻又披散著任風隨意撫摸。
她寬松的短皮靴向前踏出的每一步都很有力，可怎麽都沒辦法在草地上留下足印。
“嗯，快到了……”她看著周圍枯寂的樹林，喃喃道，“希望這裏就是我的目的地，也希望那頭懶鬼別這麽早叫我回去。”
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確信自己隨口說出的話，並沒有被那頭懶鬼給聽了去。畢竟是古魔鬼之王，耳朵還是很靈的——無論相隔有多遠。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走到了目的地。
那是片植物雜亂無章的崖尖，還有個古舊的十字架正插在泥巴裏。
的確，能看見無比開闊的大海和蒼穹，她對此很滿意，真是個漂亮的觀景點。
可惜現在是傍晚，要等來她期待的東西還很早，還需要熬過漫長的夜晚，拂曉才會來臨。
“可真是個好地方，真該感謝提供了這裏的旅行者……不知還有機會感謝她沒有，不過，她還真是長得漂亮。”
回憶著那個女孩子，她滿意地坐在懸崖邊。將隨身的那本書取在手中，攤開某一頁，動手記錄著什麽。
夜晚還很漫長，她要在這裏等一整晚，直到明天早上呢，她也很樂意這麽做。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個急匆匆的靈魂，正好在她腳下經過，似乎在大海上趕著路。這倒是有點意思，因為那靈魂很強，也許是四季者的魔法所帶來的鬼魂？
但這裏不是城鎮範圍內……思考之際，她更加細致地觀察對方。
“……咦，魔鬼的使者？”
她驚訝地認了出來，對方居然是召喚自己的那個家夥，似乎是叫雨巫師，一位貪婪卻忠於自己國家的賭徒……可，他怎麽變成了靈魂？
“哈，忽然就死掉了？你的命運還真是崎嶇，是把命賭輸了嗎？”
此刻，雨巫師的靈魂正打算拼死回到佩達帝國，但卻在途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驚駭力量。他猛然擡起頭，發現正是自己召喚出來的魔鬼。
滿身纏繞著骯臟的黑色霧氣，看不清實體的魔鬼——在他看來就是這副模樣的。
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是要來抓我的靈魂嗎？不，契約不是這麽記載的……我已經奉獻過足夠的靈魂給魔鬼了，所以我的靈魂，應該是自由的啊！”
“你要去哪？”魔鬼問，聲音醜陋得仿佛能撕裂大海。
“回國——我警告你，從死亡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你們的使者了，別難為我！”
“別擔心，我要你的靈魂也沒用。”魔鬼笑了起來，又問，“告訴我，你是怎麽死的？”
“被四季者……”
想起了這些事，他咬牙切齒到把恐懼都忘了，滔滔不絕地說完了自己經歷的恥辱，過了好久才勉強冷靜下來。
“我可以走了嗎？”
魔鬼沈默了很久，聽了他的事之後，似乎很高興？難道是在嘲笑他被暗算的愚蠢？但雨巫師捉摸不透對方的想法，只是警惕地等待著，心急如焚。
每耽誤一秒，靈魂的保質期就越短。
良久之後，魔鬼點了點頭：“感謝你的情報，你可以走……噢，稍等。”
“……還要做什麽！”
“我記得，魔鬼從來都是奉行公平交易的，對吧？既然你為我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報，就讓我送你回到那個破爛的國家吧，這是交易，謝謝。”
她動了動手指，不等對方做出反應，就將雨巫師的靈魂送走了。雨巫師難以置信，自己居然在靈魂消散之前回到了故國！
但對她來講，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個念頭而已。
送走了雨巫師無關緊要的靈魂，這世界又只剩波濤和海浪共舞的聲音。她依然坐在崖邊，收起了書，捧著永遠寫滿期待的臉，眺望被夜幕籠罩的蒼天和瀚海。
“夜晚可真漫長……”
不知夜風第幾百次吹起她的長發，她的期待終於得到了回應。
經過漫長的等待後，大海盡頭出現了一線淡淡的光——她很清楚，拂曉將至。
她猛然站了起來，不再眨動眼瞼，只是癡癡看著遠方。
雲層厚重，波濤不息，海平線的一線淡光，慢慢變成了濃墨重彩的朝陽，霞色逐漸染上雲朵，將夜幕一點點吞噬。
她單腳踩在十字架之上，全身沐浴著拂曉的霞光，將天亮的全過程收入了眼中，她由衷認為這是很美的景象——可她依然感到了失望，挪開視線，默默看著右手攤開的書本，滿心沮喪。
“這裏也不是……看來旅行還很長，真可惜。”
消沈之中，她又想起昨夜雨巫師說的話，還好，事情又有了一線希望。
“對，四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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