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神殿用巨石所造，雖說看上去陰暗了些，但也不至於掉下水珠來。更何況他們頭頂還懸著紗幔呢！就算是順著房頂留下來，那也得先浸透紗幔才對。

可顧新往上一瞄，只看見那紗幔依舊輕飄飄的，隨風微動。

祭祀對此倒像毫不意外，只是神色明顯凝重了許多。

不用顧新詢問，外面便傳來了悠長的傳報聲。

“靈泉祭祀到——”

靈泉祭祀？不是吧，這次傳送這麽失敗的麽？顧新心裏一驚。

木卻是在旁邊開口道：“勞煩您了，還請偽裝片刻。”見顧新有些手腳無措，他又補充道：“站在旁邊即可。”

交代完大概，那位靈泉祭祀就已經到了倒數第二塊臺階。

這位來者是位看上去不過十五歲的女孩。她面上蒙著一塊淡白色的面紗，身上的衣服是紗制的，並不像尋常概念中的祭祀服一般厚重，反而輕薄的很，甚至還將她的腰腹部分露了出來。雖然年紀看著小，衣著也不甚刻板，神態卻並不像少女一般天真，反而帶了些莊嚴肅穆。、

靈泉祭祀隨行帶了兩位侍從，將他們揮退，她上前一步，正式來到木的床前。瞥了一眼低著頭靜立不動的顧新，靈泉祭祀開口了，只是語氣聽起來頗為不滿：“木，那事我壓下了。”

木依舊躺在床上，沒有起身的意思。他嘆了口氣：“......勞煩你了。”

靈泉祭祀哼了一聲，看上去極為不滿。她憤憤不平的說：“他怎麽能這樣！就算出了這茬子，那您往年的功勞他就忘了嗎？！那群愚民也是！也不看看從出生到現在，他們是如何活下來的！”

木對這位祭祀顯然極為熟悉，聽她說這種話也毫不意外，只是嘆息道：“......總歸是我自身的錯，怪他們又有何用？”

“我不信！”女孩兒越說越氣，她猛地一搖頭，恨恨的道：“前幾日尚且靈驗，怎麽到了祈奉臺就失了效？我看是有人在裏面做了手腳！”

她越說越生氣，也不顧旁邊有人，直接上前就要撩簾子。

顧新一直低著頭聽他們對話，試圖從裏面分析點東西出來，一時沒註意她的動作。而這女孩動作也快的很，坐在裏面的木沒防備，那紗幔就叫她撩了來。

木的床上也沒什麽東西，就一個枕頭和一張薄毯。那毯子小的很，看上去像是臨時借的，光遮腿都遮不嚴實，露出來的地方也是傷痕累累。他的上身為了上藥並未穿著衣物，只為了讓顧新放下戒心而批了一條外衣。那外衣在他談話之間稍稍落了些許。

於是，沖動撩開簾子的靈泉祭祀看著眼前一身傷痕的木，眼睛都要瞪大了。

這場景尷尬的很，還是顧新最先反應過來，幫了木一把，上前拉起了紗幔：“請後退。”

靈泉祭祀楞楞的退了一步，直到看不見木了，才陡然發起火來：“他有病麽？！！！！”

木坐在床上，抿著嘴不說話。

靈泉祭祀發著火，眼裏還溢出了淚。她罵著罵著，眼淚就忍不住滾了出來：“他怎麽敢啊......明明、明明是您啊......”

木又嘆了口氣。顧新覺得從自己進來開始，他就不停的聽到木嘆氣，顯然是愁的狠了。

“哭什麽呢。”木依舊是一副溫柔的語氣，“不過三天就好了，不要急呀。”

“嗚......明天就是最後一次祈奉了，您這樣，要怎麽去參加祈奉......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靈泉祭祀剛開始還嗚嗚的直哭，說到後來，就是咬牙切齒的，恨不得咬掉某人一塊肉。

即便隔著紗幔，顧新也還覺得木似乎又嘆了口氣。

“莫慌。我的靈力恢覆了些許，來得及的。”

“真的？”靈泉祭祀停下哭泣，睜著紅通通的眼眶問道。

“吶。”木輕笑一聲。他伸出手掌，在空中攤平，又將五個手指微微合攏。

隨著他的動作，靈泉祭祀的腳邊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摩擦著動作。沒等多久，那東西就現出了原型——一顆小小的植物。

從嬌艷欲滴的嫩芽，到堅韌挺拔的枝幹，這顆植物迅速的拔高著自己的身體，飛快的長到靈泉祭祀小腿的高度，跟著停了下來，卻是開始橫向生長，長出青青的花苞，開出柔軟的花朵，直到整棵植物達到生命裏的旺盛時刻——滿枝滿葉，滿花滿蕊。

顧新將這植物生長的過程看的一清二楚。正因為如此，他心裏閃過了一個隱約的念頭。

這植物生長勢頭快，卻沒有催生的沒落之感，反倒像是本該這樣成長一般，與祭祀掌握的催生神術並不相同。反而......像是書冊裏記錄的神術。

心念一轉，顧新重新將註意力投回兩人。掌握的信息太少，還不能下決定，且先看看。

靈泉祭祀目不轉睛的盯著那顆草，直到木笑道：“拿走吧，你們向來喜歡這種。”

到底是個小孩子，靈泉祭祀將那些悲傷氣憤拋到腦後，興奮的將手合起，用水球將植物的根系包裹起來，慢慢浮空，拿到手裏。

“木最好了~”靈泉祭祀甚至開始撒嬌。不過東西到手，腦子熱度下來，她又想起來之前的話：“能維持住這樣麽？”

木回道：“並不是維持。回到神殿之後，我的靈力便一直在緩慢恢覆。”

“那這樣最好。到明天應該就能大好。”靈泉祭祀仔細的叮囑道：“您之前讓人到我那裏取藥，侍從們給的東西不多，我再給您留些靈泉，今天擦拭三回，明天上祈奉臺之前再擦一會，傷痕便會少許多。喏，這是東西。”後一句話是對顧新說的，靈泉還扔了一個大瓶子給他。

擡眼看了一眼靈泉，顧新接住瓶子，按照規矩道了謝。這位把自己當成侍從看，顯然並未發覺什麽。那床上那位到底是什麽個來頭？

不放心，再三叮囑了木好幾次，靈泉祭祀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神殿。

人走了，話題就該回到之前的。

將瓶子放在床旁邊，顧新依舊不吭聲，等著祭祀發問。他對這塊了解的不多，說多易錯，倒不如讓木把問題問出來，也好有選擇的回答。

木的脾氣倒挺好，從剛才靈泉祭祀怒罵就能看出來，讓顧新說，他可能還有點聖母。如今見顧新不吭聲，倒也沒生氣，反而好聲好氣的問道：“我並無惡意，只是想請問一下，您來此地的目的是甚？若有麻煩，我倒還可以幫上一二。”

聽起來倒像是催著他走一樣。不過就算如此，他的信任也來的太過突兀，總讓顧新覺得不放心。

“你就不怕我心有惡意？”

木笑了笑：“如若是心懷歹念之人，瞧見我的第一眼，總不會是在旁觀察。就算那時月蔓也在，可能突破世界結界的人，實力總差不到哪去，別說阻擋一二了。”

“若我不劫色呢？”顧新追著問，他單純是覺得好奇罷了——這種推論也能作數？

木很是無奈：“......若真是如此，您身上就不該有著朝明氣息。”

朝明氣息，那又是什麽玩意兒？

不用顧新發問，木就一一解釋道：“聽聞至善之地常有朝明氣息，而至惡之地伴有濁惡之氣，兩者差別極大，斷不會誤認。這天地運轉周衡，自是這朝明氣息與濁惡之氣運轉輪回。尋常人身上兩招衡平，因其心念所為而此消彼長。但您身上，朝明氣息遠多於濁惡之氣，自不會是什麽惡人。”

他把推論解釋的清清楚楚，顧新也聽得十分滿足。你來我往，就該輪到顧新回答了。

這位祭祀，先不提為何靈力消退，單是知道這世界結界，與這兩種氣息，估計就不是什麽一般人。更有甚者，他可能與染染一般，接觸到了世界核心。這種情況下，再多編一道謊言也沒什麽用處。因此，顧新打算將來意說清楚。

“......崩壞？”聽完他的話，木的眉頭皺的緊緊地，似乎並不相信。

對此，顧新表示並不意外：”我不知道具體時間，也不知道具體情況，但這裏確實是輪回了多次，而且問題似乎並未解決，反而越來越嚴重。用你的話說，就是濁惡之氣愈發深重。”

木不知道是想起來什麽，眼睛微微瞇起，氣勢也隨之一厲：“——原來如此。”

他都信了顧新一次，也不差那第二次。確定了消息，他微微撐起身子，坐直了，盯著顧新，誠懇的道：“還請神使教我！”

教？他能教什麽？顧新無奈的緊，但也還是將任務流程大概總結了一下，告知了木。

得知世界崩壞的主要路線，是自己和王的虐戀情深，木的臉色一下子就奇怪起來，除了尷尬，還有點羞愧。他身為此方世界的祭祀，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為萬民祈福，消除天災。結果世界崩壞反而是因為他，這真是......

場面一時很安靜。

好半晌，從尷尬中緩過神來的木咳了兩聲，苦笑道：“實不相瞞，我和王......唉。”

他像是說不出口一樣，換了個話題：“若照此看，大約是我與王兩者的神力沖突，教那濁惡之氣鉆了空子。只是......”

在顧新探究的眼神裏，他苦笑著補充道：“我實在是想不通，我與他能有和沖突。”

不是吧老鐵！你都被打的遍體鱗傷了，還不會起沖突？顧新懵逼了。

這難道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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